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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開》第四章第五章 五○一
五○一住著一個姓何的老太太。

陳知行搬來那天見過她一次。

她開門拿報紙,頭髮剪得很短,穿深紫色背心。兩個人對上眼時,她沒有打招呼,只看了他腳邊的紙箱很久。

第三天晚上,陳知行去敲她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

「何阿姨,我住隔壁。」

「知道。」

「我想問一下,我那間以前——」

「不要問。」

她準備關門。

陳知行伸手擋了一下。

「我房間裡有扇門。」

何老太太的手停住。

她從門縫裡看他。

「你開了?」

「打不開。」

她的表情不是鬆一口氣。

反而更難看。

「鑰匙呢?」

「妳知道?」

「丟掉。」

「為什麼?」

「丟掉就對了。」

「上一個房客也有那把鑰匙?」

何老太太沒有回答。

陳知行往門裡看了一眼。客廳很暗,電視開著,新聞主播的嘴巴在動,聲音卻被調得很小。

「房東說上一個房客去南部跟兒子住。」

老太太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

「他哪有兒子。」

陳知行沒說話。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

「失蹤?」

「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這樣。」何老太太說,「什麼都想知道。」

「因為那扇門在我家。」

「以前不在。」

陳知行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何老太太像是後悔說出口。

她把門再拉小一點。

「五○二以前沒有那扇門。」

「可是門框是原始結構。」

「我住這裡三十六年。」

她盯著他。

「你住三天。」

走廊突然安靜下來。

陳知行問:「那妳第一次看到它是什麼時候?」

何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

樓梯間的燈啪一聲熄滅。

黑暗裡,只剩她家門縫透出的電視光。

「十二年前。」她說。

陳知行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發生什麼事?」

老太太看著他。

「死了一個孩子。」

門關上。

鎖舌喀一聲扣住。

那晚陳知行沒有睡。

他坐在客廳,把「景安大樓 十二年前 死亡」輸入搜尋欄。

沒有結果。

「景安大樓 少年」

沒有。

「景安 跳樓」

跳出一堆完全不相干的新聞。

他開始懷疑何老太太只是年紀大記錯了。

凌晨一點,他去廚房倒水。

經過玄關時,門板上的「開」還在。

他沒有看太久。

凌晨兩點十七分。

第一聲敲門響起。

咚。

陳知行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第二聲。

咚。

第三聲。

咚。

接著不是少年聲音。

而是一個女人。

很遠。

像從收訊不良的錄音裡傳出來。

「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陳知行的手停在水杯上。

幾秒後,一個少年回答:

「隨便。」

女人說:「每次都隨便。」

少年笑了一下。

「那煎餃。」

啪。

水杯從陳知行手裡滑下去。

玻璃在地板上碎開。

聲音也跟著消失。

他站在滿地碎片中間。

很久以後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那把銅鑰匙。

他明明記得睡前把它鎖進工具箱了。

***

找到那則舊新聞,花了陳知行兩天。

不是網路搜尋。

是圖書館的縮影資料。

十二年前,一所名叫育川國中的學校發生學生死亡事件。

十四歲男學生周以晨,放學後在校內舊活動中心附近遭同校學生攻擊,送醫後死亡。

涉案者兩人。

都是未成年人。

新聞第一天寫得很亂。

第二天開始出現更多細節。

有同學說死者之前曾幫低年級學生向老師反映遭索取財物。

有人說雙方本來就有摩擦。

有人說只是臨時衝突。

學校發布聲明,表示校方過去已針對相關學生進行輔導與關懷,並將全面檢討校園安全機制。

陳知行一頁一頁往下看。

第三天的報紙上有一張照片。

周以晨穿著制服。

應該是畢業紀念冊之類的照片,被媒體裁成大頭照。

十四歲。

臉還沒完全長開。

笑的時候露出一點牙齦。

陳知行盯著那張照片很久。

不是因為熟悉。

而是因為那個聲音。

「有人嗎?」

他不知道一張照片能不能讓人確認聲音。

但他就是知道。

他繼續往後翻。

幾個月後,新聞變少了。

一年後,只剩判決時又出現幾篇。

標題談刑度。

談少年事件。

談可教化性。

談被害者家屬不滿。

談加害者未來仍有復歸社會的可能。

每一篇都用了很多正確的字。

陳知行不是法律人。

他看不懂那些詞真正有多重。

他只注意到一張照片。

周以晨的母親站在法院外。

女人瘦得很厲害,手上抱著一張孩子的遺照。

記者把麥克風塞到她面前。

照片下方只截了一句話:

「他們一直說那些孩子還有未來,那我兒子的未來呢?」

陳知行把報紙放下。

冷氣吹得他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何老太太說的話。

十二年前。

死了一個孩子。

可是這個孩子死在學校。

跟景安大樓有什麼關係?

他重新檢索周以晨的名字。

這一次,把母親的名字也一起查。

張雅芬。

幾則舊資料跳出來。

其中一篇地方版報導提到,案發後張雅芬與丈夫分居,搬離原住處。

新聞沒有寫她搬去哪裡。

陳知行坐在電腦前。

一個念頭慢慢浮起來。

他回到景安大樓後,第一件事就是敲五○一。

沒人開。

他又敲。

還是沒有。

正準備離開時,六樓有人下來。

是一個穿運動背心的中年男人。

「找何阿姨?」

「對。」

「她下午送醫院了。」

「怎麼了?」

「不知道,好像昏倒。」

男人看了陳知行一眼,「你新搬來五○二?」

「嗯。」

「喔。」

那個「喔」很奇怪。

像他也知道什麼。

陳知行叫住他。

「你知道五○二以前住誰嗎?」

男人停在樓梯口。

「很多人啊。」

「十二年前呢?」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嘛?」

「隨便問。」

「不知道。」

他走得很快。

陳知行回到屋裡。

玄關很安靜。

他把銅鑰匙放到桌上,打開手機,把周以晨那張照片放大。

少年笑著看鏡頭。

那一瞬間——

玄關的小門自己響了一聲。

喀。

不是敲門。

是鎖芯轉動的聲音。

陳知行慢慢抬頭。

銅鑰匙明明還在桌上。

門上的鎖孔,卻自己轉了半圈。

然後停住。

門沒有開。

門後傳來喘息。

很急。

像有人正在跑。

緊接著是拳頭砸門的聲音。

砰!

「有人嗎!」

砰!

「老師!」

陳知行整個人僵在原地。

砰!砰!

「老師!」

他第一次沒有害怕那扇門。

他衝過去,握住門框。

「周以晨?」

聲音突然停了。

安靜。

幾秒。

十幾秒。

然後門後的少年,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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