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三樓男孩傳來訊息。
「醫生說還好送得早。」
後面加了一個哭臉。
陳知行看完。
沒有回「幸好」。
也沒有回「還好我有去」。
他只打:
「門我明天去修。」
想了一下,又補一句:
「你今天去陪她。」
訊息很快已讀。
五○二的小門那天一整晚沒有敲。
陳知行坐在餐桌前。
銅鑰匙放在杯子旁。
還來得及。
四個字。
很容易讓人誤會。
好像只要動得夠快,所有事情都能救回來。
可不是。
周以晨來不及。
張雅芬等不到。
那通沒有接起來的電話,也不會因為有人懂得後悔,就重新響一次。
「還來得及」只屬於還沒有發生完的事情。
陳知行忽然明白,這把鑰匙最殘忍的地方,不是一直提醒人做錯了什麼。
是它從來不把過去跟現在混在一起。
過去沒有門。
只有牆。
真正還有門的,是現在。
隔天。
林雨潔來店裡拿相簿。
她比約好的時間早十分鐘。
陳知行正蹲在地上修一顆鎖。
抬頭時,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離婚以後,他們沒有刻意不見。
只是沒有理由見。
「相簿呢?」她問。
「上面。」
他站起來。
從櫃子最上層拿下一個紙箱。
裡面不只相簿。
還有一個她以前買的馬克杯。
兩本食譜。
一條圍巾。
雨潔翻了翻。
「你怎麼什麼都留著?」
「忘了丟。」
她看他一眼。
「你很會用『忘了』。」
陳知行沒有反駁。
以前他一定會說:
真的忙。
真的忘。
沒有故意。
現在他只說:
「嗯。」
林雨潔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她抱起箱子。
走到門口時,陳知行叫她。
「雨潔。」
「幹嘛?」
「以前妳問我的時候,我常常不是沒聽到。」
她沒動。
「我是覺得晚一點再講也不會怎樣。」
「結果就是有怎樣。」
「對。」
很短。
沒有辯解。
林雨潔看著他幾秒。
「你最近怎麼了?」
陳知行笑了一下。
「遇到很多門。」
「你本來就是鎖匠。」
「不是那種。」
她皺眉。
「你開始講話很像怪人。」
「可能吧。」
雨潔抱著箱子出去。
沒有回頭。
門關上以前,她只說:
「你不用跟我補考。」
陳知行愣住。
「什麼?」
「我們那科已經結束了。」
她說。
「你現在會不會比較好,是你自己的事。」
門關上。
陳知行站在原地。
沒有難過到站不住。
也沒有釋懷得像電影。
只是很清楚。
有些門真的關了。
承認自己曾經沒有好好開,不代表別人就要再給你一次。
晚上回五○二。
銅鑰匙上的「還來得及」少了一個字。
來。
再少一個。
得。
最後只剩:
及。
陳知行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字。
幾秒後也消失。
小門沒有聲音。
他忽然問:
「所以接下來呢?」
門後安靜。
「沒有名字了?」
還是安靜。
他笑自己。
「我到底在跟誰講話。」
這一次。
門後傳來的不是人聲。
是一張紙被摺起來的聲音。
沙。
再一下。
沙。
像有人把一封很厚的公文,慢慢收進信封。
隔天上午。
江淑芬打電話來。
第一句是:
「徐凱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