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活動中心拆除前一天,天空出奇地晴。
高志明幫陳知行辦了臨時進校的登記。
蘇妍希的名字沒有寫在訪客簿上。
不是因為學校替她遮掩。
是因為她臨時反悔。
早上九點二十,她傳訊息:
「我不去了。」
九點四十七,又一封。
「還是去。」
十點零五分,她站在校門口。
戴帽子。
口罩。
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警衛沒有認出她。
十二年夠久。
久到一個曾經出現在全國新聞裡的臉,也能重新變回一張普通的臉。
高志明在行政大樓前等。
看見蘇妍希時,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老師。」
她先叫。
高志明嘴唇動了動。
「妳……」
最後只說:
「好久不見。」
三個人誰都沒有問好不好。
因為那太像客套。
也太像挑釁。
舊活動中心外牆已經用紅漆畫了好幾個大叉。
窗戶拆掉一半。
走道堆著鷹架和防塵網。
明天上午八點開始動工。
那扇側門還在。
灰色。
生鏽。
門把比第一幕裡更舊。
陳知行站到門前時,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他在照片裡看過。
在判決附圖看過。
在夢裡也看過。
現在它真的就在面前。
沒有鬼氣。
沒有血。
只是一扇很普通的防火門。
蘇妍希停在離門五、六步的地方。
沒有再往前。
高志明則站到另一側。
像每個人都自動回到十二年前自己的位置。
陳知行蹲下來看鎖。
「換過。」
高志明點頭。
「案發後幾個月就換了。」
「原來那顆呢?」
「不知道。」
「警方有扣?」
「有一段時間。」
「後來總務處處理掉了吧。」
陳知行伸手摸了摸現在的鎖芯。
很普通的規格。
他拿出銅鑰匙。
蘇妍希立刻說:
「等一下。」
陳知行回頭。
她的臉白得很快。
「你真的要試?」
「妳不是也想知道?」
蘇妍希沒有回答。
陳知行把鑰匙插進去。
完全吻合。
他整個人停住。
高志明走近一步。
「怎麼可能?」
這不是十二年前的鎖。
甚至不是同一個型號。
可是那把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銅鑰匙,像本來就屬於它。
陳知行輕輕轉。
喀。
一格。
跟五○二一樣。
然後卡死。
門沒有開。
蘇妍希猛地後退。
「就是這個聲音。」
「什麼?」
「夢裡。」
她盯著鎖。
「每次都是這樣。」
高志明的臉色也不好看。
「拔掉。」
陳知行沒有立刻動。
「拔掉。」
高志明又說一次。
這次聲音大了一點。
陳知行把鑰匙轉回來。
拔出。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
門後響了一聲。
咚。
蘇妍希閉上眼睛。
第二聲。
咚。
高志明往後退了一步。
第三聲沒有來。
取而代之的是很遠的一句:
「老師。」
高志明整張臉失去血色。
「不是我。」蘇妍希突然說。
陳知行看她。
「什麼?」
「我沒聽見老師。」
她的眼睛還盯著門。
「那妳聽見什麼?」
蘇妍希的嘴唇顫了一下。
「不要鬧太大。」
是她自己的聲音。
十二年前的聲音。
很年輕。
很不耐煩。
像還不知道一句話可以活那麼久。
陳知行靠近門。
他什麼都沒有聽到。
沒有老師。
沒有蘇妍希。
只聽見一個很規律的金屬聲。
喀。
喀。
喀。
像有人在門後,一遍又一遍轉一把永遠打不開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