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灑下一片金輝於冰冷海面上。
今天,眾人終於踏上這塊土地。眼前美麗的沙洲小島,茂密的灌木叢連綿成片,紅樹林圍繞島嶼四周;清澈的溪流、天然的溝渠縱橫交錯,小島緊鄰著一塊陸地。陸地上的河川於河口匯流後,沖刷出這片土地。
地面上爬滿個頭肥碩的螃蟹,飛鳥成群地漫步在岸邊。小島與陸地間的淺灘,只待潮水一退,就能踩著濕泥撿拾豐富的漁獲。
登上樓船,憑欄遠眺,陳東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好一個福爾摩沙新世界。」
登上這片新天地,疲憊的身軀與緊繃的心情,此刻立即得到了釋放。重生的感覺在每個人心中漫延,美好未來的夢想,此刻正在每個人心底萌芽。
所有人都自發地卯足全力工作,抱著有如重獲新生般的喜悅。
徐海面對部隊下令:
「虎子,你帶人到陸地上去探探,記著,要注意安全。」
虎子拱手答道:
「是!」
葉麻子對著部眾喊道:
「你們隨我來,天黑前,咱們要把那塊地清出來。」
陳東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前方一塊空地:
「陸雲,你帶人去那塊地挖兩個池塘,以後要作儲存淡水用。記著,一大一小,挖好後中間再挖條溝相連。」
小馬指著隊員喊道:
「拿著斧子的,去樹林裡砍些木料、柴火回來用。」
丁子對著船上喊道:
「船上的,再多丟些繩索跟帆布下來。」
剎那間,原本死寂的荒島瞬間熱鬧了起來。整理空地的揮舞著砍刀,挖池塘的奮力開鑿,還有收集木料的、捕獵漁獲的、卸貨扎營的、烹煮飯食的……每個人都賣力地揮灑汗水,辛勤工作,臉上卻都掛滿了幸福的笑容。
夜幕低垂,營火熊熊燃起。
虎子帶領的探查隊在陸地上探索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歸來,回來時,竟還帶回了一群意想不到的「賓客」。
虎子帶回來的人,是一群本地的原居民。他們上身披著獸皮,下半身圍著短短的粗布,臉上刺著特殊的記號。雖然沒人聽得懂他們的話語,卻誰都看得清他們臉上熱情的笑容。雙方用比手畫腳的方式溝通,即便不能表達出完整的意思,卻都能感察彼此真誠的善意。
這群熱情的本地原居民,不僅牽來了幾十頭牲口,還帶來了幾百斤宰殺好的生肉,更有上百罈精釀的醇酒。那架勢,簡直就像是來慶祝「新居落成」一般。
看著眼前這副熱鬧的景象,陳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中暗自慚愧:
「這群本地兄弟也太客氣了,只是……我們的房子根本都還沒開始蓋呀,哈哈!」
當晚,營地變成了一個無比開心的營火晚宴。烤肉的香氣與酒香四溢,沖淡了多日來流亡的苦悶。
當晚宴結束時,在賓客們離去前,陳東命人搬出了一些布匹與細糧,贈予這群友好的「鄰居」當作回禮。
營火漸熄,陳東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與滿天星光,平靜地回想著近日的一切,一時感慨,對月低吟:
相逢知己千杯少,
咫尺天涯邀作客。
朝陽初升。
徐海吹起集合哨,召集所有人集合。前些日子的數回戰鬥與一場暴風雨重創了這支團隊,低迷的士氣也逐漸模糊了團隊的核心精神,尤其在其中還有些新降的部眾,整體的不順遂,難免會影響這支團隊的向心力。
還好在登陸上這片土地後,明確的指揮系統立即恢復,為眾人尋回對團隊的信心,在這塊生機盎然的土地上,建立起讓眾人可以想像的未來。將團隊的向心力重新凝聚了起來,也將往日的生氣再次展現出來。
部隊在昨日清理出來的空地上集合。
現在的團隊編制,仍然大致依照原戚家軍的建制:十人一隊,三隊一旗,四旗一局,二局一哨。建制編員除隊級單位以外,各設主官、主管各一名。主官為單位長;主管(這個職位是陳東新設定的編制)為單位司。
目前全部隊的編制是擴編哨,戰鬥部隊以「步兵局」及「弓兵局」為主,佔員二百五十六人;陳東的親衛設一旗,佔員三十二人;後勤單位則編制兩個旗,分別為負責糧秣及物資補給的「糧旗」,以及負責武器及醫療補給的「運旗」。這是在地面戰鬥時的編制。
前幾日的戰鬥及風雨中都有人員傷亡,目前已經從妙的奴僕中,挑選出合適的人員替補上。
喔~對了,差點忘了補充,現在編制裡還多了一個「護士加強隊」。哈哈!
