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男孩一路跑得太快。

陳知行提著工具箱跟上去時，樓梯間的感應燈一層一層亮。

三○一的大門關著。

男孩用力拍。

「阿嬤！」

沒有回應。

「阿嬤！」

還是沒有。

陳知行先把耳朵貼到門上。

裡面很安靜。

不是睡著那種安靜。

是讓人不想再等的安靜。

「備用鑰匙呢？」

「我姑姑有。」

「多久到？」

「她在桃園。」

男孩的臉一下更白。

「她說四十分鐘。」

陳知行已經拿出手機。

「先叫救護車。」

男孩愣了一下。

「可是門還沒——」

「先叫。」

他說。

「不要等門開了才叫。」

男孩立刻撥電話。

陳知行蹲下看鎖。

老式輔助鎖。

裡面還可能上了門鏈。

如果只是普通忘記帶鑰匙，他有更漂亮的開法。

不傷鎖。

不傷門。

三分鐘。

五分鐘。

慢一點，也不過十分鐘。

可是他忽然不想漂亮。

他只想快。

「阿嬤有什麼病嗎？」

男孩一邊跟電話那頭說地址，一邊搖頭。

「她最近會頭暈。」

「今天早上還說沒事。」

陳知行沒有再問。

工具箱打開。

撬棒。

鎚子。

薄片。

他伸手時，指尖碰到那把銅鑰匙。

上面還刻著：

陳知行。

他看了一眼。

沒有拿。

先試鎖。

兩次。

卡住。

第三次，他直接換方法。

男孩在旁邊看得發愣。

「會壞掉嗎？」

「會。」

「那——」

「壞了再修。」

這句話出口時，陳知行自己停了一瞬。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他會先想：

能不能保留鎖芯？

能不能不要傷門？

房東會不會計較？

誰付錢？

這些都不是錯。

只是今天不排第一。

門框發出一聲脆響。

輔助鎖鬆了。

裡面的門鏈果然還扣著。

陳知行從縫裡確認位置。

救護車的聲音已經從街口傳來。

「阿嬤！」

男孩又喊了一次。

這一次，裡面似乎有很輕的碰撞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陳知行沒有用那個聲音安慰自己。

沒有說「有聲音，應該沒事」。

他只說：

「往後。」

男孩退開。

第二下。

第三下。

門鏈固定座從木框上脫落。

門開了。

客廳沒有人。

電視還開著。

新聞主播正在說天氣。

浴室門口露出一隻拖鞋。

男孩衝過去。

陳知行拉住他。

「讓救護人員來。」

幾秒後，樓梯間響起急促腳步。

兩名救護人員進屋。

門被推得全開。

陳知行站在玄關。

手裡還握著撬棒。

他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扇側門。

周以晨敲。

高志明停了一下。

蘇妍希站著。

所有人都以為還有幾秒。

還有下一步。

還有別人。

三○一裡很快忙起來。

氧氣設備。

詢問。

搬動。

男孩在旁邊一直哭。

阿嬤被抬出來時，眼睛沒有睜開。

但救護人員說：

「有呼吸，先送醫。」

陳知行沒有問會不會沒事。

沒有人可以現在保證。

他只讓開樓梯。

救護車離開後，三○一的大門歪了一邊。

鎖也壞了。

男孩站在門口，擦著鼻子。

「陳叔。」

「嗯？」

「這個要多少錢？」

陳知行看著那扇被自己弄壞的門。

突然笑了一下。

「等你阿嬤回來再算。」

「如果房東罵——」

「叫他找我。」

男孩點頭。

過了一會兒，又說：

「剛剛如果等我姑姑……」

陳知行打斷他。

「不要想如果。」

男孩愣住。

陳知行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後改口。

「至少現在不用想。」

他提起工具箱。

下樓。

回到店裡時，銅鑰匙從工具箱夾層滾出來。

叮。

落在工作台上。

陳知行低頭。

自己的名字不見了。

金屬表面慢慢浮出四個字。

還來得及。

他看了很久。

第一次覺得這把鑰匙沒有在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