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卸下了耀眼的黃金戰甲,散發出橘紅色的溫柔,靜靜地漂浮在海面上。晚風漸添涼意,裹著淡淡的海水味掠過耳畔,輕聲低語。模糊了水平線,深情的靛紫纏繞上縷縷紅絲,如倒映的忘川水,奔流於天際。
陳東與妻子們靜靜地依偎在一起,感受著那每分每秒緩緩流入心底的甜蜜。
妙磨蹭著小腦袋,鑽進陳東懷裡。
「寶寶,抱我。」
陳東伸出粗壯的雙臂,將這個愛撒嬌的小丫頭緊緊摟入懷中。
「風漸漸涼了。」舞望著天邊,「今晚,一定會有很美的星空。」
陳東抬頭望了一眼漸漸昏暗的天色,微笑著點了點頭。
「應該會是個好天氣。」
眼前,一條細細的黑影在海面上逐漸清晰,平湖島的輪廓已在餘暉中慢慢浮現。船隊維持著隊形,朝著平湖外海緩緩航行。
夜色降臨,一輪明月躍上天際,漫天繁星點點,海風輕聲應和。甲板上歡樂的饗宴,打消了長時間海上航行的煩悶。
平湖附近島嶼零星雜列,外海暗礁密佈。夜裡航行需點滿火光照明,暗夜裡,就像七盞大燈籠懸在海面上,輕飄飄地滑過。
結束了放鬆的晚飯時間,船上戒備重新上緊,樓船接下主要的戰備任務。船上載運的物資已減少大半,人員也縮減至五十餘人。
通過平湖外海時,海象略有變化,海浪開始不安分地起伏。原本晴朗的天空,也不知從何處飄來了幾朵烏雲。一陣清風吹來,挾帶著紛紛雨絲落下。平湖一帶的海面,總是藏著一股詭譎多變的性子。
陳東站立在樓臺上,環視著四周一片漆黑的汪洋。越是靠近回家的路,越是要謹慎小心,安全地將船隊帶回家,是陳東現下唯一的心願。
雨勢漸大,陳東仍撐起紙傘,站在樓臺上觀察著四周,不敢有絲毫懈怠。海象雖有了異變,卻也沒有太大的風浪阻礙,船隊依舊穩定地朝著回家的方向航行。
艙房門被輕輕地拉開,幾顆小腦袋瓜從門縫中探了出來。
「寶,下雨了,你快進來吧!」
聽見身後傳來那貼心的聲音,撐著傘站立於風雨中的陳東,內心頓時感到了一陣溫熱,嘴角也不覺地勾起一抹微笑。
「妳們在房裡無聊了嗎?我還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船隊現在正經過比較危險的地方,我不太放心,所以,妳們先待在房裡等我一下吧!」
幾個小腦袋聽了,也只好都點了點頭答應。陽子從姐妹們間擠了出來,手裡拿了件披風出來,為陳東披上。
「外面正吹著又濕又冷的風,你注意不要受涼了。」
陳東輕輕握住陽子的小手,溫柔地吻了一下。
「謝謝,妳們真是體貼、溫柔。」
雨勢漸歇,雲層逐漸散開,皎月重新點亮了一片漆黑的汪洋。
船上弟兄們輪流歇息,值夜的人員來回巡視。
陳東登上船樓最高處瞭望。
暗幕裡忽然閃出憧憧黑影,迅速地自西北方向緩緩靠近。若非雲層散開後月光重新照亮海面,此事根本難以察覺。
瞭望臺上立即發出警鐘信號聲。
船隊一艘接一艘地傳遞著警訊。
月光下,那群船隊的領頭船現出了船桅上的旗幟。
黑底,丸十字。
那是島津家的家紋,簡單的構圖,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這時,甲板上的弟兄們見狀,不禁都叫嚷了起來。
