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榭的夜比往日更靜,靜得能聽見門外鐵鉤輕輕一響——那是新掛上去的頭,血尚未凝盡,滴在朱漆階上,像一筆不允許任何人再問的批紅。
大廳只剩三個人。
燈芯燒得極短,丹如虹仍是紅衣束髮,紫衣香鞭橫在膝上,洛萍坐得最遠,手按着心口,指節發白。
母親被大司馬的馬車帶走,已是第三日。三日裡,山門沒有停過。藏刀幫的餘孽、無名的劍客、帶着錢莊印信卻露出刀疤的「商人」,一波一波來試這座沒有劍母的榭。
凌渡之影弒懸命應得很準:從不問幫號,不聽求饒,劍起人頭落,首級懸於門外,由東到西,已經連成一排望鄉的眼。威嚇是有的。可覬覦並未死——有些人看見頭顱,反而更確信譜就在門內,連命都願意押上。
「娘親在那種宅子裡,不會只是座上客。」丹如虹先開口,聲壓得很低,「朝廷要殘卷,要風波,也要人。我們在這裏坐以待斃,等的不是平安,是下一波把門楣撞開的肩。」
紫衣香眼尾掃過窗外那道始終背對廳門的影,「去找娘親。把競日破天誘出來——不是硬闖他的私宅,是讓他以為殘卷有了下落,自己離開那層層院子再下手。」
洛萍只聽,不說。手仍按在心口。
她想說弒懸命未必是友,想說大司馬的私宅裡不是兩把劍能切開的地方,想說誘殺一個掌全國兵符的人,失敗的代價會先落在這座已經掛滿人頭的門上。話到舌尖,又全部嚥回去。女侍的身分不夠把這三個字說成諫。
結論便這樣定了:走。先走出血腥的山門,再談京中的宅。
「要離開,」丹如虹起身,按劍,「先解決外面那個人。他守的是門,也是我們的路。」
紫衣香點頭。鞭穗在指間輕輕一轉。
門外打鬥聲正好完。最後一聲短促的骨裂過後,夜重新變得乾淨。她們步出大廳。弒懸命正要轉身——紅巾被血氣濡得更深,白狐毛上濺着細點,單眼裡還是殺熟了的寒。他尚未從「犯者必斬」的節奏裡完全出來,二女已經撲上。
虹斷先至,香落隨後。一劍一鞭,本該是默契的夾擊。
他出手却凶。殺紅了的人還沒把「保護」從「處決」裡拆開,劍風專取喉與腕,快得像雪山上那道從不回頭的風。刃到眼前半寸,他才看清額巾與藕荷——要守的人,不是要斬的人。手勁猛收。可攻勢是已經送出去的箭,收得了力,收不了勢。
下一息,局面已定。
他一手扼住丹如虹的頸,把她整個人提離青磚,紅衣在夜色裡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另一側,衣擺翻起,那截本就露在勁裝外的白腿抬起,膝蓋精準地壓上紫衣香胸口,把人制在地上。
鞭脫手,滾到階沿。二人終不敵。
不是技不如人那麼簡單,是他們第一次看清楚:這傢伙提了一整夜的頭,此刻竟還能這樣穩,這樣沉,這樣把兩個會武的女兒同時按進磚縫裡。
一點也不累。強大得近乎不合理,像一柄被朝廷喂到飽的刃,專門用來讓僥倖死在中途。
丹如虹視線發黑,仍去扳他的腕。紫衣香被壓得喘不上氣,唇瓣翕動,一個「放開」都碎在喉底。弒懸命單眼裏閃過極短的滯——他在辨認,在把殺意往回收,指節却還沒完全鬆。
突然,一陣麻香吹來。
不是花,不是藥爐,是更冷、更薄、專門走經脈的香。風從西廊轉角過來,像有人把一枚藏了許久的計,正好擲在這場誤擊的中央。
「不對——」弒懸命低喝,單眼驟縮,立刻鬆開扼頸的手、收回壓胸的膝。可已經晚了。香入鼻的一瞬,三個人的膝同時一軟。丹如虹先跪下去,紫衣香跟着,連那具剛才還能把二女按在地上的影子,也撐不住自己,單膝磕上青磚,紅巾下的呼吸第一次亂了節奏。
麻香還在骨縫裡走,膝軟,腕麻,連那柄從未失手的快劍都變成一段死沉的鐵。然後,一聲粗獷、帶着色氣的笑聲,從山門缺口裡撞進耳朵。
「得手了——珍瓏劍榭今晚開窯。」
藏刀幫幫主跨過閾。人比當天那個滿臉橫肉的老四更厚,也更髒,腰間闊刀挂着新血,眼却亮得像剛開席。身後跟着老二、老三,一個提着麻藥包,一個提着粗麻繩,淫笑着走進這座掛滿他們同門首級的院子,竟還有心情去嗅門口的風。
地上三人。紅衣的、藕荷的、以及那個此刻連頭都抬不起的紅巾殺手。幫主滿意得直拍掌:「頭掛得漂亮。可惜掛頭的人,自己先跪了。」
廊柱後,洛萍嚇得淚水沖出來。她本該在廳裡,因那句沒說出口的不安而晚了半步,此刻却只能把身體縮進陰影,雙手死死蓋住護胸與領口——像蓋住就能不被這幾雙已經開始掃場子的眼睛找到。她不知該怎辦。喊,會把他們引過來;救,她連一根繩都解不開。淚沿着頰往下,滴在自己按住心口的手背上。
