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被风吹起来,轻轻扑了阮棠一脸。
她闭着眼往后躲,怀里又抱着收好的枕套,一时腾不出手,只好隔着那层薄布闷闷地叹了口气。
等风稍停,她才终于将脸露出来,鬓边的碎发已经蹭得乱七八糟。
顶楼实在比楼下凉快,就是收起东西来有些不听使唤。
阮棠把枕套放进篮子,先将床单两角拢到一起,手指捏稳了才去解最后一枚夹子。
洗衣液混着晒暖的棉布香气扑过来,她低头慢慢叠着,脑海里却还惦记着昨晚的事。
她问商先生是不是人,外婆最后也没告诉她。只笑着说以后就会知道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呀。
阮棠将床单往怀里收了收,嘴巴轻轻抿起来。
明明前面都说得好好的,偏偏到了这里又留给她自己想,害她昨晚躺在床上,还把认识商序以后发生的事一件件翻出来琢磨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不对。
......
正走神,眼前忽然掠过一道浅影。
她抬起头,一根羽毛正被风托着从露台外飘进来,在晾衣绳边打了个旋。
羽毛很漂亮,修长而轻盈,光泽顺着细密的羽片流动,只是一侧被吹乱了,翘起小小一撮。
阮棠下意识伸出手,原本还晃晃悠悠的羽毛,竟轻轻偏了个方向稳稳落在她掌心里。
她愣了一下,旁边的床单仍在风里轻晃,掌心里的羽毛却不动了。
像专程过来找她的。
阮棠将手收近,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弯起一点嘴角。
“这么乖呀。”
她用胳膊夹稳床单,腾出两根手指顺着羽片轻轻捋过,那一小撮翘起的细羽慢慢贴回原处,一线微光也随着她的指尖闪了一下。
阮棠的手停住了,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根羽毛服服帖帖地躺着,触感轻软,摸起来竟还让她觉得有一点熟悉。
她望了望自己的指尖,又碰了碰羽毛。
没有再亮。
阮棠想起外婆说的发现什么就去告诉她,便没再对着手发愁,小心将羽毛放进篮子,用夹子压住羽轴,继续收剩下的床品。
等抱着一摞床单下楼时,她的脸颊已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
六楼的楼梯口恰好响起脚步声。
贺驰背着相机包上来,手里提着水果,原本正低头回消息,听见动静一抬眼,笑便先露了出来。
“收床单呢?怎么不叫我。”
他说着收起手机,快走两级,伸手去接她怀里的东西。
“还有没有?我上去拿。”
“收完了,就这些……”
阮棠偏过脸从床单旁边看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迎面而来的气息太熟悉。
轻快的,暖融融的,和方才掌心里那根羽毛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落向篮子。
贺驰接过床单,刚想说楼下买了她爱吃的水果,便见她低头拨开夹子将一根羽毛抽了出来。
“这个是你的吧。”
她伸手递过去。
贺驰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阮棠也顿住了。
两个人隔着那根羽毛对望,一时谁都没再说话,过了片刻阮棠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怎么又这样说出来了,明明还没问他。
贺驰却连呼吸都轻了一拍,视线从她脸上落到羽毛上又迅速挪回来。
“你……哪儿来的?”
“顶楼捡的。”
阮棠抬起眼见他神色不对,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些。
“不是你的吗?”
“是——”
那个字出去得太快,贺驰自己先僵了一下。
阮棠眨眼看着他。
他喉结滚动,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可能是我带回来的。”
“带回来的?”
“就,拍照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点东西。”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想闭上嘴。
阮棠却没笑他,只捏着羽轴,有些不解地望着他的脸。
她刚才分明感觉到了,和在后院认出商序的时候很像,不需要猜心里便知道是谁的。
这人……
不会也不是人吧?
......
念头刚冒出来,她忽然想起贺驰回来的第一晚。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门,一边走一边说自己本来想从顶楼进来。
那时候她只顾着不好意思,后来又被他手忙脚乱的道歉岔开,竟一直没往深处想。
可这是六楼呀。
他还带着那么大一个箱子,正常人要怎么上去?
