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低头,将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掌心还是原来的掌心,食指侧边还留着拆快递时不小心划出的一道浅痕,她试着张开五指,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兰瞧着,伸手托住她的手腕。
“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手不酸?”
阮棠顺势将手放进外婆掌心,抬起脸。
“外婆,灵巫到底是什么呀?”
她问得很认真。
刚才那一点光她碰过了,温温的很舒服,可外婆说自己身体里也有,她又实在找不着。
沈兰接住那只手,拢进掌心。
“是咱们这一族的名字。”
“模样跟普通人相近,也要吃饭睡觉,只是身体里能自行生出灵力,寿命也长些。”
阮棠原本听着,目光忽然停在外婆脸上。
“长多少呀?”
“够外婆再疼你好多年。”
她弯了弯眼睛,刚想往外婆身上靠,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句话,身子又坐直了。
“那位爷爷说你小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沈兰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你别听他胡说,外婆小时候也乖得很。”
阮棠眨了眨眼。
“我还没问这个呢。”
沈兰看她一眼,拿指尖轻点她的额头。
小姑娘已经抿起嘴,脸颊边的梨涡却藏不住。
见外婆伸手过来,她缩着肩膀笑了一下,又抱住那只胳膊轻轻靠回去。
“以后我去问爷爷。”
“行,回头让他把自己小时候的事也讲给你听。”
阮棠弯着眼睛应了,心里那点不知所措也被这几句闲话冲淡了些。
她重新看向自己的手,小声嘀咕:“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兰听见了,将她的手轻轻合起来。
“不在手心里找。”
“你今天在后院没看见人,就知道是谁在附近,那才是你已经察觉到的变化。”
......
说到后院,阮棠慢慢安静下来。
那感觉她还记得。
起初是凉,之后才是熟悉,几乎没怎么想那个称呼便到了嘴边。
“我以为是他的衣服有香味。”
“换件衣服呢?”
阮棠想了想,摇头,她觉得自己还是认得的,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那味道只是其中一点,更明显的是一种阴湿的凉,和他站在自己身旁时一模一样。
“你察觉到的是气息,不全靠鼻子。”
沈兰替她将滑下肩头的一缕头发拢回去。
“从前只知道附近有什么,现在开始能分清是谁了。”
阮棠慢慢点头,这样一说她便懂了些,原来那些让她困惑了许久的感觉也是可以慢慢认清的。
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似乎终于找着一个头。
“那别的族,也有灵力吗?”
那个“族”字,她说得还有些不习惯,说完便抬眼看外婆,等着她回答。
“有。但许多要从外界汲取,慢慢修炼积攒。”
“如今外界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便不像从前那么容易了。”
沈兰摊开手,一点柔光重新浮起。
阮棠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不知不觉松开外婆的胳膊,往前凑了一点。
“灵巫不同。咱们自身便能不断生出灵力,不必全靠外界。”
“用了还会再有?”
“会慢慢补回来。不过再有本事也不能不知疲倦地用。饿了要吃饭,累了要歇息,这些都一样。”
阮棠听着,轻轻“哦”了一声,眼睛却还跟着那团光。
沈兰瞧出她的心思,将手递近。
“想碰就碰。”
被说中了,阮棠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伸出了手。
这回她没只拿指尖碰,而是学着外婆的样子将掌心摊在下面,沈兰托住她的手腕让那一点光轻轻落下。
暖意贴着皮肤漫开。
阮棠屏住呼吸,连手指都伸得直直的,生怕一动便把它弄散了,可那团光还是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细碎的亮点融进了她的掌心。
她赶紧翻过手。
“怎么没了?”
“进去了。”
“这里?”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掌心,又轻轻按了一下。
沈兰笑着点头。
阮棠试着握了握拳,没有疼也没有别的不舒服,只觉得暖,先前紧绷着的肩颈都跟着松了些。
原来灵力碰起来,是这样的。
她又低头看了两眼,才问:“那我也能把自己的给你吗?”
沈兰微微一顿。
“想给外婆?”
