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妍希最後還是走到門前。
她沒有碰門。
只站著。
高志明說:
「妳不用勉強。」
她回頭看他。
「老師,你那天也走了吧。」
高志明的臉微微一僵。
「對。」
「那我們都不要叫對方不用勉強。」
她重新看向那扇門。
「我有一件事以前最不想承認。」
陳知行沒有插話。
「不是我有沒有拿刀。」
「也不是我最後有沒有報警。」
她說。
「是那個地方。」
高志明皺眉。
「地方?」
「舊活動中心後面,是我選的。」
風從空掉的窗框灌進來。
蘇妍希看著那扇灰色防火門。
「因為我知道這裡沒什麼人。」
「知道監視器拍不到。」
「也知道這扇門鎖著。」
高志明的臉色變了。
陳知行沒有。
他已經聽她說過。
但再站在真正的地方聽一次,還是完全不同。
「那天中午,我還傳訊息給徐凱。」
蘇妍希說。
「我說,『後面最方便,他跑也只能往回跑。』」
高志明抬頭。
「這在判決裡——」
「有。」
她說。
「寫成『協助選定地點』。」
她看著門。
「字很短。」
「事情不是。」
那天下午。
周以晨到了以後,第一次轉身想走。
蘇妍希曾經說:
「都來了,講完再走。」
第二次。
他的書包掉下來。
蘇妍希把書包撿起來。
不是還給他。
是先拿在手上。
「我那時候還笑了一下。」
她說。
陳知行轉頭看她。
「為什麼?」
「因為他很急。」
「我覺得他終於怕了。」
沒有風吹散這句話。
也沒有任何背景可以把它改成別的意思。
蘇妍希的聲音很穩。
「所以你們不要把我講成那種站在旁邊嚇傻的小女生。」
「我有嚇傻。」
「但那是在後面。」
「前面不是。」
她停了一下。
「前面我是一起欺負他的人。」
門後沒有聲音。
她繼續說。
「刀出來以後,我才真的開始怕。」
「以晨去拉門,我知道它打不開。」
「他敲門。」
「叫老師。」
「我看著。」
「有那麼幾秒,我還希望他不要真的把老師叫來。」
高志明閉上眼睛。
蘇妍希沒有停。
「因為老師來,我也完了。」
「所以我不是第一秒就想救他。」
「我先想的是自己。」
那天下午四點三十九分。
她在手機上按好求救號碼。
沒有立刻撥出去。
三十四秒。
警方知道時間。
法院知道時間。
所有人都知道她最後打了電話。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在那三十四秒裡,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不是救人。
是:
我會不會也被抓?
徐凱會不會怪我?
手機裡的訊息怎麼辦?
「後來我還刪了群組。」
她說。
「救護車來的時候刪的。」
「一邊哭一邊刪。」
「不是因為不知道事情嚴重。」
「就是因為知道很嚴重。」
高志明低聲問:
「妳現在為什麼要講到這麼細?」
蘇妍希看向他。
「因為『旁觀者』這三個字太便宜我了。」
她說。
「我以前很喜歡這個詞。」
「旁觀,好像代表事情是別人開始的,我只是沒有做好。」
「但我不是。」
「我騙他過來。」
「我選地方。」
「我知道他會挨打。」
「我知道徐凱有刀。」
「我甚至有一小段時間,覺得他被嚇是活該。」
「而且案發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是先想他死了。」
「我是先想,我會判多久。」
「我甚至跟人說過:『我又沒拿刀,憑什麼算我的?』」
「那時候我不是不懂一條命沒了。」
「我只是把自己的麻煩看得比他的命大。」
她的眼睛紅了。
沒有掉淚。
「我不是旁觀者。」
「我是參與的人。」
門後突然響了一聲。
啪。
像有人用掌心貼在門板上。
蘇妍希整個人僵住。
她沒有後退。
「周以晨。」
她第一次在這裡叫他的全名。
「我不會叫你原諒我。」
沒有回答。
「我也不會跟你說我後來過得多慘。」
「那不是交換。」
她呼吸了一下。
「我那天就是想害你。」
「我只是不知道,我們會把你害死。」
高志明低著頭。
很久之後,他說:
「我也不知道有人會死。」
蘇妍希轉向他。
「可是你跟我不一樣。」
高志明愣住。
「你聽見了,沒有去。」
「我把他帶來。」
她說。
「不要把我們講成一樣。」
陳知行抬眼。
這句話反而讓空氣更清楚。
責任不是平均分。
不是每個人都有一點,所以誰都不用太多。
徐凱拿刀。
蘇妍希設局、引人到場、助勢暴力。
高志明聽見敲門卻做了錯誤判斷。
學校錯失過一些訊號。
每一件事可以同時存在。
但它們不會彼此抵銷。
也不會把最重的那一份稀釋掉。
高志明慢慢點頭。
「妳說得對。」
蘇妍希看回那扇門。
沒有說沒關係。
高志明也沒有說對不起。
兩個活著的人站在同一個地方。
誰都沒有替誰把責任拿走。
「明天幾點拆?」蘇妍希問。
「八點。」高志明說。
她點頭。
「我不來了。」
「為什麼?」陳知行問。
「因為我今天不是來看它怎麼倒。」
她看著門。
「我是來把我以前最想刪掉的那一段,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