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妍希比新聞照片裡瘦很多。
也安靜很多。
她約在一間連鎖咖啡店。
下午兩點。
人很多。
旁邊兩桌都是學生。
陳知行進門時,第一眼沒有認出她。
新聞裡的蘇妍希永遠十五歲。
制服。
馬尾。
口罩拉到下巴。
被鏡頭追著走。
眼前的女人二十七歲。
頭髮剪到肩上。
穿深藍色襯衫。
左手虎口有一道淡淡的燙傷疤。
普通得像任何一個剛下班的人。
她看見陳知行,第一句就是:
「不要錄音。」
「好。」
「不要拍。」
「好。」
「我講完以後,你也不要拿去給記者。」
「我不是記者。」
「以前來找我的人也都先這樣說。」
陳知行把手機關機。
放到桌面。
螢幕朝下。
蘇妍希看了一眼。
才坐下。
兩個人中間放著一杯她沒喝過的冰美式。
「你想問什麼?」
陳知行沒有繞。
「那天下午,是妳把周以晨叫過去的?」
「是。」
回答快得讓他愣了一下。
「徐凱叫妳去?」
蘇妍希看著他。
「一開始是。」
「後來呢?」
她沉默幾秒。
「後來是我自己想叫他去。」
陳知行沒有接話。
蘇妍希低頭看著杯子。
「一年級那件事,不只徐凱被老師找。」
「我也被問。」
「因為那個學弟說,我以前看過徐凱跟他拿錢。」
「妳看過?」
「看過。」
「妳當時怎麼說?」
「我說沒有。」
她回答得很平。
「我撒謊。」
陳知行的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妳也在氣周以晨?」
「對。」
「不是替徐凱傳話而已?」
「不是。」
蘇妍希抬起頭。
「我那時候覺得他很愛裝正義。」
「覺得他害大家被老師叫去。」
「覺得他欠一個教訓。」
咖啡店裡有人叫號。
一個學生端著奶茶從他們旁邊跑過。
蘇妍希的聲音沒有變大。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壞到哪裡嗎?」
「我沒這樣問。」
「但你想知道。」
她說。
「那我直接講。」
案發前一天晚上。
徐凱在群組裡說:
「明天把他帶過來。」
蘇妍希回:
「去哪?」
徐凱回了一個問號。
是蘇妍希說:
「舊活動中心後面。」
陳知行看著她。
「為什麼是那裡?」
這一次,她停得很久。
「因為沒什麼人。」
「還有?」
「監視器照不到那條走道。」
「還有?」
蘇妍希把視線移開。
「側門鎖著。」
陳知行沒有立刻理解。
「妳知道?」
「知道。」
「怎麼知道?」
「前一週我跟朋友去那邊躲教官。」
「我們試過那扇門。」
她說。
「打不開。」
陳知行覺得胸口忽然冷了一塊。
「所以妳選那裡,是因為周以晨比較難跑?」
蘇妍希沒有否認。
過了幾秒。
「是。」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不知道。
不是因為事情突然失控以前,她什麼都沒做。
她在事情開始以前,就替它選了一個比較不容易被看見、也比較不容易離開的地方。
「判決有寫嗎?」陳知行問。
「有。」
「怎麼寫?」
「事前提議地點。」
她笑了一下。
「六個字。」
「六個字看起來很乾淨。」
陳知行沒有笑。
「刀呢?」
「我不知道他那天真的會帶。」
「真的?」
蘇妍希抬眼。
「我看過那把。」
「什麼時候?」
「以前。」
徐凱曾經在便利商店外面拿給幾個人看。
折疊式。
黑色握柄。
他說是網路買的。
有人叫他收起來。
蘇妍希也看見了。
「所以妳知道他有。」
「知道。」
「妳還把周以晨帶去一個沒人、沒監視器、門又鎖著的地方?」
「對。」
「妳覺得會發生什麼?」
蘇妍希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覺得會打他。」
「就這樣?」
「我覺得徐凱會嚇他。」
「可能揍幾拳。」
「可能拿刀出來嚇。」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終於低下去。
陳知行盯著她。
「所以妳不是不知道有刀的可能。」
「不是。」
「那妳在筆錄裡——」
「我一開始說不知道。」
她打斷他。
「後來手機被還原。」
群組訊息。
聊天紀錄。
那些她以為刪掉就沒有的字。
一行一行被拉回來。
她才改口。
「妳刪過?」
「案發後就刪。」
「誰叫妳刪?」
「沒有人。」
「我自己刪的。」
陳知行問:「妳被帶回去做第一份筆錄時,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蘇妍希的手停住。
她當然記得。
那時周以晨還躺在醫院,她甚至還不知道人已經救不回來。
警察問她為什麼不阻止。
她第一句是:
「人又不是我捅的,殺人關我什麼事?」
第二句是:
「我只是叫他過去,是他自己要跟徐凱吵。」
後來醫院傳來死亡消息。
她沉默不到半分鐘,又說:
「死了也是徐凱捅的,你們一直問我幹嘛?」
陳知行看著她。
「妳真的這樣講?」
「真的。」
「因為那時候我最在意的,是先把自己從那件事裡摘出去。」
陳知行沒有說話。
蘇妍希的指尖開始摳杯套邊緣。
「我那時候第一個想法不是報警。」
「是完了。」
「第二個想法是手機裡有東西。」
「第三個才是叫救護車。」
窗外有公車停靠。
車門開啟的提示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很平常。
平常得讓人不舒服。
陳知行問:
「那天放學,周以晨本來要走。」
「對。」
「是妳又把他攔下來。」
「對。」
「妳跟他說徐凱只想問幾句。」
「對。」
「妳知道不是幾句。」
「知道。」
蘇妍希的臉沒有血色。
「我就是騙他。」
「而且我不是騙完就後悔。」
「他真的來的時候,我還覺得很好笑。」
「我跟徐凱說,他還真的敢來。」
「我那時候想的不是他會不會受傷。」
「是終於可以看他被修理。」
這一句終於沒有任何可以修飾的地方。
她不是傳話的人。
不是站錯位置的人。
不是被一個壞朋友拖下水的人。
至少不只是。
那天下午,她有自己的惡意。
她想看周以晨怕。
想看那個「很愛管事的人」被教訓。
只是她替自己的惡意畫了一條線。
不要死人。
不要鬧到警察來。
不要鬧太大。
「所以那句話,」陳知行說,「不是阻止。」
「不是。」
蘇妍希回答。
「是我覺得可以打。」
「只要別打到我不能接受的程度。」
她看著陳知行。
「很噁心,對吧?」
陳知行沒有替她找比較好聽的詞。
「很壞。」
蘇妍希愣了一下。
大概沒有想到他會直接這樣說。
過了幾秒,她點頭。
「對。」
「那天我做的事,很壞。」
「我不是因為十五歲,就不知道騙人去挨打是不對的。」
「我知道。」
「我只是覺得不會嚴重到要付很大的代價。」
這句話落下去。
陳知行忽然想起那扇門。
打不開。
很多事情也是這樣。
人常常不是不知道某件事錯。
只是相信後果不會真的走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