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空氣,彷彿天空被蓋上了一張鍋蓋。入秋的天氣,海風卻沒帶一絲涼意,悶熱得像身上裹了層牛油,黏膩得令人難受。
「要下雨了吧!」
陳東仰起頭,望向天空淡淡地說。
「哦~好熱欸!」
「今天沒有月亮呢。」
「啪!好多的蚊子。」
「好想去海邊散步。」
「外面很黑耶,我會怕。」
「等一下真的會下雨嗎?」
「下了雨比較好睡覺吧。」
「啪!妳這裡有蚊子。」
陳東賊笑著說。
「你騙人啦!」
「吖~你走開,我很熱耶。」
妙皺著眉道。
「再幾天就要過中秋了,這裡天氣還是這麼熱呀!」
陳東一面搖著扇子一面說道。
這時,天上的水滴逐漸落了下來,滴、滴、滴…
「哇!下雨了,我們快進去吧!」
秋風掛雨綿意動,
當空畫月情思湧。
逐星奔夜偕相從,
醉倚紅樓共入夢。
秋天的雨,來得又快又急,淋濕了悶熱的空氣,也洗淨了燥熱的心緒。
這座宅院才剛建成不久,陳東與姑娘們也才剛搬進來幾天。宅院座落在北戶村的東北端,依傍著一座小丘陵,正是那天他們郊遊的地方。丘陵上覆蓋著油亮翠綠的草皮,山頂一株梅樹傲然而立。匠人巧用心思地規劃,在小丘陵上鑿出一口地下井、蓄水成池,又闢出一條清澈溝渠,將泉水一路引至宅院內的池塘。再依著姑娘們的意思,於梅樹旁搭起一座木製涼亭。此處雖不比那豪門的華麗大宅院,卻有天然地依山傍水、渾然天成,這片自然景致,反而比人工堆砌出的奢華更為難得。
眾人踩著雨點,笑鬧著穿過庭院,一溜煙地跑進了廳堂內。外頭的雨勢瞬間嘩啦啦地傾瀉而下,一掃先前的悶熱。這場秋雨來得又急又快,姑娘們身上都沾了些雨水。陽子見大夥身上都濕了,又感覺晚風漸漸有了涼意,便轉身往廚房走去,準備燒壺熱水泡茶,替大家暖暖身。
入住這兩幾天來,眾人見識了許多匠人巧思的新設計。
先是灶爐生火,以前總是一件煙熏火燎、費時費力的苦差事;如今,只需將乾柴往灶口輕輕一推,火苗便自然地順著灶膛,向深處延燒,火勢極旺,生火時完全不費吹灰之力,瞧不見半點嗆人的柴煙。不單是廚房,這短短幾天的起居,姑娘們早已被這座宅院巧妙的設計給「慣壞」了。
還有浴堂裡的大浴池,從此再也不用一桶桶辛苦地抬水倒入浴池,只需輕輕轉動牆上的木製旋鈕,無論涼水或熱水,都能從連結屋頂大水槽的銅管流出。當然,洗浴前還得先點燃樓頂灶臺的火,熱水便會由特製的大鍋爐內,順著熱水銅管流出。
連最讓人感覺污穢的廁所,也有了新設計的馬桶。桶內加裝了一層斜置的隔板,隔板前緣開了一個半圓形的缺口。待出恭完後,只需伸手一拉身旁的吊繩,馬桶內的出水口便會自動沖出清水,將污穢沖刷得乾乾淨淨。
此時夜色漸濃,廳堂裡的照明也亮了起來。
這座宅院裡使用的並非尋常燈油,而是酒廠裡源源不絕產出的副產品。在釀酒的過程中,酒罈內凝結出的酒膏,經工坊提純後製成了照明的燃料。這種燃料燃燒時不會產生任何煙氣,以陶製的小瓶罐盛裝,因此也不需要每日添加。幾盞特製的燈臺,搭配在燈座周圍以及嵌入牆面的折光片巧妙折射下,將整間大廳映照得柔和透亮,與過去夜裡昏暗的燈光截然不同,也省去了大筆燈油的開支。
從這些細微之處透出的便利,讓姑娘們入住新家的這幾天裡,多了幾分舒適與安心。
而陳東心中的震撼,卻又更深了一層。
他常常靜靜站在廳堂一角,凝視著那些隱藏於暗處、伴隨著水流默默自行運轉的機關,不禁看得出神。這可不是普通匠人能擁有的手段。能將整套機關運用得如此巧妙,必然有著更加驚人的造詣。
「東家,這宅子,住得還習慣吧?」
耳畔忽然傳來一聲溫和而略帶沙啞的呼喚。
陳東回過頭,只見一位滿臉風霜卻精神矍鑠的老者,正站在門口,手中捧著幾張微微泛黃、畫滿密密麻麻線條的圖紙。
「莫老,您還沒歇息?」
陳東連忙上前,扶著老人坐下。
莫老望著這座由自己親手規劃建造的宅院,又望向眼前這位毫無架子、對自己更有救命之恩的年輕東家,眼中滿是感激。
他緩緩將手中的草圖鋪展在桌面上,指著其中一幅結構奇特的水車圖樣,低聲說道:
「東家,老朽這兩天看您時常對著牆角那些機關出神,便斗膽將這幾張老朽畫了多年的圖紙獻給您。老朽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這點粗淺手藝,若能幫上東家的大業,老朽死而無憾。」
