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明沒有否認。
陳知行把鑰匙放到他面前時,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你終於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是那天的值日老師。」
空氣像突然少了一點。
陳知行沒有坐。
「聽見敲門的那個?」
「對。」
「然後走掉?」
高志明點頭。
很慢。
「對。」
十二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下午四點多。
高志明抱著一疊剛印好的段考複習卷,從行政大樓二樓往辦公室走。
經過舊活動中心那一側時,他聽見敲擊聲。
很遠。
兩三下。
他停過。
真的停過。
「我還往那邊看。」
高志明說。
「那扇內門貼著施工中。」
「我那時候第一個想法是,有學生又跑去玩。」
「第二個想法是,總務處怎麼沒有把外面封好。」
「第三個想法——」
他停住。
「我忘了。」
「因為你走了。」
「對。」
高志明坐在椅子上。
兩隻手交握得很緊。
「我走了。」
幾分鐘後,校內開始有人奔跑。
有人喊叫。
救護車進來。
他跟所有老師一起往樓下跑。
一直到警察問:
「剛才有沒有人聽見聲音?」
他才知道自己聽見的是什麼。
「你知道我這十二年最常夢到什麼嗎?」
陳知行沒有回答。
「不是血。」
「不是救護車。」
「是一疊考卷。」
高志明看著自己的手。
「我每次夢裡都抱著那疊考卷。」
「一直走。」
「後面有人敲。」
「我知道是誰。」
「可是我就是回不了頭。」
陳知行胸口悶得厲害。
「如果你那時候開門——」
高志明忽然笑了一聲。
「你看。」
「什麼?」
「你也開始了。」
如果。
陳知行閉上嘴。
高志明沒有生氣。
「警方當年算過時間。」
「沒有人能確定我如果走過去,是不是來得及。」
「也沒有人能確定那扇內門當時能不能從裡面立刻打開。」
「我知道。」
「可是你還是想問。」
「對。」
高志明點頭。
「我每天都問。」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陳知行把鑰匙往前推。
「那你為什麼知道它?」
高志明盯著「高志明」三個字。
「案發後,我去過五○二。」
「找江淑芬?」
「嗯。」
不是學校要求。
也不是代表任何人。
高志明只是拿著一袋徐凱留在學校的東西,自己去了。
課本。
外套。
一個沒洗的便當袋。
還有桌肚裡幾張沒寫完的考卷。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親自送。
現在想起來,大概只是想做一件「有做」的事。
「那時候門已經出現了。」
他說。
「江淑芬坐在地上。」
「手裡拿著那把鑰匙。」
「她一直說打不開。」
「我問什麼打不開。」
「她指著那扇門。」
陳知行皺眉。
「你有試?」
「沒有。」
「為什麼?」
高志明看著他。
「因為門後有人敲。」
那一天。
十二年前。
距離案發已經三個多月。
高志明站在五○二玄關,聽見門後傳來兩聲。
砰。
砰。
跟案發那天下午一模一樣。
他連鞋都沒有穿好就走了。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你時,」高志明說,「你問那些事,我就知道你大概也聽見了。」
「那信封是你寄的?」
他沉默。
陳知行盯著他。
「二十三張紀錄。」
「是。」
「你從哪裡拿的?」
「當年檢討資料的副本。」
「你留了十二年?」
「我不應該留。」
「那為什麼留?」
高志明低頭。
「因為正式報告最後變得很乾淨。」
很多頁。
很多流程。
很多改善措施。
新增巡查。
調整危險區域門禁。
強化校安通報。
提高輔導密度。
每一項都重要。
可是高志明翻到最後,忽然發現自己最記得的不是任何一條改善措施。
是那些很小的句子。
家長未到。
學生不願追究。
持續觀察。
段考後安排。
「那張便條誰寫的?」陳知行問。
「主任。」
「現在呢?」
「退休了。」
「他知道?」
「知道什麼?」
「那場會議如果早一點——」
高志明看他。
陳知行自己停下。
又是如果。
高志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操場上有學生在跑步。
「那場會議原本排十二月二十七日。」
「案發後兩天。」
他說。
「後來沒有開。」
「因為已經不需要?」
高志明沉默了幾秒。
「因為事情從『輔導』變成『刑案』了。」
陳知行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任何鬼故事都冷。
一扇門沒有打開。
事情就被送進另一扇更厚的門裡。
離開前,高志明叫住他。
「舊活動中心下週要拆。」
陳知行回頭。
「真的?」
「整修案終於過了。」
高志明說。
「那扇側門還在。」
「十二年都沒換?」
「中間封過。」
「後來又因為調查保留過一段時間。」
「現在只是廢門。」
他看著陳知行手裡的鑰匙。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它到底能不能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