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晴是在林澤還沒被公司知道診斷以前認識他的。
兩人在朋友生日局上坐隔壁。她嫌餐廳音樂太吵,林澤說:「可能老闆怕我們聊天聊出感情,要阻止一下。」
許晴笑到差點把水噴出來。
後來他們加了聯絡方式。
一開始只是偶爾回限時動態,慢慢變成每天說話。許晴做平面設計,喜歡狗,不吃香菜,遇到壓力會一直整理桌面。林澤知道她每次說「隨便吃」其實不能真的隨便,知道她生理期前會頭痛,也知道她不喜歡電話突然響。
許晴也知道林澤早上不愛說話,喝咖啡胃會不舒服,緊張的時候會一直摸手錶。
他們沒有正式說在一起。
但會一起看電影,會牽手,會在深夜傳「到家跟我說」。
有一次許晴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林澤說:「我表現得這麼不專業嗎?」
她笑著靠到他肩膀上。
那一晚林澤久違地覺得,未來好像不是一件只有負擔的事情。
他沒有立刻告訴許晴自己有憂鬱症。
不是故意隱瞞。
他只是越來越不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說。
第一次吃飯太早。
第三次約會好像也很怪。
等到感情變近了,又怕對方覺得自己騙人。
最後是許晴先發現。
那天她到他家拿遺落的耳環,看見桌上剛領回來的藥袋。
「你生病?」
「嗯。」
「什麼?」
林澤沉默幾秒。
「憂鬱症。」
許晴沒有立刻說話。
那個停頓很短,但林澤太熟悉了。
跟實習生第一次知道時一樣。
像腦子裡某個警報被打開。
「多久了?」
「三年多。」
「你都沒跟我說。」
「我不知道怎麼說。」
許晴坐在沙發另一端,問了很多問題。
「會很嚴重嗎?」
「有時候。」
「你有想過自殺嗎?」
林澤沒有說謊。
「有。」
她的臉色變了。
「現在呢?」
「現在沒有立即的危險。我有固定治療。」
這句話是他從醫生那裡學來的,清楚、負責、沒有模糊空間。
可是許晴並沒有因此放鬆。
那天以後,她回訊息變慢了。
約會取消兩次。
第三次見面時,她在咖啡廳攪了很久的拿鐵。
「我想了很多。」
林澤心裡已經知道後面是什麼。
「嗯。」
「我覺得我可能沒辦法跟有憂鬱症的人交往。」
她說得很小心。
「不是你不好。你真的很好。」
林澤笑了一下。
「經典開頭。」
許晴眼眶紅了。
「你不要這樣。」
「好,你說。」
「我會怕。我怕以後吵架不敢跟你吵,怕我說分手你會做傻事,怕你半夜出事我沒有接電話。我也怕如果有一天我累了,別人會說我怎麼可以丟下你。」
林澤聽完,安靜了一會。
這些恐懼不是完全不合理。
跟一個正在生病的人相處,有時候確實不容易。
他知道伴侶不是醫生,也不該被綁成救命繩。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那這半年,我有拿這些東西逼過妳嗎?」
許晴搖頭。
「我有因為妳晚回訊息威脅過妳嗎?」
「沒有。」
「有把活不活的責任丟給妳嗎?」
「沒有。」
「那妳現在害怕的,是我做過的事情,還是『憂鬱症的人可能會做的事情』?」
許晴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很久才說:「可是我就是怕。」
林澤點頭。
「我知道。」
他沒有求她留下。
也沒有拿自己的病責怪她。
離開咖啡廳時,許晴哭了。
林澤反而沒有。
他還幫她叫車。
「到家跟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以前每次約會結束,他都這樣說。
許晴上車前抱了他。
「對不起。」
林澤說:「沒事。」
車開走後,他站在人行道上很久。
回家路上,他在捷運玻璃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跟半年前許晴喜歡上的沒有差別。
他還是會記得她不吃香菜,還是會講爛笑話,還是會在她工作到很晚時買東西過去。
唯一改變的,是她知道一個名字。
憂鬱症。
那個名字把一個還沒發生的未來提前判了刑。
晚上十一點,許晴傳:「到家了。」
林澤回:「好。」
她又傳:「你今晚還好嗎?」
他看著那句話。
如果回不好,她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恐懼是對的?
如果回很好,她會不會比較安心?
最後他說:「我會照顧自己,妳不用負責。」
訊息送出去以後,他把手機關靜音。
那晚他的確很不好。
他坐在浴室地板上,腦子裡反覆出現「果然沒有人會想要這種人」這句話。他知道那是疾病最擅長使用的材料:一件真實發生的事,被放大成對整個人生的判決。
他有自傷的衝動。
他沒有照著衝動做。
他按照安全計畫走到便利商店,在最亮、最多人的位置坐著,買了一瓶根本沒喝的水。他傳訊息給心理師留下紀錄,又打給一個知道他病況的大學朋友。
朋友接起來只說:「我在,你講。」
林澤沉默了兩分鐘。
「她不要我了。」
「嗯。」
「因為憂鬱症。」
電話那頭沒有說「她不值得」,也沒有說「你要想開一點」。
只問:「你現在是一個人嗎?」
「在超商。」
「很好。先待在人多的地方。我陪你聊。」
那一晚過得很慢。
但它過去了。
兩個月後,朋友提起許晴,問他還會不會難過。
林澤說:「會。」
「怪她嗎?」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並不認為任何人有義務跟自己交往。
許晴有權選擇她承擔不了的關係。
真正刺痛他的,是她在了解他做過什麼以前,就先根據一個診斷,想像好了他會成為怎樣的負擔。
他失去的不是一段保證會幸福的愛情。
而是被當成一個具體的人來判斷的機會。
從那之後,再有人問林澤感情狀況,他都笑著說:「我不適合談戀愛。」
大家以為他在開玩笑。
只有他知道,那句話其實是別人先替他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