「島津家,是島津家!」
此番喧嚷還未歇,瞭望臺上又火急火燎地傳出第二波警報聲。
「噹!噹!噹!噹!」
黑子急聲高喊:
「平湖島方向,三撥船隊,十六艘大船,距離約三十里開外。」
雨幕的掩護,讓暗伏的敵襲悄然逼近。陳東緊按著懸掛腰間的刀,沉聲喝令:
「架砲右舷,填砲待命!」
「船向急打右滿把!」
甲板上的弟兄立即依令複誦、動作。
樓船上六門火砲迅即調轉右舷架放,火砲手火速完成裝填。
樓船插出船隊左側後,大角度迴轉畫了個半圈,橫過船身,將右舷正對著島津家的船隊。
「開砲!」
「碰!碰!碰!」
「碰!碰!碰!」
船上六門火砲,經過馬仁的改良,無論火力及射程都比原先提升了相當多,在當下可說是無敵的存在。當島津家船隊尚有相當距離時,先發出幾砲威懾對方,這也是一種緊急應對的戰術。
現下,樓船是船隊裡唯一能迅速反應的船艦,其他六艘船上都載滿了人員及物資,荷重吃水深,緩慢的船速只會使整個船隊都成為海上的獵物。而今日對樓船所做的準備工作,正是為了釋放出樓船的反應速度,好拖延捕獵者的步調,讓四草寨發出的船隊來得及接應。
唯一超出陳東意料之外的是,這趟要應付的,除了平湖島方向的十六艘船,還要加上島津家船隊的六艘船。這懸殊的差距,恐怕很難讓船隊按照原計劃全身而退。
樓船對著島津家船隊輪射兩波火砲後,朝自家船隊右側的平湖島方向前進。十六艘大船橫列於海面上,全速朝著船隊急追而來。
樓船孤舟迎敵,自敵方船隊左翼做了個橫切迴旋,樓船火砲橫掃過來。
「碰!碰!碰!」
「碰!碰!碰!」
朝著三撥船隊接連放出幾輪密集砲火攻擊,展示出己方優於敵艦的火力範圍,震攝敵艦。火力展示完畢,樓船聲音一頓,立即又再迴旋調頭,緊跟上自家船隊。
畢竟,現下是左右逢敵的惡劣戰況,樓船上的弟兄都必須時刻緊繃著神經,絲毫不容懈怠。剛應付完了這頭,立馬又得調頭去應付島津家這邊廂。
海風獵獵作響。
迴旋一趟的作戰時間,已拖延了一個時辰,卻仍遲遲未等到四草軍的馳援。潮流自北方南下,更有利於島津家的戰船靠近。待得樓船第二次迴旋調頭回來,島津家的戰船距離自家船隊只剩十里開外的距離。
此趟,陳東刻意讓樓船降低船速迴旋,要對島津家船隊進行完整的橫掃。
雙方互相開火。島津家使用的舊砲,數番攻擊完全只是竹籃打水,一兩里的射程,只能讓樓船聽聞聲響而不見彈影。
樓船上的改良火砲,不僅改為後膛填充火藥,加長加大的砲管與口徑,使火砲射程增進了三到五倍。若是再更貼近一些,此番的攻擊,已完全可使島津家的船艦全體覆蓋在火力範圍之下。
眼見船頭前方濺起的條條水柱,島津家大將島津豐久不覺大驚失色。海面上作戰,船艦攻擊的範圍決定了戰果的勝敗。在己方火砲完全搆不著對方的情況下,對手的砲彈已紛紛落在眼前。船隊若再往前,便將要進入地獄之門。
作為島津家的新一代名將,島津豐久苦思著應對戰術。良久,轉頭向船隊下達分散進擊的死令,以狼群戰術,扼住樓船繼續迴旋抗擊的靈活戰術,要逼得樓船只能死死守在船隊最後方,防止島津家船隊對自家船隊的分擊獵殺。
面對如此劣勢的狀況,陳東緊抓著樓臺圍欄,喝令立即調轉船頭,分散火砲架於兩舷,再搬出底艙所有箭矢,將箭頭纏上棉布,沾上火油。勢必要死守住船隊的後路。
