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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邦志》第一章 風雨同舟
黑夜裡,驟起的狂風夾帶著滂沱大雨。
海浪不安地鼓譟起來,雲層積壓在海面上,雷聲發狂般怒吼,閃電如白刃劃破天際。
一艘華麗的和式樓船,在洶湧的波濤中載浮載沉。船上燈火搖曳,船身不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預告著災厄即將降臨。
黑暗中,一艘宛如鬼魅般的船隻,正悄無聲息地緩緩靠近。船身劃破浪濤,發出沉重的破浪聲,下一刻,又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霎時間,鐵鍊鉤鎖劃破夜空,狠狠釘入樓船船舷!
船身遭到猛力拉扯,劇烈震動。數十道黑影紛紛從那艘黑暗中的船上躍上樓船。
武士們立即衝上甲板護衛、廝殺,凌厲的刀光瞬間在甲板上交錯。
一名身長七尺的黑影男子躍上甲板,瞬間自腰間抽出長刀,猛地向右橫劈,化解武士直砍而下的刀勢,隨即順勢迴旋,繞到武士身後,朝其後頸揮砍而去。
瞬時,鮮血爆噴而出。
武士哀嚎一聲:「啊!」
旋即倒下。
忽地,身後又有一道寒光橫切而來。
黑影男子蹬腳向前縱身一躍,隨即轉身,反手向上揮出一刀。
那武士還來不及反應,腦袋便已被凌厲的刀勢削去大半。
右側,一名身著華麗服飾,氣息高貴不凡的武士持刀正面襲來。
武士刀由頭頂直落而下,黑影男子趕忙換作反手持刀,以右手肘抵住刀背,硬生生擋下這一刀。
華服武士反應極快,連忙抽刀,改從左側突刺而來。
未想此時卻將自己的右側空檔完全暴露出來。
黑影男子抓住機會,迅速蹲下身子迴旋,一刀揮出,朝華服武士的右小腿橫劈而去。
華服武士右小腿中刀,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兩步。
還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黑影男子已迅速起身,接連揮刀,朝著對手左右橫劈,刀勢快如電閃。
情急之下,華服武士只能豎起武士刀左右格擋。然而如此防守,空隙太大,來回格擋根本難以招架。
只見一道寒光閃過,華服武士的左臂竟被生生斬斷。
逢此時,忽來一刀自黑影男子身後襲來。
黑影男子從容回身,避開這一刀,旋又抬起刀猛然劈落而下。
只見那名偷襲的武士,雙臂竟被整齊斬落。
雙臂尚未落地,黑影男子已借勢迴旋,繞到對手身後,一刀朝其後頸揮砍而去。
華服武士見狀,忙逮住這一瞬間的空檔,持刀突刺而來。
雲弘流刀法,可謂招招狠毒,力求一擊必殺。
黑影男子,立馬抬腳,將懸在半空的武士頭顱踢了出去。
華服武士立即抽刀側身閃避。稍一緩出空檔,黑影男子隨即展開連番攻勢,刀刀沉猛凌厲。
只聽「鏘」的一聲,華服武士手中的武士刀被剛勁的刀勢震落。
此刻,他的後背已緊貼船艙,再無後路可退。
黑影男子定足收刀,下一刻,驟然欺身而上,猛然補上最後一刀。
華服武士身軀一震,旋即倒下。
他正是船上武士的首領,九州松浦家的武士家臣——日喜哲。
此時,甲板上的武士幾乎全死傷殆盡,餘下兩三人仍不肯投降,轉身跳下船去,寧死也不甘被俘。
風雨中的這場廝殺,霎時間便結束了。
雨水沖刷著灑落在甲板上的鮮血,順著船板流入漆黑的汪洋之中。
黑影男子走向船艏,昂然而立。
他用略顯生澀的日語,對著甲板上殘存的人發話:
「跪下。」
「投降。」
「不殺。」
聲音低沉平靜,卻帶著一股強勢的威嚴,瞬間壓制住了甲板上的混亂。
倖存的僕從癱軟在地,再也不敢有任何抵抗的念頭。
一名船員從船艙裡被拽了出來。
他顫抖著雙腿,搖晃地站在甲板上,用生硬的漢語說出這艘樓船的來歷:
「大人……這是……松浦家的船,前往琉球王國的和親船……」
聽聞此言,立於船艏的男人緩緩轉身,徑直走向艙房,一把拉開艙門。
艙房內,昏黃的燈火搖曳。
幾名侍女正瑟瑟發抖地圍繞在一名少女身旁,緊緊守護著她。
那是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冰肌玉骨,眉目如畫,氣質中透著一股清冷。
儘管身處險境,她仍倔強地抬起下頜,用冷冽的目光掃向那個男人。
她,正是此行的和親公主——妙。
在上一次朝鮮戰爭中,她被松浦家的軍隊擄掠回九州。因為當時年紀尚幼,未被納為嬪妾,松浦家主松浦鎮信遂將其認作義女,悉心培育教養,如今已是生得亭亭玉立。
