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林澤回公司更快。
他請了兩週假。
第三天,阿倫就私訊問:「你是不是做傻事?」
林澤沒有回答細節,只說:「我那天有危機,現在有接受治療。」
阿倫回:「嚇死大家了。」
大家。
林澤不知道「大家」到底有誰。
等他回到公司,他知道了。
同事看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小心。
是確認。
像一個原本只存在傳聞裡的危險,終於證實。
有人經過他桌子會刻意笑著說早安;有人完全不看他;主管要求人資跟他談「工作安排」,把他移出所有高壓專案。
會議中他提出不同意見,新主管沒有像以前一樣討論,只說:「你最近先不要給自己太大情緒負擔。」
林澤問:「這跟我的提案內容有什麼關係?」
會議室突然安靜。
主管皺眉。
「我是在關心你。」
散會後,他在走廊聽見有人說:「你看吧,之前小心一點是對的。」
另一個人回:「我就說這種真的不要太靠近,出事你會一輩子有陰影。」
林澤站在轉角。
他沒有走出去。
那兩個人沒有提他的名字。
可是每一個字都是他。
大學朋友那邊也差不多。
有人私下勸那個陪他去醫院的朋友:「你不要把責任扛在身上喔,他如果以後依賴你怎麼辦?」
朋友把這件事告訴林澤時很生氣。
林澤反而笑了。
「他們真的很怕我黏人欸。」
「你還笑。」
「不然勒?」
「你可以不爽。」
林澤安靜下來。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被允許單純地不爽。
別人生氣叫生氣。
他生氣叫情緒不穩定。
別人請假叫休息。
他請假叫病情復發。
別人分手後難過叫正常。
他難過就會有人問:「你不會做傻事吧?」
所有普通情緒,只要放到「憂鬱症患者」身上,就會被重新命名。
最諷刺的是,林澤出院後反而更穩定了一些。
醫療團隊調整治療,他開始固定運動,睡眠慢慢回來。他跟心理師重新做安全計畫,也同意在高風險時不單獨硬撐。
可是外界對他的評價更糟了。
因為治療看不見。
一次危機卻會被記很久。
公司尾牙前,林澤聽見同事討論座位。
有人半開玩笑說:「不要讓他喝酒喔,不然我們扛不起。」
有人笑。
林澤站在門口。
笑聲立刻停下來。
他第一次沒有替大家解圍。
「你們覺得很好笑嗎?」
沒有人說話。
最先開口的人臉紅了。
「沒有啦,我只是擔心你。」
「你擔心我,所以拿我開玩笑?」
「你不要那麼敏感,我沒有惡意。」
又來了。
沒有惡意。
為你好。
怕說錯話。
只是擔心。
每個人都有一個理由,證明自己不是壞人。
林澤忽然發現,這才是最難處理的地方。
如果真的有人指著他說「憂鬱症都是瘋子」,他反而知道怎麼反駁。
可是眼前的人不是壞人。
他們會捐款,會餵流浪貓,會在心理健康日分享「請溫柔對待每一個人」。
他們只是碰到真正的憂鬱症患者時,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又一步。
最後站得很遠,再問:
「你為什麼越來越孤僻?」
那天尾牙,林澤提早離開。
他走在冬天的街上,腦中第一次很清楚地浮出一個疑問。
大家一直說,他的病讓別人很有壓力。
可是有沒有人算過,別人的恐懼、排斥、猜測和標籤,又給他的病增加了多少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