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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邦志》第二章 厄夜奔襲
船隊順著遠航水道,進入了一片開闊水域。海面上風浪暫歇,白雲片片飄散開來。此刻,內心裡的不安,卻仍未能稍事休息。
陳東立於甲板上,眺望遼闊的海平面,沉默無語。現下的氣氛一片平靜,但他很清楚,事情仍未結束,下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航行至第二日傍晚,海面泛起綠色的波光。
這時,站在瞭望臺上的栓子大聲喊道:
「看到了!」
聞聲,葉麻子吁了口氣,轉頭對陳東說:
「大哥,等回到老窩裡,咱們就能安全了。」
夜幕來臨前,船隊緩緩航向大寶島與小寶島之間的海域。此處水域平淺,深水道狹窄,兩側島嶼如蟹螯般鉗制住海面。風聲撕碎了寧靜,在耳畔獵獵作響,潮浪拍擊船身。昏暗中,莫名的恐懼感正在蔓延。
「碰!」
東北方向忽然亮起一陣火光,船身右舷前方濺起兩三丈高的水柱。船身震動,甲板上眾人頓時失去了平衡。
瞭望臺上的栓子急喊:
「右面敵襲!右面敵襲!」
「距離七里到八里!」
喊聲未落,第二輪、第三輪砲擊已紛沓而至。還未及反應,另一邊,幢幢黑影自島嶼背面竄出,像是早已潛伏許久的獵食者,沿著水域左側迅速逼近。
火砲威力雖小,砲聲卻在夜裡格外刺耳。一道道水柱接連濺起,落回海面,化成白霧狀的水花。
此時栓子又高喊著:
「左面注意!左面注意!」
「距離四到五里!」
栓子的喊聲逐漸急促。
見狀,陳東未有絲毫慌亂,卻反輕蔑一笑,低聲道:
「哼!鬼島津,好一個釣野伏。」
接著,陳東對著瞭望臺高喊:
「栓子,轉頭瞧瞧後方。」
聽令,栓子趕忙回頭探查。放眼一瞧,整顆心,立馬涼了一半,火速放聲大喊:
「左後面,敵船迅速接近!」
「距離十里開外!」
霎那間,船身周遭火光四射,兩側敵船砲火交錯,意欲合攏夾擊。這撥敵軍早已在此設下埋伏,引誘、驅趕、伏擊、夾擊、合圍、殲滅,這一連串的設計,是一整套完美的戰法,讓對手在完全不察的情況下,依序進入陷阱,最後終於走上被殲滅的命運。
陳東忙著在甲板上指揮調度:
「虎子,放出信號,通知島上留守弟兄們迅速出擊!」
虎子聞言立即應答:
「是!」
那時期的夜間航行,船上也會利用光影做信號傳遞,陳東軍的島上基地同樣設有相同的信號站。信號內容通常以固定的信息內容排列編碼,再依照編碼的信息內容放出信號,只能傳遞簡單的訊息內容,比不上後來摩斯密碼的細膩。
陳東接著轉頭對舵長高喊道:
「老田!右滿把!」
接著再向虎子下令:
「虎子,去叫徐海跟著轉向,準備夾擊。」
虎子聽命,迅速轉到右舷,朝軍座艦打出準備夾擊的信號。
此時,戰況緊急,陳東仍有條不紊地逐次發出作戰命令:
「虎子,再告訴他,打完後進窄水道。」
「二狗,下去把底艙箭矢跟火油都搬上來!」
「五郎,快帶人去將船上物資搬出來,把能丟的都丟了!」
「麻子,將砲火集中右舷。」
陳東有條不紊地將一道道緊急的命令傳遞下去,讓船隊緊急轉向,並減輕船隻的負載重量,提升航速,準備好攻擊武器,預備作一次完美的反夾擊逆襲。
樓船緊急左轉後,朝敵軍左翼右側前進,而徐海帶領的軍座艦則朝左側前進。這是一套反包夾的戰術,趁敵軍三撥艦隊尚未合攏,朝最接近己方的敵軍進行夾擊,然後順其後方逃離被包夾合擊的局面。
這批敵軍總共分成三撥,分別是從東北向及西北向,作正面夾擊的兩撥船隊,再加上自西南向來合圍的第三撥艦隊。陳東選擇迅速讓自己的艦隊轉左,夾擊敵軍左翼艦隊。
敵軍這套戰法,看似完美,但在海上,它有其破綻可循,那就是「風向」,這是帆船海戰的首要因素。