本欲將她送予豐臣秀吉作為妾室,以討好這位太閣大臣,卻因太閣大臣已至風燭殘年,對納妾一事心有餘而力不足,故而婉拒。
如今,眼看九州勢力正值紛亂,松浦家便欲將她轉送至琉球王國和親,期望藉由結合海外勢力來鞏固本家實力。
豈知,卻又遭遇了這番劫掠。
她用冰冷的眼神,勉強撐起內心的防線,掩飾著此刻幾近崩潰的恐懼。
微微顫抖的嘴角,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慌亂。
她止不住地想著:
「日喜哲死了?那個噁心的男人也死了嗎?怎麼辦?現在這個人會對我們這些女孩子做什麼?!」
男子邁步向前。
妙刻意別開臉,不願與他對視。
男人名叫陳東。
他是這幫海盜的首領,兄弟們都稱他為「寶哥」。
這個稱呼源自永樂通寶的「寶」字。
「帶著大夥兒通往寶庫的,就是咱哥哥。」
這句話,是手下們對他的稱頌。
艙內的空氣一時凝結。
陳東似乎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只是默默凝視著眼前的妙。
他似乎忘了要逼問,也忘了該威脅。
那些原本熟悉的狠話,在見到那雙清澈眼眸的瞬間,竟如生澀難懂的句子,暫時全都忘了。
最後,他只淡淡說道:
「我已經佔了這艘船。若妳們有什麼事,請到明天再說。今晚,大家都累了,請各位安心休息吧。」
妙微微一愣。
「咦……他們不是海盜嗎?」
海風從艙門口灌入,海面上的風雨依然未歇。
她沉默片刻,黯黯地點了點頭。
緊繃的氣氛,竟被這段莫名其妙的結語沖淡了。
接下來幾日,海面上恢復了平靜,血腥廝殺的記憶,彷彿已被那一晚的風雨洗淨。
她原以為自己會被無情對待,成為那男人房裡的戰利品,被玩弄、糟蹋。
她無助地想了許多,也擔心了許多。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恐懼卻始終只停留在她心裡。

他每天都在發呆,想著那雙令自己難以忘懷的雙眼,成日琢磨著該如何靠近這位「無辜」的公主。
他為她安排了一整層樓艙,派出親衛守護,每天為她送上乾淨的食物、水果與清水,凡她所需,一應俱全。
然而如此一來,卻反而讓她的內心愈發不安。
她不由得納悶。
「這個男人,他究竟想要什麼?」
想了想,她又皺起眉頭。
「難道是……我長得很醜嗎?」
午後,微風輕撫過海面。
門外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我可以進來嗎?」
妙低聲道:
「花子,去看看是誰。」
花子聽命,輕輕拉開艙門,只見一名打扮乾淨整齊、身著粗布衣的男子站在門外。
臉上沒有絲毫粗暴的殺氣,卻帶著幾分書卷氣。
花子領著他走到妙的對面坐下。
陳東用溫和的語氣開口問道:
「這幾日過得還習慣嗎?海上航行難免顛簸,若有不適,請儘管跟我說。」
妙輕聲答道:
「嗯,一切都好。」
短暫的沉默在船艙內蔓延。
妙緩緩抬起頭,直視著他問道:
「你……對我有什麼打算?」
陳東愣了愣。
「我……其實也還沒想好。」
妙微微嘟起嘴:
「我是要前去和親的。」
陳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還是要去嗎?」
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微微點頭道:
「若你能平安護送我到琉球,我能保證琉球不會因此事為難你。這艘船上的財物,也都盡數歸你。」
陳東心頭一愣,暗自思忖。
「不去琉球,我雖也可以留住這艘船上的一切,但是……我更希望能留得住妳……」
這話,他沒有說出口。
只是微微一笑,回道:
「好吧,那我就護送妳一程。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妙注視著他。
陳東接著道:
「我希望能有琉球港口的自由進出權。如果能答應這一點,我一定將妳安全護送到琉球。」
妙思索片刻,平靜地答道:
「這應該不難。即使無法安排主要港口給你,其他港口應該都沒問題。」
陳東點頭笑道:
「嗯,如此便足夠了。只要給我一條能自由出入的安全通路即可。」
話畢,他緩緩站起身。
臨走前,又轉頭道:
「這幾天先委屈妳了。但請妳放心,我這幫弟兄,都會用心守護妳們的。」
說罷,他轉身離去。
花子隨後輕輕掩上房門,艙房內再次恢復寂靜。
妙長長吁了一口氣。
經過幾個忐忑不安的日夜,今日這番談話,終於讓她徹底放下了心防。
所有令人惶恐的災難,最後都沒有發生。
妙看著門口,心中忍不住想。
「這位海盜先生,真的算是海盜嗎?」
接下來的日子裡,妙逐漸被陳東開朗的笑聲所吸引。
