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景淮拎着纸袋走到公寓门口时，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豆沙酥。

绕了半条街，排了十来分钟买回来一盒豆沙酥，他平时没这么惦记这口甜的。

只是今天事情结束得早，开车经过路口恰好看见那家店的招牌，便想起小姑娘抱着纸盒，挑出一块完整的递过来的模样。

等回过神，车已经停好了。

纪景淮轻轻啧了一声，推门进去。

......

大厅里有人说话。

阮棠坐在长桌旁，贺驰挨着她，手机横在两人中间。

屏幕上的照片似乎有什么细节，她稍稍凑近，贺驰便也低下头指给她看。

两颗脑袋靠得很近，再低一点几乎就要碰上了。

纪景淮眉梢一挑，脚步停了半拍，视线从贺驰搭在桌沿的胳膊移到阮棠弯起来的眼睛上。

不知道看见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

纪景淮忽然觉得那张长桌摆得不太合理，明明这么宽偏要挤在同一个角上。

他拎着纸袋走过去，放到两人面前，纸袋底部碰上桌面不轻不重的一声。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阮棠抬起头：“纪先生。”

贺驰也看过来，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学校照片。”

“哦。”

纪景淮应得随意，手已经伸过去将桌边那只快空了的杯子往旁边挪，恰好腾出一块位置拆纸盒。

盒盖揭开，豆沙和酥皮的香气便散了出来，阮棠的目光一下落过去。

“是那家的豆沙酥？”

纪景淮看见她眼里的亮，刚才那点说不清的不舒服终于顺了一些。

“鼻子倒灵。”

“包装一样。”

她指了指盒盖上的印花，又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还有芝麻的呀。”

“有，挑一个。”

阮棠抬眼望他：“可以吗？”

“不能吃，买回来摆着看的？”

他笑着将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小软糖。”

阮棠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耳尖的红慢慢漫上来，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

纪景淮当作没看见，抬手把盒盖折到后面。

“这个小，你不是还要留肚子吃饭？”

她本来想纠正，可旁边贺驰还坐着，这时候特意说一句不要这样叫，好像反而要把这个称呼拎出来让大家再听一遍。

阮棠抿抿唇到底没开口，只轻轻说了声谢谢，挑走靠边的一块。

贺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又看向那盒点心。

刚才她还在认真听自己讲照片，这人一回来带了盒吃的，连称呼都叫得跟别人不一样。

小软糖？

什么时候熟到这份上的？

......

纪景淮站在桌旁，正低头看阮棠咬下第一口。

酥皮很薄，她怕掉在笔记本上，特意往后挪了一点，另一只手托在下面。

他顺手抽了张纸巾，递到她掌心。

“接着，别一会儿满桌都是。”

阮棠接过，软声道谢，注意力果然暂时离开了贺驰的手机。

纪景淮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另一侧坐下。

贺驰瞧着，舌尖抵了抵腮侧。

“你今天挺有空啊。”

“还行。”纪景淮整理了下袖口，“比不上你，刚回来就开课。”

“她在看大学，我给她找点照片。”

“挺好，多了解了解。”

嘴上说着挺好，他却侧头问阮棠：“味道怎么样？”

阮棠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回答：“芝麻的更香，豆沙还是原来的好吃一点。”

她说完，又觉得白吃人家的点心还挑剔不太好，赶紧补充：“这个也好吃。”

纪景淮笑了。

“没让你写好评，喜欢哪个说哪个。”

他把剩下的豆沙酥往她手边拨了拨。

“那小软糖吃这个。”

贺驰听见第二声，终于抬起头。

“她有名字。”

阮棠正把咬了一半的点心放到纸巾上，闻言手指一顿，耳尖更热了。

纪景淮眉梢轻挑，笑得一脸无辜。

“不就是叫软糖吗？”

“阮棠。”

“听着差不多。”

他说着，又将点心盒往阮棠面前推了推，含笑看她。

“而且这个，多衬她。”

贺驰被这句噎住，胸口那点不快越积越多。

商序一口一个救命之恩，这只狐狸倒好，连小名都自己给人家取了。

自己不过晚回来几天，这几天里，这帮人是都没别的事干吗？

阮棠察觉旁边安静下来，看看两人，将纸盒轻轻往中间推了推。

“你们也吃呀。”

她没只顾自己挑喜欢的，还把另一块完整的豆沙酥留在外面。

贺驰的视线落到她手指上，脸色缓了点，伸手拿起来。

“谢谢。”

