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行第一次想把那扇門砸掉,是在看見「已處理」的那一刻。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火大。
他做鎖十年。
他的工作就是在別人進不了家的時候,把門打開。
鎖壞了,換。
鑰匙斷了,取。
電子鎖沒電,供電。
門框變形,修。
世界上大部分打不開的門,都有原因。
有原因,就有辦法。
只有這一扇沒有。
他把工具箱整個拖到玄關。
先拆鎖。
螺絲起不來。
螺絲頭明明完整,起子一碰上去就像沒有咬合點。
他換電動工具。
鑽頭轉得發燙。
門板連一道白痕都沒有。
他拿撬棒插進門縫。
門縫看得見。
工具卻怎麼都進不去。
像那一條黑線只是畫上去的。
最後他退開兩步。
拿起鐵鎚。
第一下。
砰!
門沒動。
第二下。
砰!
木頭沒有凹。
第三下還沒落下去——
門後也響了一聲。
砰。
陳知行停住。
他握著鐵鎚。
門後又敲。
砰。
跟他的力道一模一樣。
他試著輕敲一下。
叩。
裡面也回了一下。
叩。
像有人隔著門模仿他。
陳知行把鐵鎚放下。
「周以晨?」
沒有人回答。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門上。
這次聽見的是一間辦公室。
電話鈴聲。
印表機。
有人翻紙。
一個女人說:
「家長今天還是沒來。」
另一個人說:
「那先做紀錄。」
「他最近又跟人要錢。」
「有證據嗎?」
「學生說不想追究。」
「那就很難處理。」
紙張被翻過。
「先持續觀察。」
喀。
一個印章落下。
聲音很輕。
卻比敲門更刺耳。
然後場景變了。
一個少年說:
「我沒怎樣。」
女人問:
「你知道同學會怕你嗎?」
「他自己膽小。」
「你有沒有跟他拿錢?」
「他自己給的。」
「徐凱。」
「幹嘛?」
「你如果不願意說實話,我們沒辦法幫你。」
少年笑了一聲。
「我又沒要你們幫。」
聲音消失。
陳知行還貼著門。
很久之後,他聽見另一個聲音。
是周以晨。
「老師說處理過了。」
陳知行閉上眼睛。
「嗯。」
「所以我才沒講。」
他的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第一天。
樓梯口。
蘇妍希叫他放學去舊活動中心。
周以晨想過要不要告訴老師。
最後沒有。
因為上一次徐凱打架,學校處理過。
他回教室以後,還笑著說只是談一談。
那個十四歲的孩子不是不相信大人。
更準確地說——
他相信了大人以前給他的經驗。
相信這次也不會太嚴重。
「你那時候怕嗎?」陳知行問。
門後很久沒有回答。
「一開始沒有。」
「後來呢?」
「門打不開的時候。」
聲音很小。
陳知行握住拳頭。
「對不起。」
說出口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根本沒有資格道歉。
那一天他不在。
他甚至不認識周以晨。
門後的少年也這樣說。
「又不是你。」
陳知行沒有回答。
因為有些對不起,本來就不是認罪。
只是人在面對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時,能說出的最短一句話。
隔天早上,門縫底下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知行起床時差點踩到。
沒有郵票。
沒有寄件人。
上面只寫他的名字。
他打開。
裡面是二十三張影印紙。
全部把學生姓名塗黑。
校園事件紀錄。
輔導紀錄摘要。
家長聯繫表。
會議紀錄。
日期橫跨案發前一年。
陳知行一張一張翻。
「與同儕發生肢體衝突。」
處理情形:已約談。
「疑似向低年級索取財物。」
處理情形:已聯繫家長。
「於社群平台發布威脅性文字。」
處理情形:學生稱為玩笑,已進行輔導。
「攜帶非課業必要之危險物品到校傳聞。」
查證結果:未發現具體物證。
「同儕反映感到恐懼。」
處理情形:安排雙方溝通。
每一張右下角都有不同的簽名。
導師。
輔導老師。
學務人員。
家長聯繫未果。
轉介。
追蹤。
結案。
沒有人完全沒做事。
這才最讓人喘不過氣。
陳知行翻到最後一張。
不是紀錄表。
是一張便條紙的影本。
字很潦草。
只有兩行。
「近期衝突頻率增加,建議召開跨處室會議。」
下面有人用紅筆寫:
「段考後安排。」
日期是案發前三天。
陳知行盯著那四個字。
段考後。
周以晨沒有等到段考。
他把紙放下。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是小門。
是五○二真正的大門。
叩、叩、叩。
陳知行走過去。
透過貓眼,他看見一個女人。
五十歲上下。
瘦。
穿灰色外套。
站得很直。
她像知道他在看,抬起頭。
陳知行把門打開。
女人第一眼不是看他。
而是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玄關那扇小門。
她的臉一下失去血色。
過了很久,她才把視線移回陳知行身上。
「你就是那個鎖匠?」
「妳是?」
女人沒有回答。
她看見桌上的銅鑰匙。
上面刻著三個字。
已處理。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你為什麼會有這個?」
陳知行忽然知道她是誰了。
女人看著他。
聲音很低。
「我是徐凱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