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倦怠的潮水拍打著沙灘,捲起層層白色的浪花。
清晨的海風帶著微微的涼意。陳東與徐海並肩走在綿軟的沙灘上,靴子踩出了深沉的腳印。不遠處的港口邊,軍座艦已經升起了半張帆,弟兄們正忙碌地在甲板上穿梭,做著啟航前最後的檢查。
陳東雙手交叉在背後,腳步顯得有些沉重。他轉頭看著徐海,深邃的目光裡滿是叮囑:
「老兄弟,這趟去廈門,往返的時日你一定要掐緊了。如今正值雨季,海上的天色說變就變,颶風暴雨全沒個準,這一切都要多擔上心。」
回過頭,陳東低頭沉吟道:
「醫隊那邊的藥材已經見底了,醫樓裡還躺著二十幾位兄弟。我已著虎子帶上張有良和薛丁進了陸面,找部落的人交易了一些應急的藥,但那些遠遠還是不夠呀……這幾日,會再請部落的人帶我們的人進山,可是能尋到些什麼,那也都還是個未知數。所以,這一趟是真的耽擱不得。」
「哥,你放心,我曉得輕重。」
徐海拍了拍胸口,臉色同樣凝重。
兩人一邊走著,徐海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眉頭緊鎖:
「寶哥,昨夜我跟麻子核算了一下這次帶去的資金。除了妙姑娘帶來的那幾箱嫁妝,都已連夜搬上了船,到了廈門我會立刻找商行變現。另外,從大小寶島帶出來的那幾箱寶貝,這次也幾乎全帶上了。這趟,是把咱們全部的家底都壓上了。」
陳東點了點頭,迎著海風吐出一口濁氣:
「全壓上就全壓上吧。這一局,賭的是所有人的未來,壓對了,腳跟子就能立穩了。這趟,除了藥材、物資,自牙行裡贖來的人,你一定得親自挑選,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回頭又補上一句:
「可你別淨挑自個兒的媳婦呀!」
言畢,兩人同聲大笑:
「哈哈!」
陳東收起笑容,接著說:
「這片土地大,草木茂盛,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塊真正的寶地。我已經能預見幾百戶人家在這塊土地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的繁榮畫面了。所以,贖那些人回來,是為了要給所有人,開創一個平安、幸福的美好未來。」
他突然提高了聲調:
「姓朱的不給人好日子過,咱兄弟們想辦法給!」
說到這裡,陳東停下腳步,望著那艘即將遠航的軍座艦,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還有,接下來我會讓人先弄幾個作坊。你看能不能再多找幾名工匠回來,要是武器及各樣裝備物資,咱們都能靠自己搞定,往後,咱們也就不用再回頭,幹那些殺人越貨的活了。我還有個想法,此趟在廈門留下幾個牢靠的人,在當地置辦個商鋪,未來咱們還要去辦事、去招人就都能有個接應。」
徐海沉吟道:
「哥,你有屬意的領頭人選嗎?」
陳東思索了一下回答:
「最好的,應該是陸雲那小子吧!這小子思路清楚,反應也靈活,加上膽大心細,做事有擔當。但現下我讓他先操辦好水源的事,總之,你去那裡就將事情都先安排妥當了,等這裡穩定下來了,再讓他過去接。」
徐海聽完點了點頭,又問:
「哥哥,還有件事,如果這趟咱們找到的船,數量不夠,怎辦?」
陳東沉思一會兒答道:
「船的數量不改,可以先付訂金,請船廠打造,等造好了咱們再派人去取。這事兒就留給新置辦的鋪子去幹。總之,這趟至少得先帶回兩艘,別等賊人上門了,咱們卻連還手的底氣都沒有。」
徐海點了點頭。
「呃……」
陳東胸口突然一陣抽痛。當年領著這撥人馬跟王保的追兵惡戰時留下的創口,此時突然隱隱作痛。徐海連忙伸手攙扶著陳東。陳東用手按著胸口,苦笑一聲,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此時,軍座艦上傳來一聲沉悶的螺號,出航的時辰到了。
「行了,上船吧。」
