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真正撐不住的那個星期,沒有發生任何足以登上新聞的大事。
沒有誰死。
沒有被開除。
沒有突然破產。
只是很多很小的事情,同時失去了可以承受的空間。
星期一,主管通知他今年考核不佳,獎金少了一半。
星期二,大學群組約跨年,沒有人問他,他從別人的限時動態才知道。
星期三,許晴訂婚了。
照片裡她笑得很好看。
林澤按了讚。
星期四,母親在電話裡說:「你看人家都成家了,你就是想太多才把自己搞成這樣。」
星期五,他在公司廁所裡突然開始喘不過氣。
他知道那是恐慌,不會真的窒息。
知道歸知道。
身體還是相信自己快死了。
他在隔間坐到手不再發抖,洗臉,回座位。
阿倫看到他臉色不好,只問:「你還行吧?不要等等又出事。」
那個「又」字讓林澤停了一秒。
他其實從來沒有在公司出過什麼事。
但在大家心裡,他好像早就出事很多次了。
晚上回家,他沒有開燈。
外套掉在地上,也沒有撿。
他坐在床邊,覺得腦子裡所有聲音都突然安靜了。
那不是平靜。
是他熟悉的危險訊號。
最痛苦的時候,他反而會哭、會打電話、會想辦法讓自己撐住。真正危險的是某些瞬間,他不再掙扎,只覺得「夠了」。
林澤打開備忘錄。
那封寫了幾年的遺書還在。
他第一次沒有寫「對不起」。
他寫:
「我很努力不要變成大家害怕的那種人。」
又寫:
「我沒有要任何人為我的生命負責。」
「我只是有時候希望有人願意相信,我不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東西。」
他停很久。
最後寫:
「我最累的不是生病,是每天都要證明我生病也不會麻煩你們。」
眼淚到這裡才掉下來。
林澤把臉埋進手掌。
他的腦中出現自傷與死亡的念頭,強烈到讓他知道不能再一個人待著。
他沒有相信自己那句「不要麻煩別人」。
他先把可能讓自己受傷的東西收遠,拿著手機走出家門。
心理師曾經跟他說過:「危機來的時候,不要跟它辯論人生值不值得。先讓今天過去。」
所以他只做今天需要做的事。
去二十四小時有人在的地方。
聯絡一個人。
如果衝動沒有下降,就去急診。
他打給那個大學朋友。
電話響了三聲。
「喂?」
林澤沒有說話。
對方立刻問:「你現在安全嗎?」
他哭著說:「我不知道。」
「好,那你不要掛電話。你在哪?」
半小時後,朋友陪他到了醫院。
急診的燈跟三年前一樣白。
護理師問很多很直接的問題。林澤沒有再說「沒事」。
他說自己有很強烈的死亡念頭。
說最近被排除、失眠、工作受挫,說他覺得自己成了所有人的負擔。
醫師問:「你現在願意讓我們先一起把風險降下來嗎?」
林澤點頭。
那一晚,他沒有死。
第二天早上,他躺在觀察區,看見手機有十幾個未讀訊息。
公司主管問他為什麼沒上班。
母親問他是不是又想太多。
阿倫傳:「你還好嗎?」
大學群組有人說:「聽說你進醫院?」
林澤沒有回。
他忽然非常疲倦。
不是因為昨晚求救。
而是他已經可以想像,等他回到原本的生活,所有人會用什麼眼神看他。
他最害怕的事情不是這次低谷。
是這次低谷會被拿去證明——
你看,我們早就說了。
憂鬱症的人就是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