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知行第一件事不是報警。
而是拆門。
八點的電子鎖工作被他推給阿哲。他蹲在玄關,先把門框附近的矽利康割開,再沿著板縫找固定點。
十分鐘後,他停了手。
不對。
這扇門不是後來加裝的。
牆面雖然被重新粉刷過,但門框和原本的水泥結構是一體的。換句話說,這間房子一開始就有這個入口。
可房東昨天給他的格局圖上沒有。
陳知行拿出捲尺。
從客廳外牆量到玄關。
再去公共走廊量同一段距離。
差了七十二公分。
正好接近那扇門的深度。
可能只是管道間。
他告訴自己。
老屋常有不規則的維修空間。
昨晚的聲音也可能是水管。
至於那句「有人嗎」——
樓上。
隔壁。
電視。
任何東西都比鬼合理。
陳知行活到三十二歲,最相信的東西只有兩種。
一種是機械結構。
另一種是人會說謊。
鬼不在他的專業範圍。
他打給房東。
「五○二玄關旁邊那個小門是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什麼小門?」
「牆上那個。」
「哪有門?」
陳知行看著眼前的門。
「鎖孔都還在。」
房東笑了一聲,笑得不太自然。
「喔,那個喔。以前管線的啦,封起來很久了。」
「裡面通哪?」
「就管線啊。」
「格局圖沒有。」
「老房子哪有每個東西都畫那麼清楚。」
「鑰匙呢?」
這一次,房東沉默更久。
「什麼鑰匙?」
「鞋櫃裡有一把銅的。」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吸氣。
陳知行聽見了。
「房東?」
「那個不是這間的。」
「可是插得進去。」
「陳先生。」房東忽然叫了他的姓,「那個門不用開。」
「為什麼?」
「都封多久了,裡面灰塵、管線,你開了也沒用。」
「昨晚裡面有聲音。」
「老房子都有聲音。」
「有人講話。」
電話那邊完全安靜。
幾秒後,房東只說:「你聽錯了。」
然後掛掉。
陳知行盯著手機。
很好。
現在除了機械故障,又多了一個會說謊的人。
中午他去店裡。
阿哲正在幫客人配鑰匙,看到他進來,立刻抱怨:「哥你昨晚是搬家還是被鬼抓走?八點那個客人一直問你。」
「幫我看一個東西。」
陳知行把銅鑰匙丟到工作檯。
阿哲拿起來,「古董喔?」
「看得出來哪種鎖嗎?」
阿哲翻了幾面。
「舊式的吧。很少看到了。」
陳知行把鑰匙放進比對機,測量齒深。
數值很怪。
不是任何常見規格。
但又不像人工亂磨。
每一道齒都有規律。
「你哪撿的?」阿哲問。
「新家。」
「可以開什麼?」
「不知道。」
「那你拿來幹嘛?」
陳知行停了一下。
「因為它什麼都打不開。」
阿哲笑出聲。
「那不就廢物。」
陳知行沒有笑。
下午四點,他做了一把複製鑰匙。
新鑰匙的尺寸和舊鑰匙完全一致。
晚上回家,他把新鑰匙插進小門。
插不進去。
他愣住。
再試一次。
新鑰匙進到一半就卡死。
舊鑰匙卻能完整滑入。
陳知行把兩把並排放在燈下。
肉眼看不出任何差別。
他拿游標卡尺重新量。
數值相同。
他開始覺得不舒服。
不是害怕。
是某種規則被破壞時產生的不舒服。
鎖和鑰匙是一種很誠實的關係。
對,就是對。
錯,就是錯。
不會因為今天下雨、房東說謊,或者有人十二年前死過,就突然改變。
陳知行拿起舊鑰匙。
插進去。
依然到底。
他沒有轉。
昨晚那句「有人嗎」還留在腦子裡。
他把手鬆開。
鑰匙垂在鎖孔中。
幾秒後——
門的另一側,傳來很輕的刮擦聲。
沙。
沙。
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慢慢寫字。
陳知行沒有動。
聲音持續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停下。
他拔出鑰匙。
門板上原本什麼都沒有。
現在卻多了一道細細的痕。
不是在門後。
是在他這一面。
像有人從裡面,把字透過木板刻了出來。
只有一個字。
「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