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住著一個姓何的老太太。
陳知行搬來那天見過她一次。
她開門拿報紙,頭髮剪得很短,穿深紫色背心。兩個人對上眼時,她沒有打招呼,只看了他腳邊的紙箱很久。
第三天晚上,陳知行去敲她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
「何阿姨,我住隔壁。」
「知道。」
「我想問一下,我那間以前——」
「不要問。」
她準備關門。
陳知行伸手擋了一下。
「我房間裡有扇門。」
何老太太的手停住。
她從門縫裡看他。
「你開了?」
「打不開。」
她的表情不是鬆一口氣。
反而更難看。
「鑰匙呢?」
「妳知道?」
「丟掉。」
「為什麼?」
「丟掉就對了。」
「上一個房客也有那把鑰匙?」
何老太太沒有回答。
陳知行往門裡看了一眼。客廳很暗,電視開著,新聞主播的嘴巴在動,聲音卻被調得很小。
「房東說上一個房客去南部跟兒子住。」
老太太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
「他哪有兒子。」
陳知行沒說話。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
「失蹤?」
「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這樣。」何老太太說,「什麼都想知道。」
「因為那扇門在我家。」
「以前不在。」
陳知行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何老太太像是後悔說出口。
她把門再拉小一點。
「五○二以前沒有那扇門。」
「可是門框是原始結構。」
「我住這裡三十六年。」
她盯著他。
「你住三天。」
走廊突然安靜下來。
陳知行問:「那妳第一次看到它是什麼時候?」
何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
樓梯間的燈啪一聲熄滅。
黑暗裡,只剩她家門縫透出的電視光。
「十二年前。」她說。
陳知行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發生什麼事?」
老太太看著他。
「死了一個孩子。」
門關上。
鎖舌喀一聲扣住。
那晚陳知行沒有睡。
他坐在客廳,把「景安大樓 十二年前 死亡」輸入搜尋欄。
沒有結果。
「景安大樓 少年」
沒有。
「景安 跳樓」
跳出一堆完全不相干的新聞。
他開始懷疑何老太太只是年紀大記錯了。
凌晨一點,他去廚房倒水。
經過玄關時,門板上的「開」還在。
他沒有看太久。
凌晨兩點十七分。
第一聲敲門響起。
咚。
陳知行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第二聲。
咚。
第三聲。
咚。
接著不是少年聲音。
而是一個女人。
很遠。
像從收訊不良的錄音裡傳出來。
「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陳知行的手停在水杯上。
幾秒後,一個少年回答:
「隨便。」
女人說:「每次都隨便。」
少年笑了一下。
「那煎餃。」
啪。
水杯從陳知行手裡滑下去。
玻璃在地板上碎開。
聲音也跟著消失。
他站在滿地碎片中間。
很久以後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那把銅鑰匙。
他明明記得睡前把它鎖進工具箱了。
***
找到那則舊新聞,花了陳知行兩天。
不是網路搜尋。
是圖書館的縮影資料。
十二年前,一所名叫育川國中的學校發生學生死亡事件。
十四歲男學生周以晨,放學後在校內舊活動中心附近遭同校學生攻擊,送醫後死亡。
涉案者兩人。
都是未成年人。
新聞第一天寫得很亂。
第二天開始出現更多細節。
有同學說死者之前曾幫低年級學生向老師反映遭索取財物。
有人說雙方本來就有摩擦。
有人說只是臨時衝突。
學校發布聲明,表示校方過去已針對相關學生進行輔導與關懷,並將全面檢討校園安全機制。
陳知行一頁一頁往下看。
第三天的報紙上有一張照片。
周以晨穿著制服。
應該是畢業紀念冊之類的照片,被媒體裁成大頭照。
十四歲。
臉還沒完全長開。
笑的時候露出一點牙齦。
陳知行盯著那張照片很久。
不是因為熟悉。
而是因為那個聲音。
「有人嗎?」
他不知道一張照片能不能讓人確認聲音。
但他就是知道。
他繼續往後翻。
幾個月後,新聞變少了。
一年後,只剩判決時又出現幾篇。
標題談刑度。
談少年事件。
談可教化性。
談被害者家屬不滿。
談加害者未來仍有復歸社會的可能。
每一篇都用了很多正確的字。
陳知行不是法律人。
他看不懂那些詞真正有多重。
他只注意到一張照片。
周以晨的母親站在法院外。
女人瘦得很厲害,手上抱著一張孩子的遺照。
記者把麥克風塞到她面前。
照片下方只截了一句話:
「他們一直說那些孩子還有未來,那我兒子的未來呢?」
陳知行把報紙放下。
冷氣吹得他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何老太太說的話。
十二年前。
死了一個孩子。
可是這個孩子死在學校。
跟景安大樓有什麼關係?
他重新檢索周以晨的名字。
這一次,把母親的名字也一起查。
張雅芬。
幾則舊資料跳出來。
其中一篇地方版報導提到,案發後張雅芬與丈夫分居,搬離原住處。
新聞沒有寫她搬去哪裡。
陳知行坐在電腦前。
一個念頭慢慢浮起來。
他回到景安大樓後,第一件事就是敲五○一。
沒人開。
他又敲。
還是沒有。
正準備離開時,六樓有人下來。
是一個穿運動背心的中年男人。
「找何阿姨?」
「對。」
「她下午送醫院了。」
「怎麼了?」
「不知道,好像昏倒。」
男人看了陳知行一眼,「你新搬來五○二?」
「嗯。」
「喔。」
那個「喔」很奇怪。
像他也知道什麼。
陳知行叫住他。
「你知道五○二以前住誰嗎?」
男人停在樓梯口。
「很多人啊。」
「十二年前呢?」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嘛?」
「隨便問。」
「不知道。」
他走得很快。
陳知行回到屋裡。
玄關很安靜。
他把銅鑰匙放到桌上,打開手機,把周以晨那張照片放大。
少年笑著看鏡頭。
那一瞬間——
玄關的小門自己響了一聲。
喀。
不是敲門。
是鎖芯轉動的聲音。
陳知行慢慢抬頭。
銅鑰匙明明還在桌上。
門上的鎖孔,卻自己轉了半圈。
然後停住。
門沒有開。
門後傳來喘息。
很急。
像有人正在跑。
緊接著是拳頭砸門的聲音。
砰!
「有人嗎!」
砰!
「老師!」
陳知行整個人僵在原地。
砰!砰!
「老師!」
他第一次沒有害怕那扇門。
他衝過去,握住門框。
「周以晨?」
聲音突然停了。
安靜。
幾秒。
十幾秒。
然後門後的少年,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