而上船以後的各項操作,則會由各旗去安排戰備輪值。
維持保有部隊的建制,不僅能保有高效的戰鬥力,平時的工作管理,也能更有條理地分配安排。也正因如此,才使得這個「海盜團」能有更扎實的底子,更強大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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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陳東與徐海並肩站在高處。
徐海手裡拿著剛整理好的報告,神色凝重地向陳東作總報告:
「報告,部隊人員已全數到齊。現在作物資庫存清點結果報告:武器裝備方面,弓兵局戰損嚴重,弓旗的箭矢、火槍旗的鳥銃、火藥、鉛子都需要即刻補充;醫隊藥材損失慘重,且目前仍有傷兵病號需要日夜用藥,藥材急需補給,已不能再等!其餘裝備或可修復,或可於本地尋求交易。建議再派出探索隊,尋找可以交易的對象及物資。另外,部隊的鐵器及被服物資,建議也要立即安排補充。以上報告完畢。」
陳東點了點頭,沉聲道:
「瞭解了。登記好需要補充的物資。除了鐵器及被服以外,其餘的物資先交由探索隊去搜尋,順便去探詢原居民部落,可有藥材物資可作交易。今日之內迅速先將軍座艦修復。徐海,等軍座艦修復後,再勞你帶上弓兵局的弟兄們再出海一趟。現在北方海面風聲緊,跑一趟廈門去作補給吧!將那幾箱嫁妝都帶去兌現。這趟,去牙行多贖些人回來,多找些女子,能贖幾個就贖幾個回來。現在咱們佔了這麼大片土地,單位編制也該再做一番擴充了。這塊土地資源豐富,能養活不少人,既然有了這個機會,那也該為弟兄們找個伴成家了,這是老天爺給咱們的機會,咱們要在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塊淨土,建立自己的家園。養活自己,養活那些被大明拋棄的人們。」
此話一出,台下的所有人全愣了一下,隨即又爆發出震天價響的狂呼:
「好耶!」
「大當家萬歲!」
「哈哈!咱們來整個東番王朝吧!」
領導者的激勵,總能將團隊低迷的陰霾一掃而空。此時,全體士氣的熊熊火焰,就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陳東笑著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隨即提高聲調說:
「接下來,我會安排各隊部的工作派發。我們現在最迫切需要的,就是要有個像樣的地方住!所以木料的補充一定要加緊跟進。另外,水源的引流、開挖也一定要注意,這四週多是鹹水,別一不小心弄混了!這兩項工程,一定要加緊完工。夏天颶風豪雨多,有個地方遮風擋雨,大家才能早點安心休息。等一下解散下去,所有人先把自己肚子都餵飽了,吃飽了,再幹活!」
部隊高聲應和,吼聲如雷:
「是!!!!!」
喊聲震天,響徹了整片沙洲與紅樹林,那股重獲新生的士氣與信心,這會兒,全都回來了。
海風輕輕吹送。
在一番激勵人心的致詞之後,陳東自然明白,這時候的指揮系統千萬不能再亂。
解散後,陳東隨即叫住了幾位管事頭領,吩咐道:
「麻子、夏正、陸雲、振華,你們跟我上樓船來。振華,你去把林旭和章子也帶來,吩咐他們帶上繪圖的紙筆。」
眾人抱拳領命:
「是!」
不一會兒,樓船上人員到齊。
陳東對著眾人平靜地說道:
「來,我邊說,你們邊記。林旭、章子,你們兩個直接先把區域圖畫出來。」
陳東指著下方的地貌,開始對眾人說明:
「這個島嶼四周圍都是紅樹林,若是遇到敵襲,那些樹林都會變成敵人掩護的死角。所以,我們要沿著樹林後方先建立起簡易哨所,百步一墩,三墩一隊『夜不收』。另外,在陸地與小島間有一整片內灣湖面,在銜接出海口的兩岸旁,都需要設立屯所。我打算混編兩個局,爾後的部隊也都將照此編制,麻雀雖小,五臟必須俱全。葉麻子的隊部改為『安海局』,夏正的改為『平海局』,兩局各自屯兵把守兩處岸口。」
他轉過身,指向另一側的開闊海域:
「未來,碼頭就設置在小島後方,從東北面延伸至南岸。正北面有條窄水道,其間暗礁多,可以多打造幾條小舢板,平時當捕魚用,敵襲時也可作繞道突襲用。城寨預定建在小島中央,現在開挖小池那個位置,這裡是小島地勢最高的地方。以後城寨裡的廢水會集中流入小池,經過溝渠再流入大池,這小島上沒淡水,所以挖池塘的時候,一定得小心別混到海水了。」
「北面的陸地,地勢低且平坦,我思量著以後或許能整出幾片鹽田來,未來咱們也搞點販鹽的活來幹。好了,大致上咱們就先這麼規劃,等一切穩定下來,咱們再繼續打造能讓更多人住上的家。」
眾人聽完,皆讚嘆地齊齊點頭。
葉麻子低頭想了一會兒,抬起頭說:
「哥,我看虎子那隊也別讓他們太閒了,乾脆叫他往裡頭多繞一圈。另外找個能藏身的地方,萬一哪天這裡出事了,弟兄們也有個能撤退的點。」
陳東沉思了片刻,拿起炭筆,在圖上的島後方畫了個圈。
「嗯,麻子這話有道理。咱們幹的本就是掉腦袋的買賣,雞蛋可不好全放一個籃子裡。等一下你去交代虎子,讓他們多繞點路,最好能尋個有水、有林子、能藏身的點,等找到了,咱們再來做番規劃。」
說完,他將炭筆往桌上一放:
「這個點,就算沒用上,以後人多了,咱把它先整出來也不妨。」
眾人都笑著點頭應和:
「成啊!」
「嗯嗯!」
「我看這行!」
議定完畢,眾人依序下樓離開。當陳東經過艙門口時,艙門突然被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隙。一雙、兩雙、三雙,六隻眼睛賊嘻嘻地瞅著他。
「你忙完了嗎?」
陳東看著這幾顆探出來的小腦袋,笑著皺了皺眉:
「還沒呢,妳們在房裡無聊嗎?」
妙嘟著嘴走出門,那雙平時透著靈氣的眼睛此時滿是哀怨,皺起眉嘟著嘴地伸出了手,輕輕拉住陳東的衣袖晃了晃,嬌嗔道:
「啊……我們很無聊耶。天天悶在這裡,又不敢出去亂跑,你帶我們去那個湖裡划船好不好?」
艙門後,陽子探出半個腦袋,俏臉微紅,雖然沒說話,眼底卻滿是期盼;沉穩些的椿則抿著嘴站在後面,低著頭拉著陽子的衣襟,抬眼偷偷望著陳東。
陳東低頭看著衣袖上那隻白嫩的小手,眉頭微蹙,本想擺出大當家的威嚴拒絕掉,但一對上那三雙水靈靈的眼睛,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轉頭望向遠處那片平滑如鏡的內灣湖面,思索著。
「是也應該探一探那面湖水了。既然要建湖岸港,湖水的深淺、水道、暗礁的分佈,確實得先摸個清楚。」
他收回目光,挑了挑眉,故作嚴肅地對著眼前的女孩們開口道:
「好吧!那就帶妳們去散散心,但妳們可要聽話喔!那小船窄小,比不上樓船穩當,在上面要是亂蹦亂跳,可是隨時會翻船落水的喔!」