今晚,海面上吹的是東南風,加上大小寶島海域的水流向西,在此環境下,自西北向來的敵軍艦隊根本屬於逆向。於是,陳東迅速做出判斷,指揮艦隊對敵軍左翼艦隊發動夾擊,在艦隊方向失去天合、地利的輔助下,這波逆襲作戰的形勢,反而是陳東艦隊更佔上風。
敵軍的每撥艦隊各分配有兩艘戰船,右翼的主艦隊,此刻正緊跟在陳東艦隊的後方。
敵軍的主戰船,很容易就能識別得出來,只因它船身較其他日式戰船大,屬於「大安宅」船型,它在日本算是特大的船型,比起這艘樓船還更大了些。
「碰!碰!碰!」
陳東軍兩艘船與敵軍左翼艦隊正式交火,陳東軍艦隊朝敵船發出猛烈的砲火攻擊。敵軍兩艘船並列於海面上,正好一艘對付一艘。敵船屬於日式的安宅型海船,與樓船是同一規格,船載六具火砲;軍座艦是當年鄭和下西洋的遠航戰船,船身比「大安宅」船大了兩倍以上,火砲配置更達到了四倍數量,二十四門火砲輪流對敵船集中猛烈轟擊。
在兩艘船交會的那一刻,敵船船身早已被轟個稀巴爛了。餘下那艘,雖然隔了點兒距離,卻還是遭受到軍座艦的砲火波及,左右舷同時遭受陳東軍火砲攻擊,撐沒兩下後,便同樣失去了還擊能力,最終,兩艘敵船只能停留在海面上當火砲靶,隨陳東軍亂轟。
解決了敵軍左翼後,敵軍主力艦隊仍在後方緊追不捨,自西南向來的敵船艦隊眼看也即將到位。陳東軍艦隊繼續前航,軍座艦直接進入大小寶島間水道。此水域平淺,深水道狹窄,樓船吃水淺,但軍座艦及敵軍的大安宅船吃水深,只能循著深水道航行。陳東軍熟悉這方水域,軍座艦航行於此,如入自家廚房,而跟隨於後方的大安宅船,對此處的熟悉程度自然比不上陳東軍。
「碰!碰!碰!」
後方艦隊追上來後,鎖定樓船攻擊,兩艘敵船緊跟樓船尾後,不住放出火砲攻擊。
嘎———吱———碰———
敵軍主艦船底傳出不妙的聲音,船上船員立刻跑到船舷邊,手持火把,四下查看。只見一片清澈的海面,經火把一照之下,竟能立即清楚見到佈滿礁石的水底。
「船底觸礁!船底觸礁!」
聽聞眾人喊聲,船上將領立刻登上船艏查看。
「這是走進淺水區了!」
這艘大安宅船吃水深,緊隨在吃水淺的樓船後方,沒料到卻誤入了淺水區。現在船卡在這裡,這情況可非常的不妙!
就在敵將苦思良策時,兩側裡,火雨飛來。只見大小寶島派出的五艘支援福船已然到位,年輕將領見狀急喊:
「放出小早船,快撤!」
領頭的是島津家族年輕一代的將領島津豐久,他是計劃此次伏擊的主將,卻是因為不熟悉這方水域,所以才被引誘進入這條「死巷」裡。
島津家這次派出了六艘船艦來做合圍,眼下只剩三艘安宅船仍能作戰。兩艘自西南向來的船,船上將領,在艦隊到位前便見到形勢不對,直接指揮艦隊轉向,去營救左翼那兩艘船的殘存人員。
右翼主戰船觸礁後,船上立即放下小早船,做緊急撤離。另一艘安宅船在見到大小寶島派出支援的五艘福船後,便迅速調轉航向,先去搭救自大安宅船撤離的人員,然後與第三撥艦隊會合後,一同撤離戰場。
此番交戰,還好島上兄弟們派出的支援及時,陳東軍總算能順利擊退島津家的合圍,循著中央水道,軍座艦緩緩駛出了雙島間的水域。
這時,瞭望臺上,栓子又急促地高喊道:
「右前面,三艘敵船出現!」
「距離三到四里!」
陳東冷冷一笑,道:
「哼,這肯定是王直那龜孫子!」
旋即下令:
「左把三,咱們朝他們全速衝過去!」
乘著風向扯緊了帆,兩艘大船在暗夜海面上如同兩支銀箭,直直地向著敵船衝過去。
這會兒,那三艘敵船都還沒來得回過神來。
敵船瞭望塔上的海盜急喊:
「大王!大王!」
王直懶洋洋地問:
「怎麼啦?」
海盜急喊:
「那兩艘船像瘋子一樣,往我們這兒直衝過來啦!」
王直不疾不徐地下令:
「揚帆,立刻將船隊散開來。」
海盜急報:
「大王!咱們的風向不對頭,這下來不及啦!」
聞言,王直急跳了起來:
「那……快!快!快!立即調頭,撤!快撤!」
