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後來才知道,一個人被排除,很少是從「我們不要你」開始的。
通常是從一句很合理的話開始。
「怕你累。」
「怕你有壓力。」
「怕講錯話。」
「怕你想太多。」
「我們只是關心你。」
星期一,部門例會決定年底活動的核心成員。林澤做過兩年同類型專案,原本所有人都認為他會負責,今年名單上卻沒有他。
他會後去找主管。
「為什麼不是我?」
主管把筆放下,露出一種很為難的表情。
「你最近不是狀況不太穩定嗎?」
「我回診後已經穩定了。」
「我知道,但年底很操。我如果把你放進去,萬一你又撐不住,我也會自責。」
「所以你現在是因為我的診斷不讓我做?」
主管馬上搖頭。
「不要這樣講。我沒有歧視你,我是保護你。」
林澤看著他。
那一刻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事情只要換一個好聽的名字,就很難反駁。
排除可以叫保護。
不信任可以叫擔心。
把一個人當成風險,可以叫體諒。
回座位後,阿倫悄悄問:「主管找你講什麼?」
「沒什麼。」
「你臉很臭。」
林澤看他一眼。
阿倫立刻笑著舉手:「好好好,我不問,我怕踩雷。」
「你以前不會這樣。」
「怎樣?」
「每句話都怕我出事。」
阿倫的笑慢慢收掉。
「老實說,大家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跟你相處。」
「跟以前一樣就好。」
「可是以前我們不知道啊。」
林澤忽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以前不知道,所以他是同事、朋友、會嘴砲的人。
現在知道,所以連一句玩笑都要先估算他的精神狀態。
那天午休,他一個人去吃麵。
手機裡的群組很熱鬧。有人貼主管的迷因,有人說下班要去喝酒。林澤看了幾分鐘,沒有回。
晚上阿倫私訊:「你今天是不是不爽?」
「沒有。」
「你看,你都悶著。我們就是怕你這樣。」
林澤盯著螢幕。
如果說沒有,別人覺得他壓抑。
如果說有,別人覺得他情緒化。
如果解釋太多,叫負能量。
如果什麼都不說,又叫讓人擔心。
他突然很想問:那到底要怎樣,才算是一個讓人舒服的憂鬱症患者?
最好會吃藥,會看醫生,會自我調節,會在低潮時自動消失,恢復正常後再回來上班;最好永遠不要提死亡,不要提自殘,不要半夜傳訊息,不要請假,不要哭,不要讓任何人感覺有責任。
最好有病,但不要有症狀。
他沒有把這些話傳出去。
只回:「我真的沒事。」
阿倫回了一個讚。
隔週,部門聚餐訂了一家居酒屋。
林澤是從限時動態看到的。
照片裡十二個人擠在一起,主管站中間,阿倫舉著啤酒。那本來是一場他過去每次都會被揪的聚餐。
隔天他半開玩笑地問:「你們昨天偷吃好料喔?」
空氣停了一瞬間。
阿倫說:「臨時的啦。」
另一個同事接話:「而且有喝酒,想說你不是有吃藥嗎?不要喝比較好。」
「我可以去不喝。」
對方愣了一下。
「也是啦。」
然後大家各自回到螢幕前。
林澤沒有再問。
中午,他去樓下買咖啡。排隊時收到一個以前大學朋友的訊息。
「最近怎麼樣?」
他本來想回「不太好」。
手指停在鍵盤上幾秒,最後改成:「還行啊,你勒?」
對方很快回了一串工作抱怨。
林澤照樣聽。
他突然發現,自從診斷被公司知道後,他反而更少對任何人說自己不好。
不是因為變好了。
而是他看見了答案。
當一個人說「我不知道怎麼跟憂鬱症的人相處」,很多時候真正的意思不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而是希望那個人不要把不舒服帶到自己面前。
林澤可以理解。
沒有人有義務二十四小時接住另一個人。他也不希望任何朋友變成他的治療師。
但他不懂的是,他從來沒有要求大家救他。
他只是希望吃午餐的時候還有人問一句:「要不要一起?」
希望工作能力不要因為診斷被自動打折。
希望別人在知道他曾經想過死亡以後,仍然相信他可以笑、可以工作、可以愛人,也可以有普通的一天。
星期四,實習生拿著兩杯飲料走到他桌邊。
「澤哥,給你。」
「幹嘛?」
「上次你教我函數,請你。」
她把無糖茶放下,沒有壓低聲音,也沒有問他今天心情幾分。
林澤抬頭看她。
「妳不怕我?」
女孩怔住。
「怕你什麼?」
「沒事。」
她想了一下,像是懂了。
「我上次那個問題很白痴,對不起。」
「不用。」
「我後來去查資料。我覺得……你還是你啊。」
這句話阿倫也說過。
但這一次,林澤相信了。
因為她說完就回座位,下午照樣為了報表格式跟他吵,吵完五分鐘又叫他幫忙訂午餐。
她沒有把他當病人。
也沒有假裝他沒生病。
只是把那件事放在他身上眾多事情中的其中一格。
林澤那天晚上回家,第一次沒有打開那篇遺書。
他想,或許人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所有人都理解憂鬱症。
有時候只是不要因為知道了,就突然不再把他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