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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開》第二十一章 九年
蘇妍希沒有離開。

她坐在原位。

冰美式的冰早就化了一半。

陳知行問:

「周以晨去拉門的時候呢?」

她的手停住。

「我離他不到三公尺。」

「妳做了什麼?」

「一開始看。」

「後來呢?」

「他第一次拉門的時候,我知道他出不去。」

「因為妳早就知道門鎖著。」

「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第二次拉的時候,我知道事情已經超過『教訓一下』,但我還是沒有立刻叫徐凱停。」

「有叫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那時候還在想:誰叫他愛告狀。」

蘇妍希說。

「這是最難看的答案。」

不是害怕。

不是反應不過來。

至少那幾秒,不是。

「我看他慌,我心裡有一小塊地方覺得活該。」

「不只一小塊。」

她自己改口。

「我那時候是真的覺得他活該。」

「甚至他敲門叫老師時,我還想過:叫啊,看誰會來。」

陳知行的下顎繃緊。

蘇妍希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後來刀真的拿出來,我才怕。」

「他開始敲門,我才知道這不是我以為的那種教訓。」

「妳有上前?」

「有一步。」

「徐凱叫我不要管。」

「然後?」

「我停了。」

「因為怕?」

「那時候是。」

「但在怕以前,妳已經幫他把人帶進去了。」

「對。」

陳知行沉默很久。

「妳現在跟我講這些,是想要什麼?」

蘇妍希抬頭。

「什麼都不要。」

「原諒?」

「不要。」

「同情?」

「也不要。」

「那為什麼講?」

她望著窗外。

「因為我以前最會講一半。」

我不知道會死人。

是真的。

我害怕徐凱。

也是真的。

我後來有打電話求救。

還是真的。

「可是我以前會把真的東西排在一起,排成一個比較像受害者的自己。」

她說。

「這也是一種撒謊。」

陳知行沒有替她否認。

「九年很久嗎?」他問。

蘇妍希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很久。」

她說。

「十五歲進去,二十四歲出來。」

「很多東西都不會了。」

「很多人也不在了。」

陳知行看著她。

「這聽起來很像妳在講自己失去多少。」

「所以我通常不講。」

她說。

「因為我失去九年,是判決。」

「周以晨失去的不是判決。」

她停了一下。

「而且九年不是買斷。」

「什麼?」

「不是我關完九年,就可以拿一張收據說我跟他兩清。」

她說。

「刑期是國家決定我怎麼負刑事責任。」

「不是張阿姨簽字同意的交換。」

「也不是周以晨拿命換的。」

陳知行想起判決裡那些字。

矯治。

復歸。

未來。

「妳出來以後,有人說妳已經付完代價嗎?」

「很多東西。」

「妳覺得呢?」

「法律上的刑期付完了。」

她說。

「其他的沒有『付完』這種說法。」

「那妳要一輩子內疚?」

蘇妍希笑得很淡。

「你看,你又想找一個期限。」

陳知行沒有回答。

她說:

「我不知道我要內疚多久。」

「也不知道內疚本身有什麼用。」

「但至少我不能拿『我已經受過罰』,要求別人把我改寫成好人。」

她站起來。

「張阿姨知道你來找我嗎?」

「不知道。」

「不要跟她說。」

「妳怕她?」

「我沒有資格要求她再看我一次。」

蘇妍希拿起包包。

走到門口時,陳知行叫住她。

「舊活動中心下週要拆。」

她停下。

「哪一天?」

「星期四。」

「我想去。」

「為什麼?」

「不知道。」

她說。

「可能因為那扇門要沒了。」

「妳以為它沒了,事情就會少一點?」

蘇妍希回頭。

「不會。」

「所以我才想在它還在的時候,再看一次。」

她往外走了兩步。

陳知行又問:

「妳第一次打電話給我,為什麼問五○二的門有沒有從裡面動?」

蘇妍希背對著他。

很久才說:

「因為案發以後,我一直做一個夢。」

「我站在側門外面。」

「明明是我把人帶過去。」

「明明是我知道門鎖著。」

「可是夢裡每次到最後,我都會拚命告訴自己,是門把我關在外面。」

她抬起右手。

像在轉一把不存在的鎖。

「然後裡面的人,會把鎖重新鎖回去。」

當天晚上。

陳知行回到五○二。

桌上的銅鑰匙變了。

「蘇妍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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