說時遲,那時快。
落雨般的火矢已紛紛飛來。王直的船隊,本來只想等島津家合圍完後,看能不能撿到點兒便宜,故而一直只停在北面的攔擊點上。結果哪能預料的到,陳東軍的艦隊竟能順利地擊退島津家的合圍,更沒想到的是陳東軍的兩艘船,會直接放開全速衝了過來。
倉皇之下,艦隊還未及撤走,陳東軍的艦隊就從三艘船旁從容而過,又是砲擊,又放火矢。船上海盜紛紛跳水逃命,瞬時間火光沖天,照亮了這一晚的黑夜。
鏖戰了一晚,驚魂了一夜。
海戰結束後,船隊回到大寶島上。所有人沒忙著歇息,陳東立刻集合了眾管事頭領們開緊急會議。
「咱們這裡的窩點曝光了,眾兄弟有何建議?此時儘管說出來。」
眾人一臉沈重,私下喃喃論議,卻沒人能說得出個主意。
「如此的話,便聽咱的命令。今晚,先將島上可用物資全部上船,明天晌午前定要做好所有準備,咱們這趟前往朝鮮,暫且先去投靠公主家族。若是都沒問題的話,下去後就立即分配所有人開始動作。」
眾管事頭領聽令,齊齊應答。
「是!」
翌日。
折騰了整晚,忙的人累了,受驚嚇的人也累了。船隊裡除了陳東和幾位頭領仍強打著精神,其餘人早已敵不過沉重的眼皮,各自找了個角落,倒頭就睡下了。
妙推開艙門,噘著嘴,慢慢走上甲板。
陳東見狀走了過去,低聲問道:
「怎麼了?不累嗎?怎麼不在艙房裡多休息一會兒?」
妙皺著眉,小聲說:
「昨晚艙房裡到處都是蟑螂,嚇死我了。」
陳東愣了一下,心中滿是疑惑不解。
「昨晚上我們才剛打完一場生死大戰呀……」
「蟑螂?」
這題,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饒是經歷過無數戰陣廝殺的男兒漢,此刻竟被幾隻蟑螂的問題給難住了。
他沉默片刻,強裝平靜地說:
「那……等等我去看看。除了蟑螂,妳們幾個昨晚都還好吧?」
妙搖了搖頭:
「怎麼會好?我們全都快嚇死了。蟑螂一直飛來飛去,我們又不敢亂跑出去……喔,還好椿跑去找了山口,他拿了一把柴刀過來,殺了好幾十隻蟑螂,救了我們。」
陳東徹底愣住,心裡默默唸著:
「合著,昨晚妳們的救命恩人是山口啊……」

(時間再拉回到昨日傍晚)
晌午,小四小跑步地來到前艙:
「報……報告!」
陳東轉頭問:
「什麼事?」
小四深吸了一口氣,說:
「報告大哥,樓船那邊捎消息來,公主想請您今晚過去用餐。」
陳東沉吟片刻,回道:
「不是聽說昨天她們才弄廢了一整頭羊嗎?該不會自己吃不下了,還讓我去幫著吃。」
小四摸摸頭,笑著答道:
「聽說那個被逼著試吃的隨從,還差點跳海求生了呢,哈!哈!」
陳東瞥了他一眼,回道:
「就回說好吧!我傍晚過去。」
日落西斜。
陳東應邀登上妙的樓船。對這場妙的「熱情邀約」,這會兒陳東還是硬著頭皮上了。
大島補給那趟,幾個侍女跟著上市場採辦了些物資,其中不乏一些食材,這讓妙有了個突發奇想,嚷著要陽子教她做菜,甚至不惜都叫上了「陽子姊姊」。
陽子心裡直犯嘀咕:
「那……這也得要我會呀。」
其實這幾個來自日本貧窮鄉村的女孩,自小到大,哪有吃過什麼熱菜?窮人家吃的,不是生食,就是燒烤、醬菜。但好在,這七個女孩子都很有「研究精神」,於是,幾個女孩子便折騰了一整天,弄殘了幾套食材作「開發研究」。
後來終於大功告成,連忙商量著今晚就來辦一場「成果發表會」,並且指名陳東來當這場晚宴的唯一貴賓。
這海盜頭子……著實沒被人家當海盜呀……
傍晚。
陳東上了樓船,先與幾個頭領打了聲招呼,隨後就朝著艙房走去,輕輕叩了叩門。
椿拉開艙門請他入內後,陳東便自己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花子恭恭敬敬地端了熱茶上來,椿悄悄走到陳東身後,輕輕地為陳東捶起肩來。熱茶放上桌後,花子也蹲下身來,抬起陳東的雙腿,一按一推地捏了起來。