阮棠点头,答得自然:“你刚才不是给我了嘛。”
沈兰望着她,将那只还在琢磨怎么使劲的小手轻轻握住。
“不急着还。等你学会了,再给外婆看看本事。”
阮棠这才停下。
“给别人用,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
“只是你的灵力得你愿意给对方才能接得住,待在你身边觉得舒服和真正得到灵力,是两回事。”
阮棠想了一会儿,眉尖慢慢蹙起来。
“可是我现在还不会。要是我想给,给不出来呢?”
沈兰看着她,唇边有了笑。
“你已经给过了。”
她一愣。
“花蘅那盆山茶,还记不记得?”
阮棠的目光从外婆脸上落到自己手指上,嘴唇微微张开,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吸了口气。
“花苞?”
“嗯。”
“是因为我?”
“那天你摸着它,心里是不是盼着它好好开花?”
阮棠点头。
她记得那盆花枝叶长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偏偏枝头空着。她想着若是开了花一定更漂亮,才忍不住碰了碰它。
“我就跟它说了一句话。”
“但你是真心盼着的,你还不会引导灵力,它便顺着你的心意给了那盆花一点帮助。”
阮棠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拇指轻轻摸过碰过花苞的指尖。
那天花蘅抱着花来,她还担心是不是自己碰坏了,谁知道让花提早长出花苞的,也是她。
“难怪……”
“难怪什么?”
“花姐姐后来一直看着我笑。”
当时她还偷偷检查了一下衣服,以为哪里沾了东西。
沈兰听完,笑着替花蘅解释:“她是高兴。那盆花养了许久,得了你一点灵力长得比先前还好。”
阮棠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
她原本落在指尖的目光,悄悄移向窗台。
那里摆着一盆绿植,叶子长得圆润,枝头却什么也没有。
沈兰顺着看过去,先开了口。
“那盆本来就不开花,你放过它。”
阮棠立刻收回视线。
“我只是看看。”
她被说得耳尖发热,往外婆身旁挨回去,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问:“那我以后可以学吗?”
“可以。但得先学着感受自己的灵力,再学收束和引导。”
阮棠点头。
沈兰伸手捋平外孙女皱起的一点袖边,语气也缓下来。
“你从前喜欢什么,以后照样喜欢。”
“学这些是让你更自在些,用不着反倒束手束脚。”
阮棠听完,轻轻应了一声。
她一直觉得知道自己是什么以后,生活或许也得跟着变得面目全非,可听外婆说着,似乎也没那么远。
她还是可以去花店,可以做饭,可以想自己要报哪所大学。
只是从今往后,多了一些需要学的东西。
......
“每个灵巫都会这些吗?”她问。
“自行生出灵力,是咱们都有的本事。”
“觉醒以后各自擅长什么却不一定相同。外婆擅长结界,你妈妈也有她自己的天分。”
沈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现在才刚开始,不必急着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事。”
提到妈妈,阮棠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爸爸呢?”
“你爸爸是普通人。”
她想了想:“所以我是跟妈妈的?”
“对。咱们这一族的血脉传女不传男,女儿随母亲,若是儿子便随父亲的族群。”
阮棠在心里慢慢理了一遍。
外婆,妈妈,再到自己。
这些陌生的字眼忽然就和家里那些熟悉的人连在了一起,没那么难懂了。
“妈妈以前也要学呀?”
“当然。谁生来就什么都会?”
“她学得快吗?”
沈兰看她一眼:“想打听什么?”
阮棠抿着唇笑没答,手却轻轻晃了晃外婆的胳膊。
沈兰哪里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
“你妈妈也有弄不明白的时候,着急起来比你还坐不住。”
阮棠眼睛弯了。
她实在有些想象不出,平时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妈妈,原来也会对着自己的掌心发愁。
“那我慢一点,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
沈兰将她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外婆在这里,陪你慢慢学。”
阮棠靠住她的肩膀,心里一点点踏实下来。
......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些,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是沿着楼梯往下的脚步。
她听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落向房门。
方才说起气息的时候她便想问了,只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直到现在才又想起那个人。
那晚后院里,商序分明看见了她看不见的东西。
他一点也不奇怪,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害怕,只懒懒说了句话,四周便冷了下来。
还有今天。
她明明觉得他就在附近,却怎么也找不着。
阮棠抬眼看向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扯了扯外婆的袖子。
“外婆。”
“嗯?”
她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商先生……”
那张总带着几分坏笑的脸浮上心头,阮棠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放轻。
“他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