陳知行花了三天才找到林慧真。
十二年前,她是育川國中的輔導老師。
現在在另一所學校當輔導主任。
陳知行第一次打電話過去,她只聽到「徐凱」兩個字,就說不方便談。
第二次,他傳了一封簡訊。
只有一句。
「我不是想問他為什麼殺人,我想知道在那以前,大人們看見了什麼。」
晚上九點多,林慧真回電。
「你是記者嗎?」
「不是。」
「家屬?」
「不是。」
「那你為什麼查?」
陳知行想了一下。
「因為我住進他以前住的房子。」
電話那邊安靜了。
第二天下午,他們約在一間連鎖咖啡店。
林慧真比陳知行想像得年輕。
大概五十出頭,短髮,戴細框眼鏡。
坐下後,她先說:
「我不能跟你講學生的輔導內容。」
「我知道。」
「也不能給你任何紀錄。」
「我不是來拿資料。」
「那你想知道什麼?」
陳知行把咖啡推到一邊。
「案發以後,學校說他以前有被輔導過。」
林慧真沒有反應。
「那是真的嗎?」
「是真的。」
「很多次?」
她沉默了一下。
「不少。」
「為什麼?」
「衝突、曠課、跟同學要錢、在網路上威脅人。」
「有暴力?」
「有打架。」
「那為什麼——」
「你要問為什麼沒有人阻止那一天,是不是?」
陳知行停住。
林慧真看著窗外。
「案發以後,所有人都問過。」
她說。
「記者問、教育局問、家長問、我們自己也問。」
「有答案嗎?」
「沒有一個答案。」
她拿起紙杯,又放下。
「你現在回頭看,會覺得每一件事都是徵兆。可是在事情發生以前,一個十四、十五歲的孩子跟人吵架、翹課、講狠話,跟『他將來會殺人』中間,隔著非常遠。」
「所以只能等?」
「我沒有說只能等。」
林慧真的語氣第一次變重。
「我們找過家長,做過輔導,做過校安通報,也轉過外部資源。」
「有用嗎?」
「有些時候有。」
「最後呢?」
她沒說話。
陳知行知道自己問得很不公平。
因為「最後」已經發生了。
所有以前的努力,在死亡面前都像失敗。
可如果沒有那場死亡,那些東西也許只會被叫做日常工作。
過了很久,林慧真說:
「最可怕的不是我們什麼都沒做。」
「是我們真的做了很多。」
陳知行抬頭。
「每一次都有紀錄。」
「每一次都有處理方式。」
「每一次都有人簽名。」
她笑了一下。
眼睛卻紅了。
「所以案發以後,檢討報告攤開來,你會看到一整疊『已處理』。」
「可是孩子還是死了。」
咖啡店裡有人把椅子往後拖。
尖銳的摩擦聲劃過地板。
陳知行忽然想起那扇打不開的門。
「徐凱那時候知道你們拿他沒辦法嗎?」
林慧真皺眉。
「什麼意思?」
「我聽過一句話。」
「什麼?」
「反正你們也不能怎樣。」
林慧真的臉色一下變了。
陳知行看著她。
「他說過?」
她沒有回答。
這就已經是回答。
「什麼時候?」
「案發前一個多月。」
「對誰?」
林慧真盯著桌面。
「對我。」
那天徐凱因為和別班學生衝突被帶到輔導室。
他一開始不說話。
後來開始笑。
林慧真問他,如果下一次事情更嚴重怎麼辦。
徐凱靠在椅背上,說:
「不然咧?」
「你們就叫我媽來。」
「她又不會來。」
「再不然記過。」
「我又不在乎。」
林慧真告訴他,如果持續傷害別人,事情不會永遠停在校內。
他回答:
「反正你們也不能怎樣。」
「我那時候很生氣。」林慧真說。
「可是生氣沒有用。」
「為什麼?」
「因為他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抬起眼睛。
「學校不是警察,也不是法院。輔導更不是魔法。」
「一個孩子不願意談,家庭也接不住,外面的資源要一層一層轉。你可以通報,可以開會,可以追蹤,可以每天盯著他。」
「但你不能因為你覺得他『可能會出事』,就把他關起來。」
陳知行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也是真的。
真相最麻煩的地方,就是兩個互相衝突的句子,有時候可以同時是真的。
林慧真忽然問:
「你為什麼一直問那個孩子?」
陳知行從口袋裡拿出銅鑰匙。
放到桌上。
她看見「徐凱」兩個字。
「這是什麼?」
「我家裡有一扇門。」
「什麼門?」
「打不開的門。」
林慧真看了他很久。
正常人這時候應該起身離開。
她沒有。
她只問:
「門後面有什麼?」
陳知行說:
「目前聽起來,都是你們以為已經過去的東西。」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著那句話。
輔導不是魔法。
司法也不是。
老師不是。
家長不是。
任何一個制度都不可能保證悲劇不發生。
可如果每一個人都只能做到自己的那一小段——
那麼門後面的人,到底應該向誰求救?
晚上兩點十七分。
門準時響了。
這一次不是敲門。
是很多人的聲音。
像錄音被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從門縫裡漏出來。
「已通知家長。」
停頓。
「家長未到。」
停頓。
「學生表示只是開玩笑。」
停頓。
「雙方已互相道歉。」
停頓。
「持續觀察。」
停頓。
「完成輔導。」
最後一句最輕。
「本案結案。」
陳知行坐在門前。
手裡的鑰匙慢慢變冷。
門板上那個原本被刮出的「開」字下面,出現了第二行。
已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