單騎馳騁赴疆場,
孤身恃膽掄刀槍。
回望天地山河盡,
昂首笑傲入蒼茫。
狡猾的島津家,將六艘船艦分散開來,圍起了整個西面與北面大半邊的去路。平湖方向過來的敵方船隊,因為航向是逆著海流,航速不比陳東的船隊快多少,即使船多勢眾,但影響力卻遠不及島津家來得緊迫。
陳東指示著手下打出信號,要前方的船隊全速前進,樓船將會獨自留下來斷後。
老田及各船頭領收到信號後,怎能平息住胸中這股惡氣?只是苦於火力不足,現下形勢又太過嚴峻。但是,想到要留下陳東獨自斷後……
「哥哥……一定要撐住,徐海哥哥很快就會到了……」
此刻矛盾掙扎的心,像受到千萬根針輪番螫刺。六艘大船上,上千顆心,卻只能眼巴巴望著那樓船,孤單地漂流在海面上,為眾人關上那扇緊守住後路的大門。
趁著水流,島津家的船艦紛紛將要趕上。樓船上眾人屏息以待,陳東昂然而立於樓臺之上。晚風呼嘯而過,揚起了衣角,周身散發出的殺氣,佈滿整艘樓船。
八里,七里……
敵船逐漸靠近,陳東指揮著砲火不停地作出調整、轉向、擊發。分散開來的島津家船隊,比原先維持著隊形時更難擊中;若想要拉開距離,擊發的砲彈也只會變成一陣濫射。
但是,若是再靠近下去,此番接觸就會變成一場毫無生機的圍殺。
在萬般無奈之下,陳東忽地想起藏於袖中的錦囊,那縷北辰老仙臨別前交付的一絲生機。
「第五日,對!今日正是第五日,北辰散人交付的天機,正是當於今日開啟。」
陳東伸手自袖中取出錦囊,拆開纏繞著的絲帶。開啟錦囊,一陣清淡的檀木香自囊中散開。
囊中藏著一張對折的紙片,陳東輕輕地將紙張攤開,對著月光,映照出紙上筆風飄逸的八個字:
「天合百世,夫復何求。」
沉思片刻,陳東煩躁的心緒頓感一陣冰涼,明晃晃的八個字,簡明易懂的一句話,指點的是迷津……還是命運?
見字後,陳東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那冷酷決絕的一笑,是他一生中最完美的笑容。
颼颼的晚風漸感凜冽,交錯的砲火綻放於暗夜之中。晦暗的思路在此刻遇見了一片光明。蹬腳一躍而下,陳東翩然落在甲板上。
眾弟兄們紛紛停下了動作,回身轉向陳東,每個人臉上皆掛滿堅毅的神情,心中早已有所準備,靜靜地等待大哥接下來的命令。
「弟兄們,阿豪、小羅、世延、狗臉、老鬼、智輝……你們這群老屁股們,一個個的,都是隨著咱出生入死大半輩子的好兄弟,咱們從薊州府殺到明州府,再從舟山島殺到東番島,這一路上,咱們可都是風風火火的狠人呀!」
「今晚,這場四面楚歌、八面金鎖、十面埋伏的大戲,就由咱們來演出壓軸的這一場。去搬出所有的好酒來,咱們要一同痛痛快快地,唱完這齣戲的最後一段!」
語畢,弟兄們爆出一陣狂吼的歡聲應和。搬出艙裡的老酒佳釀,人手一只大碗,高高舉起,朝向眾人,朝向四方天地,朝著未歸還的家鄉,朝著老邁雙親的方向,痛快地淋下一碗酒。臉上露出那滿是熱淚的笑臉,振作起埋藏在骨子裡那股最狂傲的豪情。
拎起了幾甕老酒,陳東從容地走上樓艙,想起他那剛娶回來的嬌妻們,心底只感到溫濃的甜意。推開艙門,幾個微笑的小臉正甜甜地相迎著。
「寶,你拿著什麼呀?」
「寶寶,我們等你好久了。」
「寶,那是好吃的嗎?」