陳東伸出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徐海的肩膀上。
徐海止住腳步,轉過身面向陳東,神色無比凝重,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寶哥,您就在這島上好生歇息。徐海在此立誓,此去廈門,二十日內必返!風雨不改!」
「好,二十日內,我在這片沙灘上迎你。」
陳東伸手扶起他。
「還有,哥。」
徐海在上船前,表情異常凝重地壓低了聲音說:
「請您一定要保重好身體。」
他雙眼泛光,帶著沉重低聲道:
「公主那邊……請您記得多作一下節制,切勿累壞了身子。」
陳東微微一愣,笑罵道:
「去你的!」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路上小心。」
徐海轉身,大步踏上跳板,登上了軍座艦。
隨著起錨的號子聲響起,軍座艦那巨大的風帆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緩緩調轉船頭,劃開波浪,向著海平線的另一端駛去。
沙灘上,只剩下陳東孤零零的一個人影。要憂心的事,實在太多。
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那是肉體上的痛;心裡的痛,卻是那段抹不掉、揮之不去的悲涼。
回想當年,戚家軍為了大明的江山、百姓的安寧,拋頭顱、灑熱血,立下了不世之功。卻換來了生者悲、死者泣的落魄下場,幾千個弟兄沒死在抗倭的戰場上,卻莫名其妙地慘死在自己人的火炮底下……殘存下來的這些人,為國犧牲為國奉獻,如今,卻被逼著流浪到海外荒島上,落為海寇。此生遭受到這份恥辱,這份淒涼,他們終究又是為了什麼。
海風吹開了雲層。潮水淹過了陳東的腳踝,凝望著那艘漸行漸遠的孤舟,胸中百感交集,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與那漫天的海浪聲一同消散在無垠的大海中。
當時,陳東身為戚家軍裡一個小小的總旗,以血肉之軀坐守國門,朝廷卻縱容貪官苛扣部隊餉銀、物資,到最後連兄弟們的一口飽飯都濟不上。最終,貪黨甚至將他們誘騙到演武場,對他們展開一場血腥屠戮,將他們滿懷的忠心砸得粉碎無遺。
那天,陳東奉命留守營中,演武場殘存的兄弟們滿眼血絲、提著刀跪在他面前,哭著說:
「總旗,王保騙了我們,幾千名兄弟,都被炸得屍骨無存……」
陳東緊握著雙拳,氣憤地說道:
「君王昏聵,朝堂之上殘害忠良,天下百姓餓殍遍野。」
於是,他便四處招集戚家軍殘兵,帶領著兄弟們蹚出了一條血路,從此孤懸海外,落為海寇。一位曾經為國領命衝鋒的總旗,硬是被逼成叱吒於海面上的大海盜。
「老徐,二十日,風雨不改……」
陳東對著大海低喃,眼神從落寞逐漸變得無比堅毅。
「這一次,誰也別想奪走屬於咱們的一切。」
陳東的野心並非天生,他是在遭受強權碾壓、踐踏後,仍硬挺著身子,從刀山火海帶著兄弟們走出來的人。現在,他要帶領著這群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在這座荒島上,建立起一個夢想中的樂園。
—————
海灘上傳來一陣悅耳的歡笑聲。
女孩們正開心地撿拾著沙灘上的貝殼,光著腳丫子踩在沙灘上追逐著浪花。海浪溫柔地拍打著,踢起浪花,激起點點細碎的光芒。
這群可愛的丫頭們,隨著他從海上漂流到此,每日擔驚受怕吃足了苦頭。此時,在這片沙灘上,才完全顯露出她們清純的少女心。她們一面提著裙擺,一面相互潑水嬉戲,銀鈴般的笑聲隨著海風飄揚。
陳東踩著浸濕的靴子緩步走去,眼前這幅充滿歡樂的畫面,瞬間融化了他內心的冰冷。
「快看!這個貝殼好漂亮!」
年紀最小的女孩子梅,手裡捧著一枚五彩斑斕的海螺,興奮地朝著眾女揮手。
妙立即湊了上去,海風輕拂著她白色的絲質衣袖,陽光照亮她清秀的面龐。她們一起奔跑,一起追逐歡笑,起初築滿防線的眼眸裡,此刻全綻滿了幸福的笑意。
「大海盜!」