他會藉著送水果或餐食的機會來偷偷看著她,體貼的在每天清晨來向她作問候。
她偶爾會悄悄透過窗戶,看著甲板上的他與手下們痛快喝酒、縱情歡笑。
甚至她身邊的侍女們,閒暇之餘也會與那些海盜聊上幾句。
在她們眼中,這群奇怪的海盜,全無武士般的粗野與高傲,臉上卻都掛著和善溫暖的笑容。
和一群海盜相處在同一艘船上,卻莫名地讓她們感到安心、自在。
傍晚,妙鼓足勇氣走出艙房,悄然來到船舷旁,靜靜凝望著懸在海面上的落日。
耳邊忽然傳來那低沉而開朗的聲音:
「漂浮在海面上的太陽,看起來很溫柔吧?」
陳東不知何時已悄悄來到她身後。
妙回過頭,輕聲問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
陳東皺起眉,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舊銅錢,輕輕拋向空中。
銅錢折射著微光,落入他手中。
他笑著說道:
「這裡。」
妙皺起眉頭。
「什麼?」
他笑著攤開手掌,指著上面的「永樂通寶」四個字,最後落在「寶」字上。
「他們都叫我寶哥。意思就是,我是帶著他們賺錢的人,哈哈哈!」
妙靜靜凝視著他,輕聲問:
「你真的是海盜嗎?」
陳東笑著回答:
「看起來不像嗎?」
他凝望著她,問道:
「我看妳也不像是日本人,那妳又是哪裡來的呢?」
妙猶豫了一下,回答道:
「朝鮮,我的家族是朝鮮的王族。」

「哦!是啊!」
陳東錯愕道:
「那妳是被松浦家搶來的嗎?」
妙扁著嘴點了點頭。
陳東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那麼看來,我們其實都一樣,都是孤獨漂流的人呀。」
妙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移向那一望無際的水平線。
她心裡那份忐忑不安的感覺,正在慢慢融解,轉而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她從來沒遇過可以如此自在面對的人。
那溫柔的眼神,悄然撩動了她冰封的心弦。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難以平靜的思緒也正逐漸蔓延。
「你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陳東笑著說:
「如果在海上遇到海盜兩次,還沒死掉的人,那可還真不多呢!」
妙一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東指向海面,對她說道:
「妳看這片海,那些閃亮的金黃色光芒,只有在太陽最溫柔的這一刻,才會閃耀在海面上。」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
「可是在這之前,這片海水要先被嚴酷的烈日曬上一整天。所以,或許妳的未來,也會像這片海洋一樣。經過了辛苦的這一段,未來就會變得如此平靜美好。」
他看著妙,笑了笑。
「所以現在,提起精神來吧!」
說著,他遞過手中的木製酒杯。
妙凝望著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心地笑著接過,舉起杯一飲而盡。
「嘿,妳也留一點兒給我吧。」
一番逗弄,兩人皆相視而笑。
黃昏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拉開了身影的距離,臉上的歡笑,卻拉近了兩顆怦然心動的心。
明月緩緩升起。
陳東扯下身上的披風,裹在她身上。
「晚上的海面風比較涼,妳還是早點回艙房休息吧!」
妙沒有動,只帶著些淘氣的眼神微笑凝視著他。
這個在她生命中不期而遇的海盜,卻讓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情的溫柔。
這,是她從未想像過的。
這一夜,她輾轉反側,第一次開始對未來有了期盼。
甚至偷偷幻想起「大海盜夫人」的故事,羞紅著臉,帶著幸福的微笑睡去。
翌日清晨,陳東與手下們醉倒在桅杆旁。
妙推開艙門走向他,吩咐凜端來洗臉盆與小方巾,走到陳東身前,緩緩蹲下身去,擦淨他臉上殘留的污漬。
陳東迷濛地睜開眼,輕輕握住她的手。
「早……」
他的眼神裡充滿錯愕與驚訝。
妙平靜地說:
「我哪裡都不想去了。」
她凝視著他,輕柔的聲音卻異常堅定。