整個艙房內佈滿了隆重的氣氛。
此時,妙還在廚房內忙活,幾個女孩子在旁幫手,擺桌、擺盤、擺碗、擺筷、擺湯匙、上菜、添飯,慎重地依序動作。這陣仗,看起來倒還真煞有其事的。
等一切就緒,陳東撇眼瞅了瞅桌上的那些玩意兒:
「那道菜的顏色……,還有那肘子……咦,那是肘子嗎……?!」
舞端著酒壺上前,在陳東的酒杯裡斟上了滿滿一杯。
同時,妙從屏風後面轉過身,緩緩地走了出來。
那身態,那裝扮,那股天上仙子般的優雅氣質……
在短暫照面後,瞬時毀滅了想像。
妙一臉賊嘻嘻地笑著走來。
「你看,你看,我很厲害吧!」
說完後迅速坐了下來。
陳東點了點頭,說道:
「看起來很不錯呀!」
接著指著一盤菜問道:
「這盤菜是滷茄子嗎?」
妙皺起眉,搖搖頭道:
「那是炒節瓜。」
「你吃過節瓜嗎?」
陳東心中一凜,點點頭應道:
「呃……那是節瓜嗎?」
此時,妙開心地舉起杯來:
「我們先乾一杯吧!」
陳東也跟著舉起杯:
「來吧,乾杯!」
此時,艙外忽然傳來了急促聲響。
陳東猛然起身,頭也不回地推開艙門衝了出去。
「碰!」
瞭望臺上的栓子急喊:
「右面敵襲!右面敵襲!」
「距離七里到八里!」
聽聞,陳東趕忙喊聲問道:
「葉麻子,什麼狀況?」
葉麻子回道:
「寶哥,右前方敵軍來襲。」
此時栓子又高喊著:
「左面注意!左面注意!」
「距離四到五里!」
陳東沉吟片刻後,露出輕蔑一笑,低聲道:
「哼!鬼島津,好一個釣野伏。」
陳東仰起頭,對著瞭望臺高喊:
「栓子,轉頭瞧瞧後方。」
片刻後,只聽栓子高聲大喊:
「左後面,敵船迅速接近!」
「距離十里開外!」
這時,陳東心裡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在此埋伏的就是島津家,這是島津家特有的合圍戰法「釣野伏」。眼看一場海上大戰就要展開。
此時,妙卻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陳東見狀急忙抱住她,護著她回艙房:
「妳這寶貝,這時候跑出來湊什麼熱鬧,好生地待在船艙裡,別出來。」
妙嬌羞地縮在陳東懷裡,陳東一把將她「抓」回到艙房內。
妙回到艙房內,見到幾個女孩子們都滿臉驚嚇,這時心裡卻為自己感到自豪了起來。
「咦?我怎麼都不覺得害怕?上次大海盜他們上船來,我是假裝不害怕的,可是這次,我好像是真的不害怕了呢!」
正沾沾自喜間,一顆砲彈打在船舷邊,濺起的水柱落在甲板上。
「啪!喳!」
又一道水柱落下,拍打船艙,眾女慌忙亂竄。
舞抱著陽子,陽子抱著椿,三個女孩嚇得躲在牆角不住顫抖著;這邊,花子抱著梅,躲進了桌下,凜硬扯著花子的腿,跟著也爬了進去。
妙始終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絲毫懼怕,右手緩緩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神定而氣閒。
忽地,躲在桌下的花子突然驚聲尖叫了起來,整個人嚇得花容失色,朝著屋內狂奔。接著,梅和凜也猛然跳起身,跟著跑了過去。
妙稍稍遲疑了一下,旋即將目光朝艙門口掃去。
「啊……」
這下可坐不定了……
蟑螂……
一群蟑螂從底艙冒了出來,正齊齊地往艙房裡爬進來……
「哇~!」
今晚,船艙裡、船艙外,都在進行著生死搏鬥。

呼……
陳東挨著船舷,低下頭緩緩地喘了口氣。幾日來的混亂,此刻心情才終於能暫時恢復平靜。
自海戰那晚後,船隊已連續逃亡了三天三夜。原本計劃帶著眾人去投靠妙的朝鮮老家,卻又在夜裡遭遇松浦家與龍造寺家的聯合艦隊合圍,短暫交戰後匆忙逃離戰場。沒想到,兩家艦隊立即就展開對陳東軍一路的追殺。