女孩們見到陳東走來,全都雀躍地向陳東揮舞起雙手。對這個明明是從海上綁架她們來的男人,她們心裡沒有一點埋怨,沒有絲毫畏懼。在她們心裡他就像是那位,會乘著七彩祥雲來拯救自己的蓋世英雄,帶著她們飛出了那個黑暗的無底洞,讓她們感覺到了信任,感受到了自由,感應到了內心那股無法按捺的悸動。他的溫柔,將那份幸福的感動帶入了她們生命中。
陳東笑著走來,一陣海風吹過,胸口剛壓下去的舊傷,又傳來一陣隱隱的抽痛。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不自覺地抬手按住胸口。
「啊!……你怎麼了?」
妙敏銳的眼神,立刻捕捉到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蒼白。她焦急地朝陳東跑去,其餘女孩見狀,也都焦心地連忙上前。
陳東低著頭,緊按著胸口,女孩們都心急地湊上前去。
這時,陳東猛然抬頭,張開雙手對著女孩們:
「哇!啊!~」
嚇得女孩們瞬間跳開,妙還跌坐在沙灘上。
幾個女孩紛紛喊叫道:
「啊!你這個大壞蛋!」
「討厭鬼!」
「嗚~害我跌倒了。」
陳東彎下身,一把抱起了妙,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用鼻尖輕輕地磨蹭她的鼻尖,輕聲地說:
「好幸福,讓我遇見了妳。」
妙羞紅了小臉,整個人窩在陳東的懷抱裡。嘟著小嘴:
「哼~你騙人。」
陳東凝視著她微笑,忽地,轉身抱著妙往大海奔去。
妙心急地喊著:
「喂~喂~不要!我會怕!」
見狀,女孩們一陣哄笑,紛紛也跟著奔向了大海。
晌午,陳東親自駕著一葉扁舟,女孩們帶著蒸煮好的吃食,小船緩緩地划向湖中心,他們來到一片長滿林投樹的小沙洲。開心地在白色的沙灘上野餐,海風徐徐,笑聲盈盈。這愉快、輕鬆的午餐野宴,串起了眾人相依相偎的真情。她們的單純,釋放了陳東深沉的心;陳東的體貼溫柔,也暖和了她們失溫許久的心靈。
「大當家!」
野餐結束後,陳東回到水寨的工地上,葉麻子喚住了陳東:
「哥,陸雲那邊兩個池子跟溝渠都挖好了,正在從小池子那放水。虎子那隊人跟著部落的人進山了,估計要兩天後才能回來。」
陳東收回目光,思索了片刻說道:
「寨子的木料還缺多少?」
葉麻子回答道:
「現在還缺了些作樑柱的料,我讓成哥帶著人,進陸地上去尋了,小島上可用來蓋房舍的木料不多,拿來當柴火燒倒是好用。」
陳東點點頭,說道:
「一定要維持好進度。有什麼阻礙要立刻提出來討論,只要能照計劃好的進度來,那麼在這塊土地上立穩的日子,很快就能到來。」
「是!」葉麻子拱手應諾。
隨後,陳東領著親衛隊的漢子,登上陸地,邁步走進那片鬱鬱蔥蔥的原始密林。荒島上的大冒險,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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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數日的航行,終於在第十日入夜前,悄悄地靠近了陸地。這一趟的航線與夏季的風向及水流不完全順向,在海峽間航行只能採曲折前進的方式。
繞過了黛帽洋後,軍座艦貼著陸地緩緩向南航行。直至夜幕低垂,才加速切入了廈門水道,並順利地停靠在鼓浪嶼的沙岸上。
翌日清晨。
徐海一行人搭乘漁民的小船來到廈門。為避免惹上麻煩,徐海僅帶上二十幾人同往,餘下人馬,由夏傑帶領留在鼓浪嶼隨時準備接應。
此行眾人將分作兩撥人馬。徐海領著劉策等人,前往自漁民口中探得的「同和堂」去做藥材補給,另一撥人則由較為沉穩持重的姚叔帶頭,扮作揚州來的客商,領著眾人,推著幾十口裝滿「寶物」的大箱子,前往市街上去尋找商鋪作變現。
徐海等人走進了「同和堂」,掌櫃見到徐海一行人氣度不凡,不似是尋常商戶,隨即笑瞇瞇地迎上前來:
「這位客倌,請問可有什麼需要?」
徐海板著臉,點頭向劉策示意。
劉策從懷中取出本冊子,將夾在內頁裡的紙張抽出來,直接交給了掌櫃:
「掌櫃的,我們東家想向貴寶號置辦這些材料。」
掌櫃立即將紙張攤開,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後,點點頭道:
「客倌要的這些藥材,不難找,目前小號帳上剛好都有,就是數量上還差了點兒,問題不大,我這就從同行那先調貨來,只是不知道貴人要這麼多的藥材……」
劉策提高聲調道:
「這掌櫃的就別多問了,總之,咱們不是同行專來跟您搗亂的就是了。」
掌櫃忙點頭稱:
「是,是。」
隨即喚來了幾個學徒吩咐了一番,交代他們分別下去操辦。
轉過頭,向著徐海說:
「貴人,我已吩咐下人立即去為您整理材料了,但這還需要些時間準備,勞駕貴人先上閣樓稍候,讓小號為您奉上熱茶,解解乏。」
徐海點點頭說道:
「那就帶路吧!」
眾人除了劉策隨著徐海上樓,其餘人皆留在藥鋪門口候著。
上樓後,長長的走道旁隔了間雅緻的包廂。掌櫃帶著徐海、劉策進入包廂後,立即張手請兩人入座。下人連忙將沏好的熱茶端上,包廂內瞬時茶香四溢,徐海端起茶盞,輕呼幾口氣後,便仰頭一飲而盡。
掌櫃淡淡地笑道:
「官爺好氣魄。」
徐海微微皺眉道:
「此話怎講?」
掌櫃平靜地回答:
「我瞧客倌儀表不俗,氣宇軒昂,方才品茗猶如飲酒之姿,想必客倌是出身行伍之人。」
「今日小號有幸,迎得客倌來為小號添上這筆橫財,想必客倌應是為了隊部需要,而來作些補給的吧。」
徐海沉吟片刻道:
「既讓你看出來了,還請掌櫃的您別過話。下回再來補給,咱們家這張單子仍是留給你來賺。」
掌櫃連忙點頭笑說:
「多謝關照,多謝關照,此事小人必會守口如瓶,請貴人放心。」
「我聽貴人一口東北腔,不知,貴人此趟是自哪裡來呢?」
劉策轉頭望著徐海,見徐海開口淡淡地回:
「打海上來的。怎的?這地方,同咱家這路的人,還少了嗎?」
掌櫃淡淡一笑回道:
「同路的人還真不少,但是像貴人這般的英雄就少了。」
徐海微微一怔道:
「英雄?何來此說?」
掌櫃平靜地說道:
「海上來的,敢問貴人,有哪幾家會用銀子來補給藥材的?」
徐海淺淺一笑,點點頭。
掌櫃繼續說:
「像貴人這般帶現錢來買藥材的,我老顧還是頭一遭遇上。」
說罷,幾人同聲笑了出來。
徐海略提高了些聲調說:
「掌櫃的好眼力。」
沉吟了一會兒,徐海接著說:
「那掌櫃的不妨猜猜,咱們又是海上的哪一路人呢?」
掌櫃沉思片刻後道:
「常於此地來往的,無非是兩家林家人。貴人操東北音,絕不能是這兩家人。但是,能拿得出這手筆的人馬,北方也沒幾人,王家、李家絕不會捨近求遠而來,所以……」
這時掌櫃暗暗地一笑道:
「貴人莫非姓陳?」
徐海驚乍了一下,笑道:
「咱不姓陳,錯了,再猜。」
掌櫃又是一笑,點著頭說:
「感情是徐大官人。」
徐海爽朗地笑說:
「你這廝,就忙瞎猜!哈哈!」
掌櫃淡淡地笑說:
「官人這趟辛苦了,小人姓顧字長青,寧波府人,去年中秋返鄉,八月十四夜裡,家鄉遭逢倭寇掠奪,當天若非將軍等人救援及時,那晚,我顧家莊一百四十餘口人恐已盡遭屠戮。今日,有幸遇見恩公上門,於方才恩公進門時,即有預感,適才無禮探問,還請恩公海涵。」
聞言,徐海心頭一愣,轉頭瞧向顧掌櫃。
顧掌櫃稍稍頓了下,接著說:
「近日,將軍等人的事蹟已傳遍了各地。傳聞,陳東軍一役擊退島津家合圍後又順手收拾了王直,後來,在日本海上硬扛松浦家與龍造寺家二十七艘船的合圍,還擊沉了對手八艘船,此事在各地傳開後,倭國那裡面子掛不住,便遣使來向大明朝廷施壓。」
「前日聽聞,朝堂上高官收受倭國賄賂,已奏請陛下與倭國及琉球國共同派出艦隊,封鎖海面進行搜索,要逼將軍您這夥人出來。另外還放出了消息,謠傳各位都已葬身於東海。小人家鄉父老聽聞,還想為將軍們立長生祠呢。幸好老天有眼,媽祖娘娘保佑您們這些好人。」
徐海聽完,一陣鼻酸,想起了臨別時與陳東的那段對話,想起了帶著這班戚家軍的種種悲戚過往。朝廷權貴的誣陷、同僚間的屠戮,這些與百姓的感激之情相比。
天下,何為國?何謂國?
將士,為何戰,為誰戰?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