阮棠的视线缓缓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向通往顶楼的楼梯,随后又慢慢转回他身上。
除非……
用飞的?
她捏着羽毛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
贺驰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她低头看羽毛,又抬头看他的那一下。
他背都绷直了。
“棠棠。”
阮棠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却还停在他肩后。
贺驰下意识侧过身,挡住她的视线。
阮棠的目光也跟着顿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他硬着头皮问。
“没什么呀。”
她答得很轻,手里的羽毛却被她往上举了举。
贺驰:“……”
这哪里像没什么。
小姑娘大概不知道,她心里那点念头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那天你说……”阮棠终于慢吞吞地开口,“本来想从顶楼回来。”
贺驰头皮一紧。
果然。
“我……”
他看着她,平时随口就来的话,这时候竟一句都找不着。
阮棠还在等,细白的手指捏着羽毛,眼神里既有迟疑又藏着一点想弄明白的好奇。
他实在没办法对着这双眼睛继续胡诌,只好先伸手。
“这个先给我吧。”
阮棠便松了手,羽轴落进他指间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力量蓦地涌了上来。
贺驰猝不及防,呼吸都断了一拍。
那股灵力顺着手臂舒展开,像暖风一下吹透了肩背,将熬夜赶工留下的倦意冲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一阵细密的酥麻直窜上头皮,连背后收拢的羽翼都本能地想要张开。
他猛地挺直背,险些将怀里的床单抖开。
阮棠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托住滑下来的床单一角。
“你怎么啦?”
贺驰没答。
他咬住了后半口气,硬生生将那股舒展羽翼的冲动压回去,低头看着指间的羽毛,眼睛都睁大了些。
上面织着一层极细的灵力,随着他的触碰毫无阻碍地融进来,温顺而贴合,分明只认他。
她给的。
还是专门给他的。
贺驰重新抬眼时,阮棠正小心扶着床单,眼里多了几分担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他赶紧摇头,声音却有点发紧。
哪里是不舒服。
是舒服得他差点就死掉了。
......
阮棠看了看他攥紧羽毛的手,又看看自己方才碰过羽片的指尖,迟疑道:“我刚刚帮它理了一下。”
贺驰的目光立刻落到她手上。
她将指尖轻轻并在一起,比了个捋顺的动作。
“这里乱了,我就摸了摸……好像还亮了一下。”
说完,她抬眼看他,声音更软了些。
“我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
贺驰答得又快又笃定,怕她没听清,他又补了一句:“很好。”
阮棠被他这两句说得一愣。
贺驰耳根已经红了,他低头松开手将羽毛仔细护在指间,嘴角却在这时候不听使唤地往上扬。
刚才还在想怎么解释来历,这会儿看着她,只觉得胸口都被那股暖意填满了。
阮棠望着他,眉尖轻轻蹙起。
怎么一会儿慌,一会儿又笑的。
“你真的没事呀?”
“真没事。”
他笑着应完,又怕自己笑得太明显,抬手蹭了蹭鼻尖。
阮棠终于松开替他托着床单的手,小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不能随便碰呢。”
“别人不能——”
贺驰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阮棠刚松开的眉尖又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今天这张嘴,实在不怎么听话。
“你能。”他索性看着她,补完后半句,“你碰没事。”
阮棠耳尖微微热了些,明明说的是羽毛,被他这么看着,听起来却有些奇怪。
她低头理了理篮子里的夹子,轻轻“哦”了一声。
贺驰终于想起手里的水果袋,赶紧递给她。
“这个你拿,我帮你把床单送下去。”
她接过袋子,道了谢,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走了几级,贺驰悄悄松了口气。
掌心里的羽毛还带着她留下的温润灵力,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嘴角刚扬起来,前面的阮棠忽然停住回过头。
他差点跟着停在同一级台阶上。
“怎么了?”
阮棠仰脸望着他,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那……你能飞多高呀?”
贺驰脱口而出:“看风——”
后半句话骤然卡住。
楼道里安静下来。
阮棠的眼睛一点点睁圆,贺驰抱着床单,耳朵红了个彻底。
她只是试着问一问。
他却真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