陳東低頭望去,頓時雙眼透出了光亮。
幾張圖紙上,繪製著一套包含兩座儲水槽、一組水車,以及彼此相連的管路設計。看著這幅圖,陳東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終於解開了宅院內循環系統運作的疑惑。
另外兩張圖,一張畫著連結多組波浪輪的水車;另一張則同樣連結著多組波浪輪,並搭配一組連桿的螺旋葉片。
「這……」
陳東驚訝地指著圖紙中央問道。
莫老目光一閃,壓低聲音說道:
「東家,這便是老朽費盡半生研究的『水輪動力機關』。這組動力機關,不用風、不用獸力,更不需要人力帶動。」
莫老乾枯的手指順著圖紙上的管路慢慢劃過,細細點出其中的玄妙。
「若是在船身內建置這座精密的水車機關,再配合這兩張圖紙上的裝置,在船底艙與後艙頂部,分別安裝上這特殊的儲水槽。起航後,船員只需插入啟動桿,轉動主輪。一旦機關開啟,艙頂水槽內的水便會傾瀉而下,其勢可比萬斤之力,推動內部水車運轉,進而帶動另外這兩套裝置。」
莫老接著說道:
「當內水車轉動時,水流經銅管急瀉而下,也會同時產生吸力,將艙底水槽內的水吸送回上方水槽。底艙水槽底部設有自動開關的孔洞,再配合特殊設計的船底,只要水槽缺水便會自動補水;多餘的水則會藉由特殊底艙設計排出。如此循環往復,便能生生不息地自行運轉。而這兩套裝置,其中一套,是車輪船動力的傳動設計。我將撥水葉片、輪身與船體之間做成可活動式的結構,使船輪能依照吃水深淺,自行調整一至兩尺的高度。另一套裝置,則更適合海上航行,只要再配合特製的船底設計,螺旋片會在水下運轉,日後航行於海面,便再也不需仰仗風帆乘浪,即使逆風逆流,也能輕鬆航行於海面上。若東家願意在海湖旁興辦造船廠,我已與團內多位造船匠師討論過,只要鐵料、木料等材料充足,三個月內便能造出第一艘改良後的新式船隻。」
陳東聽得目瞪口呆,心頭劇震。
「這哪裡只是改良戰船?這根本就是將神蹟降臨於人間!如此驚世駭俗的技藝,絕不能在這一代斷了傳承。」
陳東一把握住莫老那粗糙的雙手,神色無比鄭重地說道:
「莫老,這些圖紙重若千金!若船隻真能依此改造,我們便能更快、更大量地將大明千千萬萬的流民接濟到這裡,拯救那些珍貴的生命。」
他停頓了一下,望著莫老,誠懇地說道:
「您腦海中的這份無價智慧,以及諸位匠師畢生累積的工藝之術,我想在此地開辦一座工藝學堂,替各位尋找傳承,將眾位匠師精妙的技術,一代一代傳承下去,延續於後世。您覺得如何?」
莫老整個人愣住了。
在這個世道裡,工匠的技藝向來都被視作奇技淫巧,不受任何官方的重視。可陳東的胸襟竟如此寬廣,竟想替他們這群工匠建立一座學堂,讓畢生所學得以代代流傳。對一位一生漂泊、甚至差點餓死荒野的老人而言,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奢望的無上榮耀。
「東家……」
莫老雙眼泛紅,顫巍巍地站起身,雙腿一曲,便要跪下,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輩子……老朽一直以為這墨家之術,恐怕就要斷送在老朽手裡了……若真能有此良機,老朽……老朽定當傾囊相授,替東家培養出千百名巧匠,絕不辜負東家的大恩!」
陳東連忙上前扶住老人。
窗外秋雨依舊,而大廳裡澄澈的燈火,卻顯得格外明亮溫暖。
就在這場綿密的秋雨之中,一條通往海洋霸業、改革興邦的浩瀚大道,也悄然於北戶村外這座宅院裡,揭開了大業的第一頁。
與莫老談話之際。
丫頭們之中最機靈的女孩椿。
在奉上茶水後便靜靜站在一旁,一面聽著莫老講解各種機關的運作方式,一面暗自思索著它們究竟有何用途。
忽然,她指著圖紙上一片片環繞排列的螺旋葉片,怯生生地問道:
「這一片片圓圓的葉子,是拿來吹風的嗎?」
其實,她聽不懂莫老所說的內容,只能從神情與手勢,大概猜出那些機關的用途,唯獨猜不透這些螺旋葉片究竟作何用途,才忍不住問了這麼一句。
陳東望著圖紙,細細咀嚼著椿方才那句話,忽然一拍手,朗聲笑道:
