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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開》第二十章 叫他過去的人
蘇妍希比新聞照片裡瘦很多。

也安靜很多。

她約在一間連鎖咖啡店。

下午兩點。

人很多。

旁邊兩桌都是學生。

陳知行進門時,第一眼沒有認出她。

新聞裡的蘇妍希永遠十五歲。

制服。

馬尾。

口罩拉到下巴。

被鏡頭追著走。

眼前的女人二十七歲。

頭髮剪到肩上。

穿深藍色襯衫。

左手虎口有一道淡淡的燙傷疤。

普通得像任何一個剛下班的人。

她看見陳知行,第一句就是:

「不要錄音。」

「好。」

「不要拍。」

「好。」

「我講完以後,你也不要拿去給記者。」

「我不是記者。」

「以前來找我的人也都先這樣說。」

陳知行把手機關機。

放到桌面。

螢幕朝下。

蘇妍希看了一眼。

才坐下。

兩個人中間放著一杯她沒喝過的冰美式。

「你想問什麼?」

陳知行沒有繞。

「那天下午,是妳把周以晨叫過去的?」

「是。」

回答快得讓他愣了一下。

「徐凱叫妳去?」

蘇妍希看著他。

「一開始是。」

「後來呢?」

她沉默幾秒。

「後來是我自己想叫他去。」

陳知行沒有接話。

蘇妍希低頭看著杯子。

「一年級那件事,不只徐凱被老師找。」

「我也被問。」

「因為那個學弟說,我以前看過徐凱跟他拿錢。」

「妳看過?」

「看過。」

「妳當時怎麼說?」

「我說沒有。」

她回答得很平。

「我撒謊。」

陳知行的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妳也在氣周以晨?」

「對。」

「不是替徐凱傳話而已?」

「不是。」

蘇妍希抬起頭。

「我那時候覺得他很愛裝正義。」

「覺得他害大家被老師叫去。」

「覺得他欠一個教訓。」

咖啡店裡有人叫號。

一個學生端著奶茶從他們旁邊跑過。

蘇妍希的聲音沒有變大。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壞到哪裡嗎?」

「我沒這樣問。」

「但你想知道。」

她說。

「那我直接講。」

案發前一天晚上。

徐凱在群組裡說:

「明天把他帶過來。」

蘇妍希回:

「去哪?」

徐凱回了一個問號。

是蘇妍希說:

「舊活動中心後面。」

陳知行看著她。

「為什麼是那裡?」

這一次,她停得很久。

「因為沒什麼人。」

「還有?」

「監視器照不到那條走道。」

「還有?」

蘇妍希把視線移開。

「側門鎖著。」

陳知行沒有立刻理解。

「妳知道?」

「知道。」

「怎麼知道?」

「前一週我跟朋友去那邊躲教官。」

「我們試過那扇門。」

她說。

「打不開。」

陳知行覺得胸口忽然冷了一塊。

「所以妳選那裡,是因為周以晨比較難跑?」

蘇妍希沒有否認。

過了幾秒。

「是。」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不知道。

不是因為事情突然失控以前,她什麼都沒做。

她在事情開始以前,就替它選了一個比較不容易被看見、也比較不容易離開的地方。

「判決有寫嗎?」陳知行問。

「有。」

「怎麼寫?」

「事前提議地點。」

她笑了一下。

「六個字。」

「六個字看起來很乾淨。」

陳知行沒有笑。

「刀呢?」

「我不知道他那天真的會帶。」

「真的?」

蘇妍希抬眼。

「我看過那把。」

「什麼時候?」

「以前。」

徐凱曾經在便利商店外面拿給幾個人看。

折疊式。

黑色握柄。

他說是網路買的。

有人叫他收起來。

蘇妍希也看見了。

「所以妳知道他有。」

「知道。」

「妳還把周以晨帶去一個沒人、沒監視器、門又鎖著的地方?」

「對。」

「妳覺得會發生什麼?」

蘇妍希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覺得會打他。」

「就這樣?」

「我覺得徐凱會嚇他。」

「可能揍幾拳。」

「可能拿刀出來嚇。」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終於低下去。

陳知行盯著她。

「所以妳不是不知道有刀的可能。」

「不是。」

「那妳在筆錄裡——」

「我一開始說不知道。」

她打斷他。

「後來手機被還原。」

群組訊息。

聊天紀錄。

那些她以為刪掉就沒有的字。

一行一行被拉回來。

她才改口。

「妳刪過?」

「案發後就刪。」

「誰叫妳刪?」

「沒有人。」

「我自己刪的。」

陳知行問:「妳被帶回去做第一份筆錄時,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蘇妍希的手停住。

她當然記得。

那時周以晨還躺在醫院,她甚至還不知道人已經救不回來。

警察問她為什麼不阻止。

她第一句是:

「人又不是我捅的,殺人關我什麼事?」

第二句是:

「我只是叫他過去,是他自己要跟徐凱吵。」

後來醫院傳來死亡消息。

她沉默不到半分鐘,又說:

「死了也是徐凱捅的,你們一直問我幹嘛?」

陳知行看著她。

「妳真的這樣講?」

「真的。」

「因為那時候我最在意的,是先把自己從那件事裡摘出去。」

陳知行沒有說話。

蘇妍希的指尖開始摳杯套邊緣。

「我那時候第一個想法不是報警。」

「是完了。」

「第二個想法是手機裡有東西。」

「第三個才是叫救護車。」

窗外有公車停靠。

車門開啟的提示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很平常。

平常得讓人不舒服。

陳知行問:

「那天放學,周以晨本來要走。」

「對。」

「是妳又把他攔下來。」

「對。」

「妳跟他說徐凱只想問幾句。」

「對。」

「妳知道不是幾句。」

「知道。」

蘇妍希的臉沒有血色。

「我就是騙他。」

「而且我不是騙完就後悔。」

「他真的來的時候,我還覺得很好笑。」

「我跟徐凱說,他還真的敢來。」

「我那時候想的不是他會不會受傷。」

「是終於可以看他被修理。」

這一句終於沒有任何可以修飾的地方。

她不是傳話的人。

不是站錯位置的人。

不是被一個壞朋友拖下水的人。

至少不只是。

那天下午,她有自己的惡意。

她想看周以晨怕。

想看那個「很愛管事的人」被教訓。

只是她替自己的惡意畫了一條線。

不要死人。

不要鬧到警察來。

不要鬧太大。

「所以那句話,」陳知行說,「不是阻止。」

「不是。」

蘇妍希回答。

「是我覺得可以打。」

「只要別打到我不能接受的程度。」

她看著陳知行。

「很噁心,對吧?」

陳知行沒有替她找比較好聽的詞。

「很壞。」

蘇妍希愣了一下。

大概沒有想到他會直接這樣說。

過了幾秒,她點頭。

「對。」

「那天我做的事,很壞。」

「我不是因為十五歲,就不知道騙人去挨打是不對的。」

「我知道。」

「我只是覺得不會嚴重到要付很大的代價。」

這句話落下去。

陳知行忽然想起那扇門。

打不開。

很多事情也是這樣。

人常常不是不知道某件事錯。

只是相信後果不會真的走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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