「請讓我跟著你……我不想再回去過著那種讓人安排好的生活。我不想去到一樣沒有溫暖的地方。」
她微微抿唇。
「我想要跟著你,想跟你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了未來可以是什麼。
船依然在海上航行。
兩個人的命運座標,卻已經開始偏離。

———

日正當中,鹹鹹的海水味瀰漫在空氣中。
桅杆上的瞭望台忽然傳來興奮的聲音:
「看見了!看見了!大島就在正前方!」
歡樂的聲音順著海風擴散開來,瞬間打破午間慵懶的氣息。
甲板上,眾人紛紛抬頭望去。
遠方的海平面上,陸地的輪廓正緩緩浮現。
好似一場愉快的饗宴即將到來,歡樂的節奏隨著距離的靠近,逐漸在眾人心中蔓延。
陸地近了,風的腳步也逐漸放輕,波濤不再那麼兇猛。
船身的晃動如同搖籃,讓人感覺安定。
長時間在海上的漂泊,以及與大海搏鬥所累積的緊繃感,在此刻終於緩緩放鬆開來。
妙倚著門框,站在艙門口,望著那逐漸清晰的陸地輪廓。
這是她第一次從船上眺望陸地。
自由自在地感受著海風的輕拂,沒有繁雜的禮俗,沒有規制的約束。
此刻,只有和煦的陽光、溫暖的海風、熱鬧的街市,還有一群和善的陌生人在身旁。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與安心。
陳東從甲板另一側走來,隨手扶了一下船舷,望向遠方。
他語氣平淡地說:
「到了。」
妙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聲問:
「那就是……大島嗎?」
陳東點點頭。
「我們需要補給物資,修理這艘船,也可以趁機放鬆一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妳想下船走走嗎?」
妙微微一怔。
「可以……嗎?」
陳東看了她一眼,戲謔一笑:
「我的公主殿下,這當然可以呀。」
妙聞言,嘴角揚起微笑。
微風吹來,帶著潮濕的魚腥味。
擁擠的口岸塞滿了形形色色的大小船隻,嘈雜的喧囂聲此起彼落,熱鬧的氣氛渲染了整個港灣。
降下船帆,順著波浪緩緩向前,船慢慢駛入海港。
二狗熟練地將纜繩拋向岸邊,岸上的人也迅速接住,牢牢地將纜繩一圈圈套在港口的木樁上。
船身穩定下來,輕輕摩擦著港口邊緣的木樁。
甲板上,大夥兒開始忙碌起來。
架梯、卸貨、檢修、補給,各項工作依序展開。
「老田,把底艙那兩塊長板子搬上來。」
「海生,帶人去把剩下幾個空桶子都搬出來。」
「姚叔,你去新來那艘船上點點看,都還缺啥?」
徐海是這群海盜團的二把手。
他負責安排眾人分工,讓各管事帶著手下迅速進行作業。
港口的喧鬧聲、甲板上的人聲、風聲、海浪聲、鳥鳴聲與船笛交錯在一起,編織成一首天然的樂章,歡慶著這座海灣城市所帶來的生機。
妙仍站在艙門旁,默默凝望著這一切。
這樣的景象,她感到完全陌生。
宮廷的生活,將她與這樣的世界隔絕,令她從未能真正接觸到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世界。
刺鼻的魚腥味讓她輕輕皺了皺眉,但她沒有後退。
妙回頭指示年紀最大的侍女:
「陽子,妳去問問看,能不能找人帶著妳跟椿,去市集上買一些我們這裡需要的東西。」
「是的,小姐。」
妙遲疑了一下,又道:
「記得要多準備一些。因為接下來,我也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再來買。」
她想了想。
「花子,跟舞也一起去吧!」
這些侍女,是松浦家幾個月前從農村裡買來的家奴,原本就都是命途坎坷的女孩。
進入松浦家後,她們被挑選出來,成為妙的陪嫁侍女。
六個幾經轉手、彷彿貨物般被買賣的女孩,在遇到妙這個主人後,人生也逐漸有了被重視的改變。
畢竟,同樣是天涯淪落人,妙也時常感嘆自己這多舛的命運。
這時,陳東走上甲板,瞄了一眼岸邊。
他語氣平淡地對妙說:
「走吧。」
妙微微一怔,小聲問道:
「什麼?……我也要下去嗎?」
陳東笑了笑。
「難道還要我綁著妳下去嗎?」
妙低聲問道:
「那……你會保護我嗎?」
陳東挑了挑眉,對妙擠了個鬼臉,拉著她往架在船舷上的梯子走去。
「欸、欸!你等一下!」
妙趕忙回頭喊道:
「凜、梅,妳們要一起去嗎?」
才一上岸,妙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拉著陳東的手,快步走進港口市場的街道。
在這個人聲鼎沸的市場裡,販賣著從世界各地搜羅而來的貨物。
