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太太出院後的第二天,主動敲了陳知行的門。
早上七點二十分。
陳知行剛睡著不到三個小時。
打開門時,老太太提著一袋蘋果。
「吃不吃?」
「……吃。」
「那洗一洗。」
她像自己家一樣走進來。
經過玄關時,她沒有看那扇小門。
但步子明顯快了一點。
陳知行洗好蘋果,兩個人坐在客廳。
何老太太咬了一口。
「你去查徐凱了?」
陳知行差點嗆到。
「妳怎麼知道?」
「吳房東昨天來找我。」
「他說什麼?」
「叫我不要跟你亂講。」
「所以妳今天來就是要亂講?」
老太太瞪他。
「你講話一直都這麼討厭?」
「差不多。」
她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才說:
「徐凱以前就住你這間。」
陳知行雖然已經猜到,真正聽見時還是覺得房子忽然縮小了一點。
「住多久?」
「兩年多。」
「他跟誰?」
「他媽,還有他媽那時候的男朋友。」
何老太太又咬了一口蘋果。
「家裡很吵。」
「打他?」
「我不知道。」
她很快地說。
「我只聽過摔東西、罵人。不要自己補故事。」
陳知行看她。
老太太低頭削著果皮。
「現在大家很愛這樣。」
「一個人做了很壞的事,就開始往前找,看他是不是小時候很可憐。」
「如果找到,就好像事情突然比較能懂。」
「妳不覺得有關?」
「當然可能有關。」
她停了一下。
「可是有關,不是有罪的免死金牌。」
「很多孩子也被打、也沒人管、也吃過苦。」
「他們沒有拿別人的命來還。」
陳知行沒有說話。
何老太太把一長條果皮放到盤子裡。
「徐凱小時候有時候會敲我門。」
「為什麼?」
「沒帶鑰匙。」
「他媽媽不在?」
「常常不在。」
「那妳讓他進去?」
「就在我家等。」
她說。
「吃泡麵、看電視。有時候等到十一、十二點。」
陳知行下意識看向玄關。
「他那時候怎樣?」
「就小孩。」
「會怕嗎?」
「會啊。」
何老太太說得很快。
「打雷會怕,一個人在走廊也會怕。」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看到人就一副誰都欠他的樣子。」
她把蘋果放下。
「我以前一直想,如果那時候我多問一點,會不會不一樣。」
「多問什麼?」
「他家裡到底怎麼了。」
「妳沒問?」
「人家的家務事。」
老太太苦笑。
「以前最常講這句。」
「不要管。」
「不是我們的事。」
「夫妻吵架很正常。」
「小孩難教也很正常。」
她看著陳知行。
「後來出事,每個人都突然很會問為什麼。」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陳知行問:
「那扇門呢?」
何老太太的手停住。
「妳說十二年前第一次看到。」
「嗯。」
「什麼時候?」
「他們搬走以後。」
她盯著手裡的蘋果。
「其實不是馬上。」
案發後,徐凱被帶走。
他母親沒有立刻搬。
那幾天記者一直堵在樓下。
有人半夜按門鈴。
有人往信箱塞紙條。
還有人站在樓梯間罵。
何老太太說,有一晚她聽見隔壁有人哭。
不是很大聲。
一直到凌晨。
她站在門後很久。
想過要不要去敲。
最後沒有。
「我那時候想,她兒子殺了人。」
「她被罵也是應該的。」
何老太太的聲音很低。
「現在想想,我也不知道我憑什麼決定一個媽媽應該被罵到幾點。」
幾個月後,徐凱的母親回來整理最後一批東西。
那天何老太太第一次看見五○二玄關的小門。
門就像一直都在那裡。
徐凱的母親坐在地上。
手裡拿著一把銅鑰匙。
「就是你那把。」何老太太說。
陳知行背脊發麻。
「上面有字嗎?」
「我沒看清楚。」
「她在做什麼?」
「一直試。」
「試那扇門?」
「不是。」
何老太太抬起頭。
「整棟樓。」
徐凱的母親從一樓開始。
洗衣店後門。
樓梯間儲藏室。
二樓、三樓、四樓。
每一戶的門。
她拿著那把鑰匙,一扇一扇插。
有些插不進去。
有些能插進去。
沒有一扇打得開。
「我問她在幹嘛。」
「她怎麼說?」
何老太太看向玄關。
「她說,她想找一扇還來得及的門。」
陳知行沒有動。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她後來呢?」
「走了。」
「鑰匙呢?」
「留在鞋櫃上。」
何老太太站起來。
走到玄關。
她終於正眼看那扇門。
門板上有兩行字。
開。
已處理。
老太太盯著第二行看了很久。
「以前沒有這個。」
「昨天出現的。」
「你還要繼續?」
陳知行沒有回答。
「小陳。」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多,就越有答案。」
陳知行把鑰匙拿出來。
「可是有人還在敲。」
何老太太看著他。
過了幾秒,她說:
「那你至少不要再裝作沒聽見。」
她離開以後,陳知行站在門前。
他把鑰匙翻過來。
徐凱兩個字還在。
但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線。
像有人開始刻第三個字。
只是還沒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