「寶,我們打贏了嗎?」
「你們剛才是在歡呼呀?」
「寶寶,你有沒有受傷?」
「吖!我聞到了,那是酒嗎?」
沉浸在這片溫柔聲中,嘮叨像揮之不去的蚊子叫,追問像叮咚不止的雨打聲。身子像是被綑綁住了,卻又打心底極愛戀這般的纏繞;好似個受虐狂,寧可擔驚害怕,吃苦受累,也決心要朝這炙身的火焰飛撲而去。
樓船熄滅了所有的燈火,逆流插出船隊後尾,朝著東北向離去。
島津豐久見狀,趕忙走向船艏眺望查看,見樓船逐漸遠去,心底生出一股納悶。
「這是要斷尾求生?」
樓船船速較快,從連著兩次的迴旋作戰就看得出來。原本以一艘船護六艘船的戰略佈防,島津家船隊改以分散追擊的方式,打破了這套佈防。
「放掉那艘樓船,準備列陣衝鋒,突擊船隊。」
島津豐久見樓船加速插出隊形後,隨即對麾下船隊下達接戰令。等船隊北下到達了定位,立即調轉東向航進追襲,主陣船艦居中帶頭列隊衝鋒,將船上砲火全部集中於船艏,對各船航速稍作調整,準備好列陣全隊突擊。
「碰!碰!碰!」
陳東麾下緩慢前行的船隊,將火砲架於船尾。六艘船,每船各有一門火砲,零散地擊發出來。射程雖然勝過敵艦許多,但海上的準度本來就低,落下的砲彈,多半只起到威懾的作用。
島津豐久估算著陳東軍船艦的砲火範圍在七到八里的距離,精準地調速讓船隊緊跟著,分毫不敢大意。
十里、九里……
島津豐久將衝鋒的起點計算在距離七里之內,等到達起點後便開啟全速衝鋒,越過五里海面之後,就能全面開火獵殺。
此時,寂靜的海面上瀰漫著濃烈的肅殺之氣。在這片海域裡,二十八艘船艦的火拼廝殺即將展開。大戰開打的前一刻,就連海浪拍打的聲響,都令人感到渾身膽顫。
依偎於溫柔鄉裡,與嬌妻們共飲美酒,溫言軟語,歡笑擁吻。此間樂園,更勝天庭仙境。
妙高高舉起了杯子。
「寶寶,乾杯!」
輕啜了一口酒後,嘟起粉亮的小嘴,直直地朝陳東臉上狠狠地印了下去。
「寶,我要抱抱。」椿心有不甘地嬌嗔著。
錦囊中的「妙計」,還放在桌案上,花子輕輕拾起,摟著半酣的梅,一起笑著複誦陳東不大靠譜的譯文。
「天の縁にて百世を共にせば、これ以上何を望もうか。(天合百世,夫復何求。)」
嬌妻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陳東,七雙含情脈脈的眼神,陳東只低下了頭,搖晃著杯裡的酒水含笑回應。
「寶貝們,今晚我們要開心的喝酒、開心地歌唱。」
傾城為卿倒,
相思為君老。
不期朝朝盼,
只記今朝笑。
緊密的追襲,島津家的船艦越靠越近,陳東軍船隊不住地朝後方開砲,稍稍地拖延住島津家的衝鋒之勢。忽地,島津家船隊後方傳來連續的砲火聲。
「碰!碰!碰!」
「碰!碰!碰!」
改良火砲為後膛填充,火藥裝在火藥包裡,擊發速度更快三倍於島津家舊砲,而且還能保有更充足的冷卻時間。
「樓船!是樓船掉頭回來了!」
聞言,昂立船艏的島津豐久忽感一時慌亂,急忙下令將火砲調派至船尾。
說時遲,那時快。
逆流脫離船隊的樓船,此時正以迴轉後順流跟進之勢,猛烈突襲著島津家的船隊,循著島津船隊後尾橫掃,不僅將六艘戰艦全吃進火力覆蓋的範圍,更因為敵艦措手不及,進一步逼近。砲火與箭矢的火雨交錯落在島津家船艦上,左翼三艘船瞬地燃起了熊熊火光,船身被砲彈擊穿。
