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妍希沒有離開。
她坐在原位。
冰美式的冰早就化了一半。
陳知行問:
「周以晨去拉門的時候呢?」
她的手停住。
「我離他不到三公尺。」
「妳做了什麼?」
「一開始看。」
「後來呢?」
「他第一次拉門的時候,我知道他出不去。」
「因為妳早就知道門鎖著。」
「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第二次拉的時候,我知道事情已經超過『教訓一下』,但我還是沒有立刻叫徐凱停。」
「有叫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那時候還在想:誰叫他愛告狀。」
蘇妍希說。
「這是最難看的答案。」
不是害怕。
不是反應不過來。
至少那幾秒,不是。
「我看他慌,我心裡有一小塊地方覺得活該。」
「不只一小塊。」
她自己改口。
「我那時候是真的覺得他活該。」
「甚至他敲門叫老師時,我還想過:叫啊,看誰會來。」
陳知行的下顎繃緊。
蘇妍希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後來刀真的拿出來,我才怕。」
「他開始敲門,我才知道這不是我以為的那種教訓。」
「妳有上前?」
「有一步。」
「徐凱叫我不要管。」
「然後?」
「我停了。」
「因為怕?」
「那時候是。」
「但在怕以前,妳已經幫他把人帶進去了。」
「對。」
陳知行沉默很久。
「妳現在跟我講這些,是想要什麼?」
蘇妍希抬頭。
「什麼都不要。」
「原諒?」
「不要。」
「同情?」
「也不要。」
「那為什麼講?」
她望著窗外。
「因為我以前最會講一半。」
我不知道會死人。
是真的。
我害怕徐凱。
也是真的。
我後來有打電話求救。
還是真的。
「可是我以前會把真的東西排在一起,排成一個比較像受害者的自己。」
她說。
「這也是一種撒謊。」
陳知行沒有替她否認。
「九年很久嗎?」他問。
蘇妍希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很久。」
她說。
「十五歲進去,二十四歲出來。」
「很多東西都不會了。」
「很多人也不在了。」
陳知行看著她。
「這聽起來很像妳在講自己失去多少。」
「所以我通常不講。」
她說。
「因為我失去九年,是判決。」
「周以晨失去的不是判決。」
她停了一下。
「而且九年不是買斷。」
「什麼?」
「不是我關完九年,就可以拿一張收據說我跟他兩清。」
她說。
「刑期是國家決定我怎麼負刑事責任。」
「不是張阿姨簽字同意的交換。」
「也不是周以晨拿命換的。」
陳知行想起判決裡那些字。
矯治。
復歸。
未來。
「妳出來以後,有人說妳已經付完代價嗎?」
「很多東西。」
「妳覺得呢?」
「法律上的刑期付完了。」
她說。
「其他的沒有『付完』這種說法。」
「那妳要一輩子內疚?」
蘇妍希笑得很淡。
「你看,你又想找一個期限。」
陳知行沒有回答。
她說:
「我不知道我要內疚多久。」
「也不知道內疚本身有什麼用。」
「但至少我不能拿『我已經受過罰』,要求別人把我改寫成好人。」
她站起來。
「張阿姨知道你來找我嗎?」
「不知道。」
「不要跟她說。」
「妳怕她?」
「我沒有資格要求她再看我一次。」
蘇妍希拿起包包。
走到門口時,陳知行叫住她。
「舊活動中心下週要拆。」
她停下。
「哪一天?」
「星期四。」
「我想去。」
「為什麼?」
「不知道。」
她說。
「可能因為那扇門要沒了。」
「妳以為它沒了,事情就會少一點?」
蘇妍希回頭。
「不會。」
「所以我才想在它還在的時候,再看一次。」
她往外走了兩步。
陳知行又問:
「妳第一次打電話給我,為什麼問五○二的門有沒有從裡面動?」
蘇妍希背對著他。
很久才說:
「因為案發以後,我一直做一個夢。」
「我站在側門外面。」
「明明是我把人帶過去。」
「明明是我知道門鎖著。」
「可是夢裡每次到最後,我都會拚命告訴自己,是門把我關在外面。」
她抬起右手。
像在轉一把不存在的鎖。
「然後裡面的人,會把鎖重新鎖回去。」
當天晚上。
陳知行回到五○二。
桌上的銅鑰匙變了。
「蘇妍希」消失。
新刻痕只有五個字。
不要鬧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