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以后,沈兰牵着阮棠回了自己的房间。
阮棠来这里向来随意,有时送一碟切好的水果,有时只是看见有趣的东西,便抱着手机来找外婆。
今天却莫名跟着认真起来,见外婆掩上门,连搁在膝头的扇子都忘了放下。
沈兰转过身,看见她规规矩矩坐在床沿,不由笑了。
“坐那么直做什么,外婆又不考你。”
阮棠这才松了松肩膀,将扇子放到旁边。
“那你要说什么呀?”
沈兰在她身旁坐下,替她拈掉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绒毛,想了想才开口。
“棠棠,如果外婆跟你说,这个世界上有的不止是人类,你信吗?”
阮棠望着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声音远去以后房里便显得格外安静。
“……你是说,鬼吗?”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仿佛怕被谁听见。
沈兰还没回答,身边的人已经悄悄挪近了一点。
她伸手握住外孙女的手。
“不只是你想的那些。”
阮棠的脸一下绷紧了。
“还有别的呀?”
沈兰顿了顿,低头看了眼已经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先别往吓人的地方想,听外婆慢慢说。”
阮棠抿着嘴点头,手却没松。
“有些生灵也会说话、吃饭、过日子,平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分别,只是生来就不一样。”
阮棠听着,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想问哪里不一样,脑海里却先冒出了许多从前不敢细想的事。
宿舍熄灯后,窗外迟迟不散的注视。
晚自习回去的路上,明明回过头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身后跟着谁。
还有那些她走到一半,便不敢继续往前的小路。
别人说她胆子小,容易自己吓自己。
听得多了她也不敢总提,怕大家觉得她麻烦,可外婆现在说那些可能是真的。
......
阮棠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所以,以前不是我乱想的?”
沈兰握着她的手,稍稍收紧。
“有一些,确实不是。”
她的指尖一下蜷了起来。
“你从小就比别人敏感,旁人察觉不到的你能察觉一点。只是那时候还分不清,知道附近有什么又看不见,当然会害怕。”
“那它们为什么跟着我?”
这个问题她几乎没怎么想便问出了口,问完目光下意识往门边飘。
沈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看外婆。”
阮棠将视线移回来。
“有些只是觉得待在你身边舒服,就多留了一会儿,并没有想伤害你。”
阮棠怔怔地望着她,似乎没能把这个解释,和自己那些吓得不敢关灯的晚上联系起来。
“……舒服?”
“嗯。不过,也不能因此就认定所有靠近你的都是好意。以后外婆慢慢教你分辨。”
阮棠低下头,嘴巴一点点抿起来。
沈兰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很小声地说:“可我一点都不舒服。”
那点委屈藏不住了。
“有一次圆圆陪我去洗衣房找了两遍,什么都没找到。她问我还怕不怕,我都不好意思说。”
明明室友已经困得直打哈欠,她还是磨磨蹭蹭地洗漱,非要等对方上了床,才敢伸手关灯。
说到这里,阮棠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几天,我洗衣服都赶在天黑之前。”
沈兰伸手将她揽过来。
阮棠靠住外婆的肩膀,那些独自咽回去的害怕像忽然找到了地方,喉咙有些发紧,却又不想一说就哭,便低头揪住了外婆的一点衣袖。
沈兰看见了,轻轻拍着她。
“是我们没安排周全。”
阮棠安静片刻,抬起脸。
“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你会慢慢察觉到这些,只是没想到,最近已经这么明显了。”
“妈妈也知道吗?”
沈兰点头。
阮棠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圆了。
这下,连妈妈平时那些叮嘱,都忽然有了别的意思。
为什么每次她说觉得有人看着自己,妈妈总要问清楚在哪里、什么时候,而不是像别人那样劝她少看一点吓人的东西。
为什么这次她说想直接来外婆家,电话那头会安静那么久。
“那你们怎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都不告诉我呢。”
沈兰没有拿一句“为你好”便带过去。
“你小时候能察觉到的东西少,我们原本想等你大些,再慢慢说。后来你妈妈想让你安心念完书,我也答应了。”
她替阮棠理了理垂到脸边的头发。
“瞒到现在,让你一个人怕了这么久,是我们考虑得不够。”
阮棠捏着她的袖边没有马上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下次不能这样了。”
“好。”沈兰应得认真,“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外婆。”
阮棠这才抬眼看她。
“所以,你叫我来过暑假,也是因为这个?”
“是。你在身边,外婆才能放心教你。”沈兰顿了顿,“只是我还没开始说,你倒先自己认出人来了。”
阮棠愣住。
后院那股阴湿的凉意忽然又浮上心头,她想起自己一声一声叫人,还在埋怨他怎么不应。
“商先生……”
沈兰没有催她往下说,阮棠却已经从外婆的神色里明白了几分。
方才还觉得有他在旁边便不用怕,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分明与常人不同的气息又让她后颈微微发紧。
她无意识地往外婆身边挤了挤。
沈兰伸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摊开,放到她面前。
“棠棠,看看这里。”
......
阮棠迟疑着垂下眼。
外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正不明白要看什么,一点柔和的光忽然从掌纹间浮了起来。
小小的一团,像夏夜里飞近的萤火,却没有翅膀。
阮棠呼吸一停,身子往后缩了缩,那点光便停在原处不再靠近。
“怕就先不碰。”沈兰说,“看看就好。”
阮棠紧紧挨着她,眼睛却没能从那点光上移开。
它安安静静地悬在掌心上方,映亮了外婆的指尖,奇怪的是看了一会儿,胸口那阵发紧的感觉竟渐渐缓了下来。
有些熟悉。
像小时候睡不着,外婆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
她迟疑着伸出手,快碰到时又停住,先抬眼看沈兰。
沈兰朝她点点头,阮棠这才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温温的。
光团贴着她的指腹散开,细微的暖意顺着指尖漫进来。她惊讶地收回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用拇指轻轻搓了两下。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什么?”
“灵力。”
沈兰将她的手拢回掌心。
“外婆这一族,叫灵巫。”
阮棠望着她,半天没有出声。
沈兰耐心等着,已经做好了再解释一遍的准备,却见小姑娘忽然摸了摸她的手背,又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她。
“那你还是我外婆吧?”
沈兰一怔,随即又好笑又有些心酸。
“怎么,换个说法,就不认外婆了?”
“没有。”
阮棠立刻摇头,往她怀里靠回去,这次抱得比刚才还紧。
“我就是……一下子不知道该问什么。”
沈兰搂住她,轻轻顺着她的背。
“不管外婆是什么,你小时候半夜不睡,非要人抱着满屋走,抱你的都是我。”
阮棠把脸埋在她肩边,过了一会儿,小声纠正:“这个你上次讲过了。”
“讲过也算数。”
她终于轻轻弯了下嘴角,紧绷的背也一点点松下来。
外头隐约响起碗碟碰动的声音。
有人下了楼,脚步经过走廊,又渐渐远去。那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动静,此刻仍让她忍不住留神。
可外婆的手还轻轻拍着她。
她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转头去看门。
“外婆。”
“嗯?”
“妈妈也是吗?”
“是。”
阮棠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她似乎终于想到了一件从刚才起就被自己漏掉的事。
眼里还有些没缓过来的惊慌,问出口的声音也格外小心。
“那……我呢?”
沈兰摸了摸她的脸。
“你也是,棠棠。”
阮棠怔怔地看着她,连搭在外婆袖边的手都忘了收回。
沈兰握住那只手,温柔而稳当地拢在掌心。
“你不是撞邪了。”
“你只是快要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