「妙!妙!」
房裡立刻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你叫我嗎?」
陳東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不是,我是說椿這丫頭真聰明!這東西,還真能拿來吹風啊!」
莫老聞言,捻鬚沉思片刻,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
「是啊,老朽倒未曾往這方面想。若能將此物縮小,製成一具置於屋內的機關,豈不是便能在房中送風納涼了?」
說著,不由得連連點頭,越想越覺可行。
椿依舊聽不懂兩人在說些什麼,只是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望著陳東。
陳東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妳這丫頭,可真聰明。」
椿雖不知道自己究竟說對了什麼,卻知道陳東是在誇她,頓時眉眼彎彎,笑得滿臉歡喜。
這時,門外雨勢已漸漸停歇。
莫老拱手道:
「東家,雨已暫歇,老朽便先告辭了。」
陳東連忙上前攙扶,椿也一路跟著,將莫老送到門外。
待莫老身影漸漸遠去,陳東忽然轉過身,一把將椿抱了起來。
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妳這機靈又乖巧的丫頭。」
說著,又輕輕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椿霎時羞得滿臉通紅,扭著身子,低下頭去,一雙小手不知所措地絞著衣角。
雖然還未正式擺席,將姑娘們迎娶進門,但這裡所有人的心裡,都早已默認了陳東與姑娘們之間的關係。
眾人之中,也只有徐海曾提起過這件事。前陣子,徐海明媒正娶地將玉茹姑娘娶進門後,趁著幾分酒意,便將陳東唸了一遍。對此,陳東也只是撓了撓頭,隨口答應了幾句。
後來,姑娘們搬進陳東的宅院裡住。陳東替她們每人都準備了一間房,八人同住在一座院子裡,卻也始終保持著應有的分寸。
或許是這裡的一切都還未穩定下來,也或許是陳東扛在肩上的擔子太過沉重。
眼下除了徐海之外,陳東急需另一位協助治理地方的人手,足以幫他分擔這份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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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終於放晴,這個季節的東北風強勁,水流也變得複雜了些。
陳東本要徐海再跑一趟廈門,看能否將顧長青請上島來,但實在經不起幾張沮喪小臉的密集性攻擊,加上冷暴力的火力覆蓋,只好與徐海商量由他自己去跑趟廈門,視察一下那裡的「事業」,順便親顧茅廬,親自去會會顧長青。徐海也認為有此必要,所以拍板此趟就由陳東親率兩艘船的船隊前往。
自徐海回來後,廈門的造船廠後來又陸續交來了四艘船,所以艦隊目前加上妙的樓船,現在已有十二艘海船。其中包含三艘寶船加軍座艦是大型船,七艘福船加樓船屬中型船,其餘,哨船及舢板船共有四十餘艘。
艦隊的規模與之前相比,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再加上目前大型船都已配置了新火砲,陳東的艦隊目前已有跟各勢力抗衡的條件,但是要絕對打贏別人,那也還是不一定,可別人想完全消滅他們,那也絕對是硬茬中的硬茬。
徐海與陳東沿著港口走著。
陳東低沉著聲音說道:
「老徐,這幾天造船廠的選址,你親自帶著莫老跟連老去看。莫老的新船能及早建造就盡早開工,那會是決定咱們未來的關鍵。等咱們這些船都改造好了,這整片汪洋就是咱們的天下。」
徐海開心的笑著回答:
「莫老這設計真是逆天,這不靠風向、不靠水流的船一造出來,還有哪家的船能不乖乖挨著咱們打。」
兩人相視一笑,哈哈哈!
