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有一個從大學留下來的群組,名字叫「活著就好」。
名字是十九歲時隨便取的,那時候大家熬夜報告、翹早八、期末互相借筆記,誰也沒想到多年後,這四個字會變得那麼像一句真的願望。
群組裡六個人。
有人結婚,有人考公職,有人換了三份工作。林澤以前是裡面最會接話的人,誰失戀就罵前任,誰被主管氣到就幫忙做梗圖。
他真正開始沉默,是大家知道他有憂鬱症以後。
不是他不想說。
是每一次說一點,都會得到差不多的回答。
「不要想那麼多啦。」
「你就是太閒。」
「出去走走會好很多。」
「至少你有工作啊。」
「你要看開一點。」
這些話沒有一句帶著惡意。
所以更難說自己受傷。
有次他低潮很重,在群組打:「最近真的有點撐不住。」
五分鐘沒人回。
十分鐘後,有人丟了一張晚餐照片。
另一個人接:「看起來超好吃。」
話題就這樣過去了。
林澤把原本還想說的幾句刪掉。
隔天,其中一個朋友私訊他。
「昨天不是故意不回你。」
「沒事。」
「只是我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接。你每次講那些生死的東西,我會壓力很大。」
林澤盯著訊息。
「我沒有要你救我。」
「我知道,但聽的人還是會有壓力啊。」
這句話是對的。
他無法反駁。
於是從那天起,他更努力把自己整理好再出現。
病情不好的時候不回群組。
等有力氣講笑話了,再回來。
朋友們很快就覺得他「最近好多了」。
其實只是他學會把不好藏得更乾淨。
半年後,有人生日聚餐。
林澤去了。
他提早到,幫忙拿蛋糕,吃飯時照樣笑。席間大家聊到一個共同認識的人因焦慮症請長假,有人說:「現在是不是很多人都很脆弱啊?」
另一個人接:「我其實不太敢跟有憂鬱症的人走太近,太累了。」
桌上安靜了一秒。
大家像突然想起林澤就在旁邊。
說話的人立刻補:「欸我不是說你喔。」
林澤笑。
「我知道。」
「你不一樣,你很正常。」
這句話讓他一時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他很正常,所以值得留下。
那是不是意味著,一旦哪天他不正常了,就不值得了?
回家後,他看見群組新增了一個相簿,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很好看。
他也在裡面。
沒有人看得出來,他那天在廁所裡吞了醫生交代的備用藥,靠著洗冷水臉才回到餐桌。
沒有人知道他回家後在門口坐了二十分鐘,連鞋都沒有力氣脫。
他忽然明白,大家喜歡的不是「憂鬱症也沒關係的林澤」。
大家喜歡的是「最好看不出憂鬱症的林澤」。
只要他笑,就有人願意靠近。
只要他提到痛苦,空氣就會變重。
於是他把內耗留給自己,把快樂分給別人。
久了以後,連朋友都相信他已經好了。
某天朋友說:「你看,你現在不是很好嗎?所以以前真的就是想太多。」
林澤愣了一下。
他本來想解釋,治療、藥物、心理諮商、每天跟念頭拉扯,全部都不是「想開了」三個字可以概括。
最後他只說:「嗯,可能吧。」
那晚,他在備忘錄裡寫了一句:
「我最大的進步,好像只是越來越不讓別人看見我生病。」
寫完以後,他又刪掉。
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太負能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