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開始要求林澤「量力而為」之後,他的工作量真的變少了。
少到績效也一起變差。
半年考核時,主管說:「你最近參與的核心專案比較少,所以成果不太好呈現。」
林澤差點笑出來。
「那些專案不是你拿走的嗎?」
主管皺眉。
「怎麼講得像我針對你?當初是考量你的身心狀況。」
「所以因為我的身心狀況拿掉工作,再因為工作變少扣我的績效?」
「你不要鑽牛角尖。」
林澤沉默。
主管嘆氣,語氣放軟。
「林澤,我一直很照顧你。換成別的公司,你請那麼多病假,可能早就有意見了。」
那句話像一張帳單。
原來每一次依法請假、每一次看診、每一次公司所謂的體諒,都被記在某個看不見的本子裡。
總有一天會拿出來提醒他:你已經給大家添很多麻煩了。
後來部門來了一個新主管。交接時,舊主管當著林澤的面說:「他能力不錯,就是情緒這塊要注意一下。」
林澤抬起頭。
「我哪一件工作因為情緒失控?」
兩個主管都愣了。
舊主管笑得有點尷尬。
「不是失控啦,我是說你比較敏感。」
「哪件事?」
「你看,你現在這樣就是會比較在意。」
那一瞬間,林澤第一次感受到一個很完整的陷阱。
只要他抗議,就證明他敏感。
只要他沉默,就默認評價。
沒有出口。
同一段時間,家裡也知道了他的診斷。
母親最先問:「是不是工作太閒才一直亂想?」
父親說:「藥不要吃太多,精神科的藥吃久了人會壞掉。」
姨媽聽說後,特地打電話來勸他去爬山。
「你看看陽光、看看大自然,心情自然就開了。」
林澤說:「我有在治療。」
「治療是一回事,你自己也要努力。」
他想說自己每天都在努力。
起床是努力。
上班是努力。
不傷害自己是努力。
在腦子告訴他「你是負擔」時,還願意回診,也是努力。
但這些努力沒有獎狀。
外人只看得見結果。
如果你還在痛苦,就代表你不夠努力。
公司某次健康講座請心理師來談職場壓力。投影片上寫著「心理疾病就像感冒,需要理解與治療」。
台下很多人點頭。
講座結束,兩個同事在電梯裡聊天。
「說是這樣說啦,如果真的同組有一個憂鬱症,我還是會怕。」
「對啊,萬一哪天出事,很衰欸。」
林澤站在他們後面。
兩人從電梯門的反光裡看見他,立刻閉嘴。
門開時,其中一個人小聲說:「沒有在講你。」
林澤走出去。
他第一次沒有說「沒關係」。
那天下午,人資寄出一封全公司信件。
主旨是:「打造友善心理健康職場」。
林澤看著標題,忽然覺得荒謬得想笑。
他把信關掉。
五分鐘後,新主管走到他旁邊。
「下週客戶提案,你先不用去了。」
「為什麼?」
「現場壓力比較大。」
「我準備的簡報。」
「我知道,為你好。」
又是那四個字。
林澤看著螢幕。
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有些人不是討厭憂鬱症患者。
他們甚至真心認為自己很善良。
他們只是不願承認,當自己把一個人從工作、聚餐、愛情、談話裡一點一點移出去時,那也可能是一種傷害。
因為只要叫它「為你好」,就不用再問對方到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