「好~」
「我們一定不會亂動的。」
眾女頓時一陣歡呼,妙拉著陽子和椿的手雀躍不已,花子、梅、舞、凜聞聲也飛快地跑了出來,像怕被落下似的,沉悶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小姑娘們踩著愉快的步伐,又蹦又跳地走到湖畔,二狗拉了一條小船過來,雙手按著,穩住船頭,眾人依序上船。待眾人都上了船後,二狗翻身站上船尾,咿呀~咿呀~地搖起船櫓。小船慢悠悠地盪開岸邊,劃破了如絲綢般的湖面,向著湖心滑去。
剛用完早飯的時間,此時的陽光並不刺眼,斜斜地灑在內灣湖面上。這面湖水遠比從岸上看的還要開闊,四周圍繞的樹林,翠綠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偶爾有幾隻白鷺被驚起,拍打著翅膀貼著水面掠過,留下一串細碎的漣漪。
陳東坐在船頭,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寬大的手掌順著船舷伸入水中,輕撫著那微涼的湖水。
原本四處張望著的妙瞧見他這個動作,想起大島那段玩水嬉戲的時光,故作警戒地往後縮了縮身子,躲在椿的身後望著陳東賊嘻嘻地笑,陳東見狀,心中會意,皺起鼻子對她微微一笑。
清澈的湖水裡長滿了茂密而柔軟的水草,如同一片水下的綠色草原,隨波擺動。陳東回頭對船尾的二狗吩咐道:
「繞著湖內盪一圈,試試各處的深淺。」
「是!」二狗低聲應道。
手上加了幾分力道,船櫓在水面下劃出規律的漩渦。
這些丫頭們上船後壓根兒沒安靜過。妙與身旁的陽子指著岸邊的風景開心地聊天;椿拾了一片飄到船邊的樹葉,拿在手裡當扇子晃動。幾個人興奮得不住左顧右盼、探頭探腦、四處張望著,嘰嘰喳喳地討論不停,燕語般的對話聲、銀鈴般的笑聲繚繞在空曠的湖面上。
在這段風裡來火裡去的日子裡,刀光血影的景象讓人心情沉重。直到這一刻,看著在水光瀲灩中笑得天真爛漫的女孩們,陳東才真切地感覺到:
「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是真的應該過去了。」
女孩們在不知不覺中,似乎也都懂了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他身材魁梧,外表嚴肅剛強,但只要退下那層心中的甲冑,他的內心裡藏著一股極其細膩的溫柔。在這個舉目無親的海外荒島上,他粗壯的臂膀,是唯一能讓她們安心託付的依靠。
小船靜靜地在湖面上飄蕩,陳東凝望著女孩們,看著她們臉上浮現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清風拂面,吹動她們的髮絲與衣角。他望著這片得以安生的淨土,再回首望向那遙不可及的水平線,胸中一時百感交集。
那份於亂世中開疆闢土的孤寂,像一局對未知命運的豪賭。
趁著眼前這份難得的寧靜,他深吸一口滿是草木清香的空氣,伸手抄起湖水,有感地沉聲吟道:
遠岑江水人影孤,
荒煙飄渺罩平蕪。
孤舟何望來時路,
一篙別卻曦陽湖。
聲音在空曠的湖面上迴盪,小船載著滿船的歡笑,漸漸隱沒在岸邊佈滿紅樹林的水道中。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