老三先動。
繩子在他手裏熟。他跨過紫衣香的鞭,把二女從跪姿裡拽起,又按下去,五花大縛,動作裡全是多餘的手。掌從丹如虹束平的胸口抹過去,又在她腰側捏一把,聽她驚呼「放開——你這畜生!」便笑得更響;另一手去掀紫衣香已經散亂的領,指節在那道她平日懶得遮的白上停着,換來她一臉嫌惡,像看着一塊發臭的肉。
「姐姐裝少俠,妹妹裝嬌。綁在一塊,正好一對。」
繩終於收死。二人背對背,肩胛相抵,腕被反折到對方腰後。丹如虹額巾還在,呼吸却已經被勒得發緊;紫衣香銀釵斜了,鞭在三尺外,像一個諷刺。老三還不放手,指尖沿着繩結往下,在兩人腰眼處不輕不重地刮,直到幫主咳了一聲,才意猶未盡地退開。
老二去縛弒懸命。
用的繩更粗,專門勒過肩、肘、膝,把那具剛才還能把二女按進磚縫的身子,捆成一截無法再彈起的刃。紅巾被血與汗貼在單眼上,那隻眼仍睜着,寒意卻困在麻藥裡,只能看,不能斬。老二在他耳邊低聲穢語:「掛了我們那麼多頭,今晚讓你看着——看完,再決定割哪隻手。」
幫主這才走過來。
居高臨下,影子完全罩住背縛的二女。他蹲下,兩隻大手分別扣起丹如虹與紫衣香的臉,迫使她們抬頭,被燈與門外那些輕輕搖晃的首級一起照着。目光淫穢地打量:從額到唇,從束帶下仍可辨認的弧,到藕荷衫裡隨著急喘而明顯的起伏。像在驗貨,又像在品嘗一場等了太久的席。
「今次得手了。」他說,氣味是酒、血、和藏刀幫那種特有的腥,「劍母被朝廷的人接走,門裡剩下的,正好給老子拆。譜可以慢慢找。人——」
拇指在丹如虹下唇上碾過,又轉向紫衣香眼尾那點怒。
「今晚先看這兩張臉能哭出多髒的樣子。掛在門外的是男人的頭。留在門裡的,是女人的夜。」
幫主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俯下來,酒氣與陳年塵土的腥一併壓上。舌面在丹如虹頰側緩慢拖過,濕、熱、黏,像腐敗的夜風偏要停在最乾淨的一寸皮膚上。她全身因屈辱而繃緊,額巾下的眉心死死蹙着。
「你這臭不可聞的畜生——滾開!」罵聲尖而顫,怒與厭惡堵在喉裡,却只能在繩索中無力地側開臉。淚沿着被舔濕的頰滑進髮際,燈火把那點水光照得刺目。
他另一隻手已沒入紫衣香散亂的衣襟。粗糙掌心覆上那團豐軟,收緊,揉捏,每一次用力都帶起布料細碎的響。紫衣香咬住下唇,想把聲音死死按回去,一縷連她自己都厭惡的低吟還是從齒間漏出,婉轉,無助,在掛着首級的院落裡顯得格外羞恥。
弒懸命被粗繩勒在一旁。單眼赤紅,胸中那點殺意幾乎要燒穿麻藥,却只能眼看着自己今夜本該守護的二女,在這群人手裡被拆開、被碰、被用最髒的方式品評。恨意鋒利如刃,刃却鎖在一段暫時無法彈起的軀殼裡。
老二湊近,笑得淫邪:「幫主要不要先嘗嘗?一個裝正經,一個裝軟,下面只怕又緊又會咬。今晚這席,不吃白不吃。」
幫主大笑。兩隻手同時往下,分別探進二女最隱密處,指節粗魯地撥開已微微濕潤的花唇,口中穢語不斷:「這麼快就滑了。手指才貼上,水自己先來。今晚不把你們幹到哭出來,這幫主二字,老子不要了。」
「住手——豬狗不如——啊,不要碰那裡——滾出去!」丹如虹掙得繩索咯吱作響,額巾被汗浸透,聲裡是憤、是恥,還有一絲她死也不肯承認的顫。越罵,那雙手越肆意。
「罵啊。」幫主獰笑,中指已沒入那處溫熱緊緻,「越狠越有意思。」抽送間水聲黏而亮,一下一下,在滿院血腥裡響得清楚,全部灌進弒懸命耳中。他呼吸愈發粗,紅巾下那隻眼幾乎要滲血。
老三在一旁瞧見他下身的反應,嘲諷更浪:「看,這傢伙自己也硬了。正好讓他看着——看我們怎麼把這兩個小婊子操開,操到叫聲連夜,水濺到他靴尖。看夠了,再慢慢取他的頭。」
二女終於壓抑不住。呻吟從緊咬的唇間溢出,先是碎的,隨後愈發媚、愈發急。身子在繩裡扭,意志在水聲裡裂。那曲最屈辱也最誠實的響,就這樣在首級與燈火之間,一點一點被逼了出來。
廊柱後,洛萍再也無法等。
心像被反覆切割,淚已糊了視線,手按着胸口却止不住顫。她猛地轉身,從後門衝進夜色。第一個閃過的名字是白駒——那個跟着她、救過她、又在竹林裡把髒念頭擦在她衣襟上的人。
可她根本不知該往哪一條巷去尋一個乞丐。牙關咬緊,方向只剩一個:竹林,醫館,俠醫南涯。哪怕他今夜仍不在前門,哪怕後間還縛着那個會撕衣服的瘋子,她也只能把這場已墜入深淵的惡夢,往那一盞未必點着的藥燈上,孤注一擲地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