一路上,交戰數回,戰損了三艘福船,人員戰損部分折了鴻哥、高明、小白、小胡、哲哥、老唐、凱子,七個兄弟。
「噹!噹!噹!」
瞭望臺傳來急促的警報聲。
陳東抬起頭,沉聲問道:
「小四,又有什麼動靜?」
小四急報:
「報!前方出現大量戰船。」
陳東追著問道:
「看得出是哪一路的嗎?」
小四答:
「船上掛著的是尚家的旗幟。」
陳東吁了口氣,轉頭苦笑著對徐海說道:
「這會兒,該來的人都湊齊了。」
徐海搖搖頭,無奈地苦笑。
陳東隨即心神一凜,說道:
「老徐,等會兒你上樓船去,這趟樓船由你帶領。眼前這場仗咱們不能硬扛,船隊航向立即調轉,直往大明。琉球王的船不敢追進大明海。再下來,大不了咱們就投揚子江口去。」
話畢,徐海領命離去。
船隊疾速航行了整日,總算又逃離了另一場追殺,此刻順利地進入大明海域。
此時,大明。萬曆皇帝仍持續施行禁海令,在這片水域,除了甚少出現的巡邏船隊外,就再沒其他船隊。
悶熱的午後,花子正提著桶清水要回艙房,繞過了桅杆,腳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
一名男子見狀,連忙趕來,伸手將她托起,輕聲問道:
「沒事吧?傷著沒?」
男子話說完,即刻頓住,心想:
「她聽得懂嗎?」
花子怯生生地抬起頭,低聲回道:
「歇歇!」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綻開笑容:
「不謝,不謝。」
男子名叫陸雲,來自揚州。原是戚家軍步三營的旗使,也是陳東的舊部。
「薊鎮兵變」後,陳東領著舊部避往舟山。戚家軍一倒,倭寇又開始在江浙沿岸肆虐橫行。
陳東受到寧波府一帶百姓請命,提兵組團反擊,先後剿滅了大友家的倭寇團後,佔領著大寶島、小寶島作為據點,專營「強搶海盜」的逆向營生。
「叩!叩!叩!」
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椿輕輕拉開一條細縫,問道:
「誰が?(誰?)」
門外傳來回應:
「我拿跌打藥過來。」
椿愣了一下,再問:
「何かご用ですか?(有什麼事?)」
門外的人有些慌張:
「誒……我放門口喔!」
接著,那人轉身就跑了。
椿遲疑了片刻,將艙門拉開,探頭看了看,低頭見到門口放著一個瓷瓶。她彎身拾起,旋開瓶蓋,貼近鼻子嗅了嗅,一股刺鼻的腥辣味撲鼻而來。
她皺了皺眉,將瓶子帶進房內,交給了妙。
妙眨眨眼,問道:
「這是什麼?吃的東西嗎?」
椿搖搖頭,聳了聳肩:
「不知道,有人拿來的。」
妙轉過頭,將瓶子遞給梅:
「那就先收起來吧。」
梅點點頭,接過收好。
妙張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嬌嗔道:
「啊~房裡好悶喔!我們去外面吹吹風吧!我都好幾天沒見到大海盜了呢。」
眾女聞言,噗嗤一聲都笑了起來。
隨後,她們笑嘻嘻地手牽著手,一同走出了艙房。
艙門一開,笑聲卻像撞上一堵牆似的,氣氛瞬間凝固。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知去哪了。
妙眨了眨眼,小聲道:
「奇怪……?」
幾個女孩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梅望向遠方。海面平滑得像一面鏡子,沒有風,沒有浪,天地之間安靜得詭異。
椿的目光迅速從甲板上一掃而過,幾處殘留的水漬,還有未收拾好的繩索,這裡像是不久前還有人在忙碌,卻又突然全部都消失了。
她不禁想起剛才那個人,喃喃地唸道:
「剛才那個瓶子……裡面裝的會不會是毒藥啊!」
腦補後的自身危機感瞬間爆棚。
幾個女孩互望了一眼,卻也都沒有答案。