妙就像一隻剛開始探索森林的小白兔,立刻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目光不停追逐著從未見過的小頭飾、沒吃過的小零食,在人群間忙得團團轉。
離開了鳥籠的金絲雀,終於要展開雙翅,翱翔在屬於自己的天空裡。
她來到一個攤位前,雙眼被一串色彩鮮豔的項鍊吸引住。
攤主笑著招呼:
「高貴的女士,看看這個,遠從西方來的寶石項鍊。」
妙張大了雙眼:
「哇!好漂亮的項鍊。」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去。
就在她即將碰觸飾品的瞬間,一隻手從旁伸出,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陳東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旁,低聲說:
「別亂碰,這裡的東西不一定都乾淨。」
妙回頭,有些不服氣:
「可是很好看……」
陳東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地說:
「越好看的東西,越可能有問題呢。」
妙皺了皺鼻子,小聲嘟囔:
「你騙人。」
陳東微微挑眉,沒再多解釋,直接轉身往前走,替她撥開擁擠的人群。
「跟上,這裡人多。」
妙愣了一下,隨即又小步追了上去。
離開人群包圍後,陳東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沒有回頭,只低聲說:
「快,跟上。」
語調急促。
妙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然牽住她的手,穿越市場外圍的街道。
人群的包圍,成為最好的掩護。
兩人悄然消失在人潮中。
他們沒有走向港口,而是刻意繞進巷道,避開擁擠的人群。
妙低聲問道:
「怎麼了?你要帶我去哪?」
陳東壓低聲音回道:
「有人在跟著我們,是琉球國王派出的人。」
他拉著她走進馬圈,翻身跨上一匹銀白色的馬。
隨即向妙伸出手:
「上來。」
馬蹄揚起塵沙。
兩人迅速離開港口邊界。
一陣奔馳後,喧囂聲逐漸遠去,海風在耳邊呼嘯。
穿越紅樹林,一片無人的白沙灣展現在眼前。
海水清澈,浪聲輕柔。
陽光落在沙灘上,像鋪了一層細碎的金箔,反射著粼粼光芒。
霎時間,妙愣住了。
她輕聲發出一聲驚嘆:
「啊……」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
湛藍天空、清澈海水、細白沙灘與涼爽海風,彷彿與世隔絕。
陳東回頭看了她一眼。
「安全了。」
妙沒有回答,只是怔怔望著那無垠的水平線。
海水輕輕拍上腳踝。
她回頭看向他,靦腆一笑,像是發現了什麼想藏起來的寶藏。
她彎下身,舀起海水,朝天空潑去。
水花散開,濺到了陳東身上。
她轉頭看著他,偷偷笑道:
「你這個壞人,這個騙子。」
陳東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出來。
水珠在陽光中閃爍。
兩人像是忘了時間,相互潑著海水遊戲,在沙灘上追逐嬉鬧,相依靠著岩石享受海風的清涼。
陳東輕聲哼唱起歌曲。
此刻,所有事情都被放下。
只有海水的冰涼,甜蜜的歡笑,以及兩人獨處的世界。
忽地,海面上傳來一陣聲響,打破了寧靜。
「不對。」
陳東低聲道。
幾艘小艇正沿著海岸線靠近。
他一把抓住妙,急聲說道:
「走吧。」
妙還沒反應過來,便急忙問道:
「怎麼了?」
一瞬間,她已被抱上馬背。
「他們的巡哨船來了,快走!」
馬蹄再次揚起沙塵。
兩人調頭疾馳,匆匆回到港口。
此時港口仍是一片混亂,喧鬧聲未曾停歇,人群依舊擠滿街道。
船隊補給已經完成,正有條不紊地將物資搬回船上。
陳東牽著妙擠進人群,聲音再次變得急促:
「走,我們快回船上!」
一面跑,陳東一面吹起集合的哨聲。
尖銳的哨音穿透港口的喧囂,通知船隊的船員。
「快,是緊急哨!」
「快!快登船集合!」
所有聽見哨聲的船員立即放下手邊的事,迅速向自家船趕去。
待眾人依序上船完畢,岸上的人迅速解開船纜,船員奮力搖起船櫓,收起船錨,緩緩離開碼頭。
甲板劇烈晃動。
風帆迅速升起。
不多時,船身已駛入遠航水道,海水被層層切開。
船隊再度駛向大海。
遠處海面上,小艇的影子已逐漸消失在視線之中。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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