纪景淮抬眼看他。

他咬了一口，迎着对方的目光，笑了笑。

“还行。”

纪景淮唇角轻挑：“不用客气，顺便买的。”

阮棠听见“顺便”，转头问他：“你回来经过那家店吗？”

“嗯。”

“我还想买一些寄给室友，但不知道能不能放那么久。”

“得问店里，寄得远？”

她报了个地方，又说起许圆离校时帮自己搬东西，答应给她寄好吃的。

纪景淮听着，拿过盒盖看了眼背面。

“这上头有电话，明天打过去问问。常温放得住再寄，不行就换一种。”

阮棠点点头，伸手去拿手机准备拍下号码，纪景淮已经将自己的手机解了锁。

“我加了店里的微信，推给你。”

她抬头：“那方便多了。”

“扫我。”

二维码递过来，动作自然，理由也现成。

......

贺驰刚放下点心，就看见阮棠点开了扫一扫。

他眼皮一跳。

纪景淮没抬头，只将手机往她那边倾了一点让她扫得方便，好友申请发过来他立即通过，随后把店铺名片推了过去。

“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阮棠点开名片看了看，先收藏好才返回聊天页面，修改备注。

纪景淮坐得近，稍一垂眼便看见她认真打下的三个字。

纪先生。

他支着下巴，慢悠悠开口：“又是纪先生。”

阮棠手指停在保存键上，转头望他。

“怎么了？”

“吃着我买的点心，叫得这么生分。”

他叹得很轻，眼里却满是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推销的。”

阮棠看看手机上的备注又看看他，她习惯了这么称呼，倒没觉得哪里不好。

可他不喜欢，好像也可以换一个。

叫全名有些太直接，他看着又确实比自己大。

她想了想，带着一点试探，轻声问：

“那……纪哥哥？”

纪景淮没动，撑着下巴的手指停在脸侧，唇边那点游刃有余的笑竟有一瞬没接上去。

阮棠还望着他。

她问得认真，眼睛清清亮亮，没有半点故意逗人的意思。

那声哥哥软软地落下来，尾音微扬，正等他答应。

偏偏就是这副神情，让他胸口毫无预兆地重跳了一下，像有什么正中要害，连躲的余地都没留。

贺驰在旁边捏扁了空纸杯。

咔的一声。

阮棠被那点响动引得看过去，纪景淮也终于回了神。

他坐直一些，手从脸侧落下，拿起桌上的水杯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又不着痕迹地放回去。

“……可以。”

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阮棠转回来：“这样叫可以吗？”

她这一确认，更要命。

纪景淮看着她，过了半拍才重新弯起唇。

“可以，就这么叫。”

她点点头，将备注改好。

贺驰看得清清楚楚。

三〇一，纪哥哥。

他转头看向纪景淮，恰好撞上对方抬起的眼。

狐狸那点笑，这回是真压不住了。

贺驰把瘪掉的纸杯丢进垃圾桶，重新拿起手机。

“棠棠，刚才那几张照片我发你了，还有图书馆和宿舍——”

“嗯，我看看。”

阮棠点开消息刚要往下翻，纪景淮已经将盒盖上的店铺电话拍了一张，发进两人新建的聊天框。

她手机接连震了两下，只好先把手上的酥屑擦净。

“你们等一下，我一个一个看。”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忙不过来的无奈。

两人都停了。

阮棠先回了贺驰一句收到了，把照片保存好，又点开纪景淮发来的图片，确认号码清楚。

做完这些她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电脑，她是真打算继续查学校。

那声哥哥对她来说，似乎只是改好了一个称呼，纪景淮却迟迟没能把注意力收回来。

他盯着她手机上那个新备注看了半晌，忽然觉得今天多绕的那半条街也没多远。

......

贺驰在旁边看着他，脸色愈发不善。

纪景淮察觉了，偏头朝他无声地扬了扬唇。

贺驰压低声音：“一盒豆沙酥，你至于么。”

纪景淮将手机轻轻扣在桌上，指尖搭着机身，笑得格外好看。

“你不也吃了？”

贺驰一顿，纪景淮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

“怎么没听你叫声哥哥。”

贺驰的手指收紧。

阮棠恰好转过头，看见两人对视着，不由得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

纪景淮先应，神情自然得很。

“聊点吃点心的规矩。”

阮棠茫然地低头看了看纸盒。

贺驰闭了闭眼。

早知道，那块豆沙酥就该塞这只狐狸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