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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問題》第四章 不適合交往的人
許晴是在林澤還沒被公司知道診斷以前認識他的。

兩人在朋友生日局上坐隔壁。她嫌餐廳音樂太吵,林澤說:「可能老闆怕我們聊天聊出感情,要阻止一下。」

許晴笑到差點把水噴出來。

後來他們加了聯絡方式。

一開始只是偶爾回限時動態,慢慢變成每天說話。許晴做平面設計,喜歡狗,不吃香菜,遇到壓力會一直整理桌面。林澤知道她每次說「隨便吃」其實不能真的隨便,知道她生理期前會頭痛,也知道她不喜歡電話突然響。

許晴也知道林澤早上不愛說話,喝咖啡胃會不舒服,緊張的時候會一直摸手錶。

他們沒有正式說在一起。

但會一起看電影,會牽手,會在深夜傳「到家跟我說」。

有一次許晴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林澤說:「我表現得這麼不專業嗎?」

她笑著靠到他肩膀上。

那一晚林澤久違地覺得,未來好像不是一件只有負擔的事情。

他沒有立刻告訴許晴自己有憂鬱症。

不是故意隱瞞。

他只是越來越不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說。

第一次吃飯太早。

第三次約會好像也很怪。

等到感情變近了,又怕對方覺得自己騙人。

最後是許晴先發現。

那天她到他家拿遺落的耳環,看見桌上剛領回來的藥袋。

「你生病?」

「嗯。」

「什麼?」

林澤沉默幾秒。

「憂鬱症。」

許晴沒有立刻說話。

那個停頓很短,但林澤太熟悉了。

跟實習生第一次知道時一樣。

像腦子裡某個警報被打開。

「多久了?」

「三年多。」

「你都沒跟我說。」

「我不知道怎麼說。」

許晴坐在沙發另一端,問了很多問題。

「會很嚴重嗎?」

「有時候。」

「你有想過自殺嗎?」

林澤沒有說謊。

「有。」

她的臉色變了。

「現在呢?」

「現在沒有立即的危險。我有固定治療。」

這句話是他從醫生那裡學來的,清楚、負責、沒有模糊空間。

可是許晴並沒有因此放鬆。

那天以後,她回訊息變慢了。

約會取消兩次。

第三次見面時,她在咖啡廳攪了很久的拿鐵。

「我想了很多。」

林澤心裡已經知道後面是什麼。

「嗯。」

「我覺得我可能沒辦法跟有憂鬱症的人交往。」

她說得很小心。

「不是你不好。你真的很好。」

林澤笑了一下。

「經典開頭。」

許晴眼眶紅了。

「你不要這樣。」

「好,你說。」

「我會怕。我怕以後吵架不敢跟你吵,怕我說分手你會做傻事,怕你半夜出事我沒有接電話。我也怕如果有一天我累了,別人會說我怎麼可以丟下你。」

林澤聽完,安靜了一會。

這些恐懼不是完全不合理。

跟一個正在生病的人相處,有時候確實不容易。

他知道伴侶不是醫生,也不該被綁成救命繩。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那這半年,我有拿這些東西逼過妳嗎?」

許晴搖頭。

「我有因為妳晚回訊息威脅過妳嗎?」

「沒有。」

「有把活不活的責任丟給妳嗎?」

「沒有。」

「那妳現在害怕的,是我做過的事情,還是『憂鬱症的人可能會做的事情』?」

許晴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很久才說:「可是我就是怕。」

林澤點頭。

「我知道。」

他沒有求她留下。

也沒有拿自己的病責怪她。

離開咖啡廳時,許晴哭了。

林澤反而沒有。

他還幫她叫車。

「到家跟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以前每次約會結束,他都這樣說。

許晴上車前抱了他。

「對不起。」

林澤說:「沒事。」

車開走後,他站在人行道上很久。

回家路上,他在捷運玻璃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跟半年前許晴喜歡上的沒有差別。

他還是會記得她不吃香菜,還是會講爛笑話,還是會在她工作到很晚時買東西過去。

唯一改變的,是她知道一個名字。

憂鬱症。

那個名字把一個還沒發生的未來提前判了刑。

晚上十一點,許晴傳:「到家了。」

林澤回:「好。」

她又傳:「你今晚還好嗎?」

他看著那句話。

如果回不好,她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恐懼是對的?

如果回很好,她會不會比較安心?

最後他說:「我會照顧自己,妳不用負責。」

訊息送出去以後,他把手機關靜音。

那晚他的確很不好。

他坐在浴室地板上,腦子裡反覆出現「果然沒有人會想要這種人」這句話。他知道那是疾病最擅長使用的材料:一件真實發生的事,被放大成對整個人生的判決。

他有自傷的衝動。

他沒有照著衝動做。

他按照安全計畫走到便利商店,在最亮、最多人的位置坐著,買了一瓶根本沒喝的水。他傳訊息給心理師留下紀錄,又打給一個知道他病況的大學朋友。

朋友接起來只說:「我在,你講。」

林澤沉默了兩分鐘。

「她不要我了。」

「嗯。」

「因為憂鬱症。」

電話那頭沒有說「她不值得」,也沒有說「你要想開一點」。

只問:「你現在是一個人嗎?」

「在超商。」

「很好。先待在人多的地方。我陪你聊。」

那一晚過得很慢。

但它過去了。

兩個月後,朋友提起許晴,問他還會不會難過。

林澤說:「會。」

「怪她嗎?」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並不認為任何人有義務跟自己交往。

許晴有權選擇她承擔不了的關係。

真正刺痛他的,是她在了解他做過什麼以前,就先根據一個診斷,想像好了他會成為怎樣的負擔。

他失去的不是一段保證會幸福的愛情。

而是被當成一個具體的人來判斷的機會。

從那之後,再有人問林澤感情狀況,他都笑著說:「我不適合談戀愛。」

大家以為他在開玩笑。

只有他知道,那句話其實是別人先替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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