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陳謹言坐在龍潭租屋處的書桌前，螢幕上開著第五本小說的人物設定。

這兩天他沒有再去台北，責任編輯那邊暫時也沒有新的事情，他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睡醒、吃飯、寫稿，偶爾出門買點東西，其餘時間幾乎都待在租屋處。

主要人設的細節倒是比前幾天更完善了些。

男主角李行舟，二十一歲，大三。個性安靜，不擅長交際，念的是資工系，隱藏屬性：亞斯伯格症。

女主角許安琪，二十八歲，百貨公司精品專櫃櫃姐，隱藏屬性：對性愛有著異常的依賴傾向。

兩人因緣際會住到了一起，故事就此展開，至於這次他想挑戰看看第一人稱視角，並且會安排男女主視角不斷切換的表達方式。

陳謹言盯著文件最上方。

暫定書名：《合租規章》

他看了幾秒，覺得還行，至少比前幾天那些一眼就想刪掉的故事好多了。

右下角忽然跳出 LINE 通知，橘貓頭像出現在螢幕角落。

黃若晴：
【陳老師。】

陳謹言眉頭微動，下一則訊息很快又跳了出來。

【你是不是忘記某個人了？】

陳謹言拿起手機：
【誰？】

對面安靜了三秒。

【？？？】
【你很過分欸】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妳不是在上班？】

【現在休息啊。】
【不是說有東西的話要給我看嗎？】

陳謹言看了一眼時間，兩點三十九分，確實差不多是她的休息時間。他重新看向電腦裡剛整理好的文件，正文一個字都還沒寫，人物設定倒是差不多了。

陳謹言想了想，把其中幾頁另外存成一份新檔案：
【只有人物設定。】

黃若晴幾乎秒回：
【沒關係我想看。】

陳謹言沒再猶豫，把檔案丟了過去。

傳送完成不到半分鐘，對面便安靜了下來。他原本還以為她會立刻講些什麼，等了兩分鐘都沒收到訊息，乾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文件上。

第五本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故事起點：開頭要怎麼寫先抓住讀者眼球？兩個人怎麼住到一起？租金怎麼分？

陳謹言正在李行舟的人物設定下面補充備註，手機震動了一下。

黃若晴：
【許姐28】
【李行舟21】
【差七歲欸】

陳謹言突然像是意識到了她想說什麼。
【你之前說你29對吧】
【然後我22……】
【老實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人物設定建立的時間比我認識妳還早。】

【最好是】

【檔案有建立日期。】

這一次，黃若晴足足安靜了十幾秒。
【你真的很不浪漫欸】

陳謹言終於笑出聲。他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無糖茶喝了一口。
【所以設定怎樣？】

黃若晴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大概一分鐘後訊息才再次跳出來。
【男生那邊我不知道能給你什麼意見】
【資工那些我又不懂】

陳謹言想了一下：
【我想把他寫成不太會判斷別人的暗示，但很習慣明確的規則。】
【只要是他自己認可的東西，就會很認真照著做。】

【所以對劇情有什麼幫助？】

【呃……暫時還沒想到】

【好喔】

【你寫的這個男的是不是以你認識的人為原型啊？】

【是】

黃若晴猜得挺準，這次的主角的確有參考他以前在晶圓廠上班時的幾個同事的個人特質。

黃若晴又傳了一句：
【女生部分我目前沒什麼想法】

陳謹言坐直了一些：
【為什麼？】

【因為我才22歲】

【如果妳是她呢？】

【蛤？】

【假如妳28歲的時候，已經有固定工作跟收入，然後妳想接近一個二十一歲的小男生。】
【妳會想怎麼做？】

這次黃若晴很久都沒有回，大概過了快一分鐘，手機才重新亮起。
【你是不是想要我追你？】

「……」

陳謹言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頭皮，再次輸入：
【我很認真。】

【喔～～那叫姐姐～～】

【我去睡覺了】

黃若晴在另一頭丟來一張橘貓笑到翻過去的貼圖。

陳謹言看著那張圖，開始懷疑自己找這個人當新書的第一個讀者，到底是不是錯誤的決定。

過了十幾秒，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欸】

【又怎樣？】

【這次認真的啦】

陳謹言盯著那行字，等著她下一句。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封裝工程師。】

【做多久？】

【四年多。】

黃若晴那邊安靜了一會。

【你目前是兼職寫書嗎？】

陳謹言看到這句，手指停了一下。這問題倒是比剛才深入多了。

【沒有，出銀色邊緣後就把園區那邊先辭了。】

【那本是上班期間寫的？】

【嗯。】

【上班已經夠累了，怎麼還有空寫這個？】

【下班、休假，空閒時間利用起來多少能寫一些。】

【寫多久？】

陳謹言認真回想了一下：
【三個多月吧。】

【然後？】

【寫完覺得放著也是放著，就找出版社投稿。】

【然後就中了？】

【嗯。】

【……】

【怎樣？】

【你這個人生劇本好討厭。】

【怎麼了？】

【正常不是應該被退稿很多次嗎。】

陳謹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抱歉，沒有如妳所願。】

【你好欠揍。】

陳謹言靠回椅背。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料到。

寫的時候只是覺得有趣，投稿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

黃若晴又傳來訊息：
【你有打算要寫多久嗎？】

【兩年。】

【什麼意思？】

【我有算過。】
【存款。】
【房租。】
【生活費。】
【還有如果完全沒有新的收入，手上的錢可以撐多久。】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隔了一段時間才跳出來：
【還有多久？】

【四個月左右。】

陳謹言不覺得這有什麼，做得起來就繼續；做不起來那就認命回去上班。

至少不會等到以後，才一直想著當初為什麼連嘗試一下都不敢而後悔。

黃若晴：
【所以你現在這一本……】

陳謹言沉默了一會：
【最後一次。】

對面突然沒了動靜。

陳謹言原本以為她又在想什麼奇怪的玩笑，結果過了快一分鐘，才收到一句：

【如果還是不行呢？】

【回去上班。】

這次黃若晴幾乎立刻回覆。

【真的假的？】

【真的。】

【可是你都已經出到四本了】

陳謹言沉默了幾秒。

【能出版跟能靠這個生活是兩回事。】

黃若晴那邊停了一下。

陳謹言繼續輸入：
【目前的成績沒有好到能讓我一直這樣下去。】

對面依然沒有回覆。

陳謹言回想著以前當工程師時，每個月都有固定薪水進來。

而辭職後這近兩年的時間，存款沒有增加反而減少不少。

黃若晴那邊終於發來新的訊息：
【搞不好第四本突然大賣啊。】

【有可能。】

【你對自己這麼沒信心阿？】

陳謹言笑了一下。
【那就借妳吉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