徐海接著說道:
「弟兄們提議為咱們這團隊起個名,你覺得呢?」
陳東沉思片刻,低聲念道:
「築高牆,廣積糧,緩稱王。」
徐海聽完緩緩點頭。
「嗯,我懂了。那仍是維持用水寨名吧!四草軍如何?」
陳東點了點頭。
陸雲跑上前來對著陳東報告:
「寶哥,大嫂們都上船了,船上物資也都準備完畢。團部僅留下工兵隊留守,其餘四隊人員皆已於船上做好啟航準備。啟航後,會由我領著軍座艦在前領航。船隊醫隊由劉策負責,已安排在樓船上設立醫療室。一切就緒,等待您的指示。」
陳東點點頭說:
「很好。這趟你去了廈門,就將要待在那了。所以,王蘭那丫頭也有帶上了吧?」
陸雲撓撓頭,害羞地說:
「嗯……帶上了。」
陳東一臉嚴肅地說:
「不問你,你還偷帶上了!我就說你這報上來的人數有假吧!」
哈哈哈哈!幾人一陣大笑。
「那走吧!也該上船了。」
陳東說道。
徐海陪著陳東走到船邊,兩人相視後互相點了點頭。再多堆心的事也交代不完,兩人都懂得對方心裡放不下的事,但也都信任彼此絕對的能力及眼光。
船隊漸漸遠離了視線,徐海仍站在沙灘上,望著奔向水平線那端的兩艘船,緊握雙拳,在心裡默默地念著:
「哥哥,咱們終於一起撐過來了。」
雙眼泛著男兒漢的淚光。
轉過身,他朝著葉麻子與夏正說道:
「大哥臨去交代的事,你們也都聽到了吧!大哥不在,我們幾個得把這地方看好。這幾天季風增強了,夜間的巡防一定要特別注意。」
葉麻子與夏正同聲應道:
「是!」
葉麻子接著說道:
「前兩日,弟兄們發現有漁船靠近,我認為有可能是偽裝成漁船的哨子。再過陣子就中秋了,我擔心有『點子』會趁大潮這段時間摸上來。」
徐海與夏正聽完,皆點頭應和。
夏正沉吟片刻,說道:
「何不讓虎子帶兩隊人,這幾日到部落那頭駐紮。若點子從部落那裡摸上來,也能立刻做出反應。」
說完,他賊笑了一下,又接著調侃道:
「再說了,你不讓他去保護相好的那個『麻里亞』,他心安得住嗎?」
語畢,三人齊聲大笑。哈哈哈!
徐海回應道:
「那我看就這樣也好!讓他們多帶一些東西去部落,就……就算咱哥幾個給他帶去下的聘吧!」
哈哈哈!
笑完,徐海神色一歛,正色問道:
「你們倆,現在沒啥事吧?」
葉麻子與夏正同聲答道:
「今日除了送哥哥啟航,其他倒也沒啥事。」
徐海笑瞇眯地說:
「走,我帶你們倆去見識一下咱們四草軍的新寶貝玩意兒。往後,咱們可要靠這玩意兒稱霸四海了。」
聽完,葉麻子與夏正對視一眼,一臉狐疑地望著徐海。
徐海提高聲調說:
「走吧!看過了你們就會知道了。」
莫老造船一事,陳東臨走前還沒來得及跟所有人說過,只有徐海看過了莫老那三張草圖。所以葉麻子與夏正聽了徐海的話,只能在心裡暗自猜測,是不是馬仁又開發了什麼新玩意兒。
提到馬仁,這陣子除了開發出火力更強大的「鎮海霹靂砲」這款新火砲改良後由後膛直接填充火藥,並於砲膛內刻畫上內膛線,大大提升了發砲速度與準確度,但目前為止還只造出四門,都裝設在鹽田的新砲臺。近日,也將船上配置的火砲也都作了改造,除了這些他更對火藥做出改良,將火藥粉做出顆粒化,讓火力的爆發力飆升,也提升了相當多的射程。另外,火銃的改良也還在實驗中,為了克服點火擊發在雨天無法作戰的缺點,他正嘗試改用燧石擊發,不過目前仍在實驗階段。
四草軍,並非草寇,更非叛軍。
他們痛恨的是拋棄他們的朝廷,但他們心裡懷著的,是大明的百姓。百姓生活的世界早已破碎,他們不忍再去破壞。與其破壞,不如靠自己的雙手去建立一個新世界,廣招流落四方的貧苦百姓聚集於此。
沒想到,這一招旗,竟聚集到了如此多的奇才。若非他們的召集,這些本該大放異彩的星曜,怕是要熄滅在晦暗的大明土地上了。
半世風霜半世塵,
幾番伏起幾番沉。
老樹任憑嫩枝橫,
花落結實見來春。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