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阮棠在后院给自己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长椅靠着树,晒不着太阳,脚边又恰好有风。
她把软垫往怀里一抱,拖鞋松松挂在脚尖,原本只想坐一会儿,坐下以后却不怎么想动了。
杯子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
屋里传来外婆翻找东西的声音,隔壁不知在炒什么,油锅滋啦一响,香味便越过院墙飘过来。
阮棠吸了吸鼻子,好像是蒜香排骨。
她低头拨弄软垫上的穗子,开始琢磨冰箱里还有什么。
这里住着实在舒服,连发呆都有些理直气壮,不像从前身边稍有一点动静,她便忍不住先去看门窗。
正想着,一股凉意忽然贴上后颈。
她的手停住了。
那感觉有些阴湿,像走在太阳底下却冷不丁经过一处深深的背阴地,细小的疙瘩顺着颈后冒起来,挂在脚尖的拖鞋也被她赶紧穿好。
又来了。
阮棠抱紧软垫先往屋门看了一眼,刚要站起来,鼻尖却隐约捕捉到一点熟悉的冷香。
她动作一顿。
那天罩在头上的薄衫是这个味道。
甚至再早些她吓得攥住那个人的衣服,脑袋都不敢抬时,鼻息间也全是这样的气息。
“商先生?”
称呼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
树上,松松盘在枝间的蛇身倏地收紧。
银白色的长蛇藏在浓密的枝叶后,细鳞温润如冷玉,暮光沿着修长的身躯流过,浮起一线淡淡的银辉。
原本懒散搭在枝头的脑袋抬了起来,连勾着树枝的尾尖都松开了。
树下的小姑娘正抱着软垫四处看。
长椅后面没有,晾衣架旁也没有,她甚至侧过身往半开的后门里瞧了瞧。
“是你在这里吗?”
商序盯着她。
认出来了?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蛇身,又看向树下。
阮棠已经没了方才要跑的意思,扶着椅沿探出一点身子,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便轻轻抿起嘴。
“你别躲着吓我呀。”
商序的尾尖一下翘了起来,他还什么都没干,倒先赖上他了。
蛇身顺着枝杈往前挪,正要换个地方下树,屋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棠棠,跟谁说话呢?”
沈兰拿着扇子出来,看见外孙女好好坐着,先前找东西时微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阮棠回过头,眼睛弯了弯,随即又有些拿不准地看向院子。
“外婆,我好像感觉到商先生在这里。”
扇子在沈兰手中停了一瞬,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树冠。
某条蛇正停在枝杈间,脑袋探出来,倒比她还留神外孙女接下来要说什么。
“看见他了?”
“没有。”
阮棠往旁边挪,顺手把椅子另一头的软垫拖过来,摆到外婆要坐的位置。
沈兰坐下,接着问:“没看见,怎么知道是他?”
......
这回,阮棠答不上来了。
她摸了摸后颈,那里凉凉的感觉还在,却已经不怎么让她害怕。
“刚才忽然觉得这里阴阴的,有点冷,我都想进屋了。”
她想了想。
“后来又觉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他的味道。”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奇怪,赶紧补了一句:“就是他衣服上那种很淡的香气。”
树上的蛇头又往外探了些。
沈兰看见了,没理。
“以前也这样过?”
阮棠摇头。
“以前只觉得有人在,也不知道在哪里,越找越怕。”
她低头捏住一根穗子,慢慢绕在指尖。
“刚才却一下就想到他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只要叫一声那个人就该从哪个角落懒洋洋地应她。
沈兰轻轻捋了捋她耳边的头发。
“所以不跑了?”
阮棠点头,下巴往软垫上抵了抵。
“我以为他在嘛。”
枝杈上的银白蛇身无声往前滑了一截。
沈兰余光一扫,忍住了拿扇子敲树的念头,再往前,脑袋都要伸到她们头顶了。
“他不是总欺负你?”
“他……”
阮棠张了张嘴,像是终于有人问起,忍不住小声告了一句:“他可会吓人了。”
树上的脑袋停住。
“明明一句话能说完,偏偏停在那里看着我,等我怕了,他又笑。”
说到这里,阮棠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手里的穗子被她捋得笔直。
沈兰听得想笑。
“那下次咱们不理他。”
阮棠却没立刻接话,她捏着穗子想了一会儿,轻轻往外婆身边靠了靠。
“也不用不理吧……”
“舍不得呀?”
“不是。”
她抬起眼急着解释,声音却还是软的。
“他也帮我了。”
沈兰故意不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阮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指尖在软垫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小窝。
“那天我一直扯着他的衣服,他嘴上嫌我扯得紧,也没真的拉开。”
她停了停,又小声添了一句:“后来还陪我把东西收完了。”
......
头顶传来轻轻一声沙响。
商序换了个姿势,原本收在身侧的尾巴舒展开来,慢悠悠扫过一簇叶子。
总算没白帮。
沈兰瞧见那截翘起来的尾尖,问得愈发随意。
“那他一边帮你,一边笑你,你也愿意?”
阮棠苦恼地皱了皱鼻尖。
“他能不笑,当然最好啊。”
说着她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可是他在,我就没那么怕了。”
树枝猛地一晃,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恰好掉进阮棠怀里,她愣了愣捏起叶柄。
沈兰趁她低头,抬眼往树上一瞥。
差不多得了。
商序与她对上视线,不紧不慢地把尾巴绕回枝头,看起来倒挺安分。
如果尾尖没在另一边晃,沈兰或许还真信了。
“外婆。”
阮棠拿着那片叶子,凑过来一些。
“嗯?”
“你刚才出来,有看见他吗?”
沈兰目光落回她脸上。
“找他有事?”
“也没有。”
她答完,安静了片刻,又望向长椅后面。
“我都叫他两遍了。”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解,好像已经认定他就在附近却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连一句逗她的话都没有。
商序的脑袋当即抬了起来。
这还睡什么。
他刚松开盘着的树枝,沈兰便先开口:“许是睡着了,没听见。”
阮棠眨了眨眼。
“这么早?”
“他什么时候都睡得着。”
倒也是。
阮棠想起那晚长椅上懒散的人,低头将叶子放到桌上,连动作都跟着轻了些。
“那算了,不吵他。”
树上的蛇停在半途。
沈兰垂下眼将唇边那点笑藏好,伸手握住外孙女的手。
“走,跟外婆进屋。”
阮棠抬头:“怎么啦?”
“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沈兰站起身,把扇子递到她手里,自己拿起桌上的杯子。
阮棠看了看外婆的神色,没有再问,将软垫放回原处,起身挽住她的胳膊。
走到门边,她又停了一下。
“那吃饭的时候,再叫他吧。”
沈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院。
“饿不着他。”
阮棠这才放心,随外婆进了屋。
......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商序还盘在枝杈上,尾尖已经慢悠悠地晃了起来。
方才那些话,他一句都没漏。
嫌他爱逗人,又觉得他在就不怕。嘴上还埋怨着,转头便替他说起了好话。
怎么这么好哄。
商序偏了偏头,望着那扇门忽然有些后悔没早一点现身。
她叫得那么软,若是当时应一声,再问问是不是想他陪着,不知道那姑娘会怎么答。
多半又要抱紧软垫红着耳朵说没有,可她刚才已经亲口承认了。
银白色的尾尖愉快地卷住一片叶子又松开,任它晃晃悠悠地落下去。
嘴上嫌他坏,胆子却要借着他才敢大一点。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离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