主艦仍衝鋒在前,此時就像落在陷阱裡的兔子。本是自信滿滿的突擊戰略,現在卻成了遭遇前後夾擊的窘境。右翼兩艘船趕忙調轉掩護主艦,吸引開的砲火,此時全集中在這兩艘護主心切的船艦上。藉著掩護,島津豐久的主艦立即做出轉向,逆流北上,迅速地逃離這一片火海,留下五艘被擊潰殘破的船艦作海上火把,照亮這暗黑的戰場。
樓船的航向並未因為這場勝利而轉向,平湖方向來的十六艘船,此時也已將要接觸到攻擊船隊的範圍內。樓船順流南下的速度飛快,但是同一戰場,成功的突襲也只能發生一次。樓船南下的攻擊,將要面對的是一群能直接用砲火淹沒它的強大對手。
這三撥船隊,正是日前被四草軍狠狠掠奪的三家海賊團——林鳳、李旦、王直三家聯合派出十八艘船,前來平湖搜尋被掠奪而失蹤的船隊。除了兩艘留守在平湖島上,其餘十六艘正巧遇上了荷重緩行的陳東船隊,一時見獵心喜,便像狼群般撲了上來。
樓船沒放下速度,直撲向狼群,砲火轟鳴不斷,一字列開的船隊很快地就逐一被樓船擊中。敵船依形勢迅速作出反應,一字列開的隊形立即改為包夾戰術,要將樓船團團包圍住。
樓船像被圍困住的雄獅,仍發出低聲的嘶吼,惡狠狠地死盯著對手,窮盡一身的氣力,揮出致命的最後一擊。
殘軀斷脊血染塵,
孤爪獨鬥退無門。
昔時雄踞高原地,
別卻古今了無痕。
窗外轟隆作響,如雷聲貫耳。房內,妙抱起三弦琴,輕輕彈起。
笑如燦花的椿,溫柔暖意的陽子,開朗歡樂的花子,含羞帶笑的梅,暗笑竊喜的凜,嬌柔妖媚的舞,姐妹們隨著妙彈出的小調,拍掌打著節奏,搖擺著婀娜的身軀,歡唱著愉快的歌曲。
愛撒嬌的妙坐在陳東懷裡,烏黑的秀髮散出淡淡桂花香。陳東伸出雙手,緊握住妻子們的手,如膠似漆地相互陪伴著。
妻子們的香氣,美酒的香味,瀰漫空氣中;悠揚的琴聲,銀鈴般的歡笑聲,縈繞於此間。
忽地。
一顆砲彈擊破了艙門,海風瞬間灌了進來,妻子們紛紛圍攏靠緊,妙仰起小臉蛋。
「寶寶,老公公的話……還要再聽一遍。」
紅了的眼眶,滴下了男兒心疼的淚水。縱有來世能再相遇,而今也只願牢記妳的容顏。
「寶貝……今生有妳們真心的陪伴,我已經感到滿足了。就算還有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以後的相逢,那也不能代替此生,妳們帶給我的感動。」
與卿同飲世間酒。
掠浮光,偃紅豆。
相偕成影,
但期共白首。
忘川彼岸船渡口。
祈來生,還相守。
春風秋雨能知否。
朝暮盼,形消瘦。
天長萬古,
相與伴地久。
新裳難比故人舊。
情真切,意深厚。
砲聲如雷鳴般轟然作響,彈雨傾瀉而下,擊中船身,火花四射。
甲板上,阿豪癱坐在地,斷了右臂,仍用左手高高舉起最後一碗高粱。
「大哥!兄弟們!咱們今晚一起喝到天明!」
遠處海面上竄起沖天火焰,老田跪伏在甲板上,嘶聲哭喊。悲痛的情緒如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嚎啕聲、咒罵聲撕開了長夜,迴盪在海天之間。
遲來的接應,在半刻鐘後終於趕到。十二艘戰船直直奔向那一片火海,敵方殘餘的五艘戰船陷在包圍圈裡,根本無處可逃。猛烈的復仇砲火狂砸在船身上,落雨般的箭矢屠戮著每一條殘留於海面的生命。
