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林澤離開了那家公司。
不是被開除。
也不是因為某一場激烈的衝突。
他只是把離職單放到主管桌上,理由寫得很普通:生涯規劃。
主管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也好,換個環境對你比較好。」
林澤聽見「對你比較好」這幾個字,竟然已經沒有力氣生氣了。
離職那天,阿倫請他喝咖啡。
兩個人坐在公司樓下。上班時間的大樓門口一直有人進出,誰也沒有特別看他們。
阿倫攪著杯子裡的冰塊,過了很久才說:「我以前真的沒有想要排擠你。」
林澤點頭。
「我知道。」
「我只是怕。」
林澤抬眼看他。
阿倫低著頭。
「我以前覺得憂鬱症就是……很不穩定。可能突然出事,可能講錯一句話就刺激到你。後來你真的進醫院,我第一個反應居然是,『你看,果然。』」
林澤沒有說話。
「可是我後來才想到,你那次去醫院,是你自己求救的。」
「對。」
「你其實一直都有在處理。」
「對。」
阿倫沉默了一會。
「對不起。」
林澤沒有說「沒關係」。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對不起就會消失。
但他也沒有責怪阿倫。
最後只說:「謝謝你願意跟我講。」
離開公司以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樓。
沒有電影裡那種如釋重負。
也沒有什麼終於逃出去的感覺。
他只是覺得累。
像一個人在水裡游了很久,終於爬上岸,卻沒有力氣慶祝自己還活著。
新工作是朋友介紹的。
公司不大,主管話不多,同事也沒有特別熱情。
林澤反而覺得舒服。
沒有人知道他的診斷。
他沒有說。
不是因為羞恥。
只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一個人一旦知道你有憂鬱症,有時候他看你的方式會從那一天開始改變。
你皺眉,是病。
你請假,是病。
你不說話,是病。
你生氣,是病。
你拒絕加班,是病。
甚至你只是今天比較累,也可能有人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又怎麼了?」
所以林澤決定不說。
他想試一次。
試著只當林澤。
前三個月,他做得很好。
準時交件,偶爾遲到五分鐘,午餐會跟同事猜拳決定誰下樓拿外送。
有人生日,他負責買蛋糕。
有人抱怨主管,他跟著罵兩句。
開會時他還是會提出不同意見。
沒有人說他情緒化。
因為沒有人知道他有憂鬱症。
這件事荒謬得讓他有時候很想笑。
原來同一個人,只要別人不知道診斷,就可以被當成一個有個性、有脾氣、有低潮的普通人。
有一次他因為回診請半天假。
主管只問:「交接好了嗎?」
「好了。」
「那去吧。」
就這樣。
沒有多問。
沒有露出那種小心翼翼的表情。
林澤走出辦公室時,站在電梯前愣了幾秒。
原來被正常對待,可以安靜到讓人不習慣。
可是換工作沒有治好他的憂鬱症。
那些好的日子是真的。
那些壞的日子也是真的。
他有時候會跟同事笑到肚子痛,晚上回家後卻坐在床邊半個小時,連燈都懶得開。
有些早晨,他還是要在心裡數兩次十,才能把腳放到地板上。
有些晚上,死亡的念頭會突然出現。
不是一個命令。
更像一扇一直存在的門。
他平常不去碰它。
可是累到某個程度的時候,他會忍不住看一眼。
他還是會去看醫生。
還是有吃藥。
還是會跟心理師說最近睡得怎麼樣、工作怎麼樣、有沒有出現危險的念頭。
他甚至比以前更誠實。
只是有一件事情,他很少再跟朋友說。
「我今天很不好。」
這句話以前已經付過太多代價。
說出口以後,有人會緊張。
有人會消失。
有人會開始監視他每一個表情。
有人會在下次聚會前問別人:「他最近穩定嗎?」
所以後來朋友問:「最近好嗎?」
林澤都回答:「還行。」
那是一個很安全的答案。
沒有好到像在逞強。
也沒有差到需要別人負責。
還行。
這兩個字讓所有人都輕鬆。
包括他自己。
某個星期六,大學群組約吃飯。
林澤到得比較晚。
他推開包廂門時,裡面正在聊一個網紅自殺的新聞。
有人說:「我真的沒辦法理解,怎麼會這樣。」
另一個人回:「憂鬱症就很可怕啊,你根本不知道他腦袋在想什麼。」
有人嘆氣。
「所以交往真的要問清楚。我朋友以前跟一個憂鬱症女生在一起,超累,一直要接情緒。」
桌上的人笑了幾聲。
不是惡意的笑。
比較像大家在分享一個共同認知。
林澤站在門邊。
最先看見他的人立刻閉嘴。
接著整桌安靜了一瞬間。
「欸,你來啦。」
有人趕快招手。
「剛剛亂聊的啦,你不要想太多。」
林澤笑著坐下。
「我沒有想太多。」
那頓飯後來很正常。
大家聊工作、買房、結婚、哪一家燒肉變貴了。
沒有人再提憂鬱症。
可是回家的捷運上,林澤一直想起那句話。
交往真的要問清楚。
他知道那個朋友不是在說他。
可他也知道,如果一個陌生人今天問那個朋友:「你會不會跟憂鬱症的人交往?」
答案大概還是不會。
理由也會很合理。
怕累。
怕被情緒勒索。
怕哪一天出事。
怕要負責。
沒有人會說「我討厭精神疾病患者」。
大家都只是說「我承受不起」。
久了以後,林澤甚至覺得這句話很體貼。
至少比直接說「你很可怕」好聽。
那天晚上,他又打開交友軟體。
他跟一個女生聊了兩個多星期。
對方喜歡電影,也養貓,聊天的節奏很舒服。
約第一次見面前,女生半開玩笑問:「你有什麼重大疾病要先申報嗎?」
林澤盯著那句話很久。
最後還是說了。
「我有憂鬱症,有穩定治療。」
對方很久沒有回。
大約一個小時後,她傳來一大段文字。
「我先說我沒有歧視喔。」
林澤看到第一句,就知道後面會是什麼。
「只是我自己沒有能力承擔這種關係。我以前看過朋友被有情緒問題的另一半弄得很慘,所以我會怕。你人真的很好,我相信你一定會遇到適合的人。」
最後還加了一個抱歉的貼圖。
林澤回:「理解,沒事。」
然後把手機放下。
他真的理解。
理解到最後,連自己都開始覺得,不跟他在一起才是一個理性的選擇。
那天心理師問他:「你最難受的是被拒絕嗎?」
林澤想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麼?」
「是我開始覺得他們講得有道理。」
心理師沒有接話。
林澤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以前還會想,為什麼你們都還沒認識真正的我,就先決定我會拖累你。可是現在我會想,也許真的不要害別人比較好。」
「你覺得自己會害到別人?」
「我不知道。」
「你曾經用生病逼任何人留下嗎?」
「沒有。」
「曾經威脅別人嗎?」
「沒有。」
「那為什麼你已經開始替一件沒有發生過的事認罪?」
林澤沒有回答。
那天離開諮商室以後,他在樓下站了很久。
天氣很好。
醫院旁邊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
一個小孩一直哭,母親蹲下來替他撿掉在地上的玩具。
林澤突然很羨慕那個小孩。
不是羨慕有人哄。
而是小孩哭的時候,不需要先證明自己有資格哭。
林澤二十八歲以後,所有痛苦好像都要附一份說明書。
我不是要你負責。
我不是要情緒勒索。
我不會傷害你。
我有在吃藥。
我有在看醫生。
我只是今天有點撐不住。
每一句求救前面,都要先替別人解除警報。
久了以後,他乾脆不求救。
這樣最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