就在這時,妙忽然指向海上,開心地喊著:
「啊!大海盜!」
幾個女孩也立刻開心地揮舞起雙手,大聲喊著:
「大海盜!大海盜!」
兩船相隔較遠,她們的聲音只能淹沒在空氣中,陳東完全無法收到女孩們的那份熱情。
「咚!咚!」
底艙忽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緊接著,一股腐敗味自甲板縫隙緩緩滲了上來。
幾個女孩同時皺起眉頭:
「什麼味道?」
「是不是撞到什麼了?」
「啊!可能是海怪!」
幾個人小跑步到船舷邊,向船下望了望,接著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這時,廣瀨從底艙走了上來,見到女孩們在船舷旁探頭探腦,比手畫腳地討論個不停,開口對她們道:
「今晚,暴風雨要來囉!現在大家都去休息了,因為晚上的風雨會很可怕喔!到時大家要忙的事就多了。」
聞言,眾女同聲應道:
「喔~!原來如此呀!」
接著在一番嘰嘰喳喳的討論後,又互相手牽著手,蹦蹦跳跳地回到船艙裡去了。
此時,底艙裡,從船員的臥艙傳來打鬥聲。
「碰!咚!碰!咚!」
只見陸雲掄著雙拳朝一人猛揮過去,那人見狀,雙腳一沉,側身繞到陸雲身後,朝陸雲後腦揮出一拳。
陸雲斜身閃避,接著迅速轉身拐肘。
「啪!」
一聲,只見幾顆黃牙隨著鮮血噴了出來。
那人腳下一滑,倒了下去。喘著氣坐起身後,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漬,背靠著艙板喘個不停。
這兩人鬥了才沒一下,就將船員臥艙搞得一片狼藉,還打翻了好幾個夜壺。
其他船員見兩人都打累了,急忙上前勸架,將兩人拉開。
跌坐在地上那位,是跟著妙從松浦家一同過來的家僕山口,也就是那晚以一敵幾十隻的殺蟑螂英雄。
兩人不知何故打了起來。
這兩人一個不會日語,一個不懂中文,照理說,這兩人根本沒理由吵得起來。所以這事兒,還真透著點玄機呢。
一旁會點中文的永井(也就是頭一晚被拖出船艙的那位),趕忙上前打圓場。
接著一番日語的操作。
山口對著永井:
「那妮,那妮。」地訴說。
永井在旁:
「嗽嗽嗽。」地猛點頭。
旁邊懂點日文的一聽,都噗嗤地笑了出來。
永井起身走向陸雲:
「誤會,誤會,你們這是誤會。」
陸雲一怔,應道:
「誤會?什麼誤會?!」
永井微笑問道:
「你去找女孩子們了嗎?」
陸雲瞬間臉紅,點了點頭。
永井平和地再問:
「你是去找椿嗎?就是那個留著短髮、很活潑、很可愛、平常喜歡哼著歌的那個女孩?」
陸雲遲疑了一下,答道:
「不是,她只是剛好來開門。我是拿跌打藥過去,要給在甲板上跌倒的那位姑娘。」
永井開懷地笑著說道:
「對,所以這就是誤會。山口喜歡椿,以為你也喜歡椿,所以他要跟你決鬥。」
臥艙內頓時響起哄堂大笑,幾乎所有人都笑出淚來。
「你們兩個好樣的!」
「就為了個小美人!」
「大夥的尿桶子都被你們倆給整翻了!」
「今晚大家吃飯還得配尿騷味!」
眾人笑成一團,兩人面紅耳赤的,杵在中間不知所措。
此時,眾女在艙房內。
凜皺眉道:
「下面怎麼那麼吵啊?」
陽子猶豫了一下:
「不是說都在休息嗎?」
梅沉聲應道:
「剛才的聲音一定有問題。」
妙眨了眨眼:
「會不會是在偷吃東西呀?」
花子愣了一下:
「不會吧?剛才的味道很臭欸。」
椿沉思片刻:
「我覺得一定有秘密的事情。」
舞點了點頭:
「嗯,我也覺得船上有什麼秘密。」
接著,又是一陣冗長的熱烈議論,和許多非常不可思議的奇幻劇情……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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