即將沉沒的樓船,仍冒出竄天的火焰。
徐海縱身一躍而下,使勁划開黑水,誓死也要找回他思念的哥哥。
—————
春風拂面,四草城圍繞在一片蔥鬱林地之間。
島上千萬軍民齊心協力,胼手胝足開墾建設;官使吏員用心治理,地方迅速發展,從村落逐漸擴展為城鎮。
新式輪船的生產,加速了人口遷入,也帶動了經濟發展。每月往返廈門的船班,活絡了這條航線。
平湖島官軍回防後,數次前來招安,但比起如今的四草軍……
嗯,正名了。
「鎮海軍」。
隨著新式輪船艦隊正式成立,四草寨升格為「四草城」,港口定名為「安平港」,徐海為「安平王」;北戶村升格為「鎮海城」,陳東為「鎮海王」。
昔日的陳東軍在這裡立定了腳跟,武裝火力已足矣稱霸整片海域。相比昏潰的大明王朝,這片欣欣向榮的大地,正瘋狂暴漲它的價值定位。
北海第二波朝鮮戰爭又起,這支擁有扎實建設基礎、武裝火力強大的軍團,在各方無暇應付的期間裡,整體實力還會持續地暴漲。
招安……實在只是萬曆朝廷的一場大夢。
蟬聲唧唧,海風徐徐。炎炎夏日之下,內閣首輔溫超親自帶隊來到安平港邊,迎接輪船靠港。
船舷旁站立著四人:一對穿著素雅的中年夫婦,一位裝扮高貴奢華的年輕商人,以及三人中間那位鶴髮老翁,仙氣飄逸,凌風而立。
此四人正是何喬遠夫婦、顧長青,以及陸地仙翁北辰散人。
溫超熱情地揮舞雙手歡迎,待眾人下船後,立即請入四草城稍作歇息。
徐海如今擔當著最高指揮層,早已事先在城中將一切接待安排好。晌午接風宴在王府中舉辦,馬仁率隊扛起雕塑完工的金身,緩步抬入正殿。
神像金身,陳東身披戰袍,平視遠方,神情祥和。
嘴角,仍帶著那抹令人暖心的微笑。
北辰散人執起硃筆,朝金身雙眼輕輕點下,為神像開眼點睛。
此時,溫超緩緩開口,頌揚陳東生前所立功勛,並請天地鑒納,為鎮海王開宮立廟,設爐祭祀香火以祐萬民。
廟址立於四草城外那片廣闊的空地上,那無數次與眾人一同喝酒吃肉歡聚的地方。
灰瓦青磚砌成的廟宇,外表古樸而莊嚴。院內除了供奉「鎮海王」陳東,尚有軍團成員前前後後陣亡的弟兄們,以及「鎮海王」七位妃子們,共一百零八尊金身,按照排位分別供奉於各廳堂內。
七位王妃並排於「鎮海王」身後,北辰散人於八位金身間牽連起一條紅絲線,並將八人「天合百世」的事蹟寫入廟誌。
徐海雙眼泛紅,凝視許久。
那一夜,他沒找回哥哥,也沒找回嫂嫂們。哥哥還欠他一場酒席,他倆共生死多年的兄弟情,到最後,卻留下了這無可追回的遺憾。
殿外清風吹來,滿堂香煙裊裊升起。
廟外軍民,齊身跪拜。
嘹亮的聲音,響徹天際:
「恭迎——」
「鎮海王!」
「護我海疆!」
「祐我萬民!」
廟前大旗迎風獵獵。
殿內「鎮海王」神像始終眺望著那片深邃湛藍的大海。
令人想起那位總愛昂立船艏、眺望遠方的將軍。他那份執著的精神,依然繼續守護著這片土地。
守護著,每一人。
凌波踏步入紅塵,
跨馬懸弓護塞門。
攻襲固守盡忠貞,
枉負清真了此身。
青冥舞動躍仙門,
蕩淨凡緣斷舊痕。
凌風御劍伴星辰,
幻化金身上九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