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不是發生在醫院。
是發生在人資會議室。
林澤回公司一個月後,新的部門主管正式通知他,今年不考慮讓他接核心專案。
理由寫得很漂亮:
「考量員工身心健康與團隊風險。」
林澤第一次沒有接受。
他把過去一年的考核、專案紀錄、請假日期整理成一份文件,申請跟人資重新談工作安排。
會議那天,人資主管、部門主管和外部職場心理顧問都在。
部門主管先說:「我們真的沒有歧視,我們一直都是以他的安全為優先。」
林澤問:「那請問我出現過什麼工作安全事件?」
對方停住。
「你不是之前進醫院?」
「那是在下班後,而且我主動求助、接受治療。請問我在工作上傷害過誰、威脅過誰、砸過東西、失控過嗎?」
「不是一定要發生才預防吧。」
「那其他員工沒有診斷,就不用預防?」
會議室安靜了。
外部顧問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只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林先生沒有憂鬱症診斷,你們會因為他請過兩週病假,就把他所有核心專案移走嗎?」
主管沒有立刻回答。
林澤突然感覺,這一年裡那些模糊的不舒服第一次有了輪廓。
他把時間線攤開。
診斷被知道以前,他的考核是良好。
診斷被知道後,重要專案被轉交。
專案減少後,半年考核被寫成「成果不足」。
成果不足後,公司又以「狀態不穩定」為由,不讓他接新的案子。
朋友也是。
在沒人知道以前,他可以陪人失戀、熬夜聊天、一起旅行。
知道以後,大家先擔心他會不會依賴、會不會出事、會不會造成負擔。
於是聚餐少了他,話題避開他,真正的情緒沒有人敢問。
等他越來越孤立,真的撐不住時,大家再說:
「你看,他果然很麻煩。」
林澤看著那張時間線,忽然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楚。
他的憂鬱症不是同事造成的。
他的失眠、低落、死亡念頭,也不能簡化成「都是別人的錯」。疾病本來就存在,他需要治療,也需要為自己的安全負責。
可是後來那一大堆所謂的「麻煩」——工作能力被懷疑、關係被預先判死刑、朋友逐漸消失、每一個普通情緒都被病理化——有很多根本不是疾病自己長出來的。
是別人看見診斷後,一點一點加上去的。
外部顧問說:「有一句話常被拿來談心理疾病——會掛身心科的,通常是被問題折磨的人;真正製造問題的人,往往不覺得自己有問題。這句話不是所有情況都成立,但放在污名上,有一件事很值得看:被排斥的人每天都在檢討自己,而排斥他的人通常只覺得自己是在自保。」
主管立刻說:「難道我們連害怕的權利都沒有?」
「有。」顧問說,「每個人都有界線,也沒有人有義務當別人的治療師。但界線跟污名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
「界線是:我今晚沒辦法陪你聊,但我可以陪你找專業幫助。污名是:因為你有憂鬱症,所以我先假設你會情緒勒索、會失控、會傷害人、不能承擔工作。」
林澤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兩件事分得那麼清楚。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能接受。
因為別人有壓力。
因為別人會害怕。
因為沒有人欠他理解。
這些話都沒有錯。
錯的是,它們後來被用來替所有排斥開脫。
會議最後,公司同意重新評估工作分配,並對診斷資訊的流傳進行內部處理。
林澤沒有覺得勝利。
他甚至很累。
離開會議室時,阿倫在茶水間等他。
「你真的去申訴喔?」
「嗯。」
阿倫皺眉。
「你這樣大家以後更不知道怎麼跟你相處。」
以前的林澤會立刻說「我沒有要搞大」。
會怕別人覺得自己難搞。
這一次,他只問:「阿倫,你有沒有想過,你們一直說我讓大家很有壓力,可是你們有沒有問過我,這一年是怎麼過的?」
阿倫愣住。
「我們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
「那你還——」
「擔心一個人,不代表你做的每件事都不會傷到他。」
阿倫沒有回話。
林澤拿起水杯離開。
走回座位的那段路很短。
他卻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把一件背了很久、其實不完全屬於他的東西放下了一點。
不是病。
病還在。
是羞恥。
那個一直告訴他「只要別人因為你的存在感到不舒服,就是你害的」的羞恥。
原來不是所有讓別人不舒服的時刻,都代表他做錯了。
有時候,不舒服只是因為偏見被指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