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电脑上开了好几个大学的招生页面,她来回切换,把看中的专业记下来,偶尔停住点进课程介绍仔细看。
其中一所学校的宿舍照片很好看,窗外种着一排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在学校名字旁边画了颗小星星,又翻回课程表将那颗星描小了一点。
还是要先看专业。
阮棠重新握住鼠标正要往下翻,一件薄衫忽然从头顶落下来,将她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她吓得肩膀一缩,笔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桌上。
布料很软,贴着脸侧垂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阮棠连忙抓住衣角往下扯,头发也跟着被蹭乱了几缕。
商序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着裤袋,正垂眼看她。
“小房东,帮忙烫件衣服。”
阮棠抱着薄衫仰头望他,惊魂未定的那点怔愣很快变成了不满。
“凭什么?”
商序眉梢轻轻一抬,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挺新鲜,他俯低一点,迎着她的目光慢悠悠道:
“救命之恩?”
阮棠一下没了话。
他倒还有闲心补上一句:“让你烫件衣服,不算过分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薄衫,确实有一点皱,可他这样从天而降先把人吓一跳,再理直气壮地使唤,实在让人不太想答应。
阮棠捏住袖口,小声道:“那你也不能盖我头上呀。”
“搁桌上怕挡你电脑。”
她往旁边空了大半的桌面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商序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神色丝毫没变。
“没瞧见。”
阮棠抿住嘴,见男人唇边却已经有了笑,她终于明白这人就是故意来找自己玩的。
她将薄衫叠在臂弯里,伸手摸了摸被蹭乱的头发往耳后拢好,商序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落过去,看见一小缕仍翘在头顶,抬了抬手。
她立即往后一躲。
“又干吗?”
“头发。”
他指了指,她便自己抬手压下去。
压完还不放心,拿手机照了照,这才将那缕头发理顺。
商序站着等也不催,似乎这一趟本就没什么要紧事。
阮棠将电脑上的页面收藏好,又把笔记本挪开,终于抱着衣服起身。
“要看标签的。不能烫坏了又怪我。”
商序笑了。
“行,不怪你。”
阮棠绕过椅子正准备回房间拿熨斗,却发现商序仍站在面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脚步一停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目光越过她落在楼梯那边。
阮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贺驰站在转角,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理过了,原本扶在栏杆上的手却慢慢收紧,视线从她怀里的薄衫上移开,直直落在商序脸上。
“你没长手吗?”
......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商序眼睛微眯。
还没等他回答,贺驰像是自己想明白了,短促地笑了一声。
“啊哈,好像真没有。”
阮棠下意识看向商序的手。
一只还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就搭在椅背上,手指修长,明明好好的。
她没听懂这句话,商序却显然听懂了,他慢慢直起身。
“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站在高处看我。”
商序的声音不高,眼神却冷了下去。
贺驰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台阶上同商序对视片刻,嘴角那点笑也没了。
“楼梯你家的?”
“下来。”
商序说得不重,阮棠却莫名觉得,周围好像凉了一点。
那股熟悉的冷香也更清晰了。
她抱紧臂弯里的衣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谁都没挪开视线,倒把她夹在中间,连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贺驰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他眉头动了动,终于从台阶上下来,拖鞋踩得不轻。
走到平地仍没有看商序,先对阮棠道:“放着,让他自己弄。”
阮棠还没开口,商序便笑了一声。
“干你屁事。”
贺驰抬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刚才那点隔着楼梯的较劲,忽然就近到了眼前。
“不会好好说话?”
“看跟谁。”
商序一只手仍插在裤袋里,目光从贺驰绷紧的肩背上扫过,唇角微微一扯。
“才回来就忙着管闲事,外头没累着你?”
贺驰向前走了半步。
“拿件破衣服找人麻烦,你倒挺闲。”
商序也没退,指尖勾住阮棠怀里垂下的一截袖口,轻轻往上提了提免得落地。
“她还没说不,你急什么?”
袖子从阮棠手背上滑过,她本能地收紧手臂抱稳衣服,刚想说点什么,贺驰已经接了话。
“你少替她答应。”
“你又替她拒绝?”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阮棠站在中间,抱着那件忽然有些烫手的薄衫,看看贺驰,又看看商序。
贺驰是在替她说话。
可是商序之前确实帮过她,烫件衣服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两人现在这个样子,让她觉得无论自己往哪边开口,都像是在帮着另一个吵架。
她迟疑着往旁边挪了一点。
商序让开半步,贺驰也跟着侧身,视线却仍没从对方脸上移开。
阮棠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
阮棠刚开口,两个人便同时看了过来。
她抱着薄衫,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袖口,正犹豫着怎么说,管理室的门忽然开了。
沈兰拿着一把剪刀出来,看了看贺驰,又看了看商序。
“演电视剧呢?”
两人都没应。
她也没等谁解释,将剪刀往围裙口袋里一放,径直往后院去了。
“借过,别挡路。”
贺驰侧身让开,商序也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推开后门,很快便传来挪动花盆的声音,方才那股绷着的气氛倒被她这一句话打断了。
阮棠轻轻松了口气,趁两人还没再开口,先对贺驰说:“没关系的,我会烫。”
贺驰眉头还皱着:“会也不用替他弄。他自己——”
“他之前帮过我。”
她声音轻却没有含糊,抱着衣服又往怀里拢了拢。
“就一件,很快的。”
商序原本还看着贺驰,听见这句目光落回她脸上。
小姑娘方才还气他把衣服盖到头上,这会儿却认真替他解释,连刚才被逗得不高兴的事都没提。
他唇角慢慢翘起来。
贺驰看见了心里更堵,可阮棠已经这样说他也不好再拦,只把那口气压下去。
“行。要找东西就叫我,别搬太重的。”
阮棠朝他弯了弯眼睛。
“好,谢谢。”
贺驰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
......
他的余光扫到桌上的电脑,忽然注意到屏幕上开着的大学页面。
旁边摊着笔记本,几个校名写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名字旁还画着一颗小星星。
“你在看学校?”
阮棠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先看看专业。”
“有想去的城市吗?我之前拍片子去过几所大学,你要是——”
“小房东。”
商序忽然开口,阮棠回过头。
他站在长桌边,手指懒懒搭着椅背,朝她怀里抬了抬下巴。
“我的衣服呢?”
她低头看看薄衫,又抬眼看他。
“还没烫呀。”
“嗯,等着呢。”
贺驰脸上的笑没了。
“你急这一会儿?”
商序没理他,只看着阮棠,唇边还挂着一点笑。
阮棠哪里看不出他是故意的,从刚才到现在衣服一直抱在她怀里,话也没说上两句,他倒催起来了。
她抿紧唇,脸颊微微鼓起,将垂下来的袖子往怀里一收。
“这就去。”
说完便转身往房间走,拖鞋踩得比方才快了些。
商序目送她进去,直到房门合上,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贺驰还站在原处,脸色不怎么好看。
商序看着他,眉梢一扬,笑得半点也不遮掩。
“你接着说。”
他往空下来的椅子旁一靠,又悠悠补了一句。
“我替她听。”
贺驰盯着他,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商序倒像真准备听似的,拉开阮棠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一伸抬了抬下巴。
“不是去过好几所大学?说说。”
“你有病?”
商序收回目光,看着他绷紧的脸,唇角越发压不下去。
“我请她帮个忙,你非要插一脚。”他摊了摊手,“拦也没拦住,怪谁?”
贺驰气得笑了一声。
“她那是脾气好。你没看见人都让你烦得不想说话了?”
“看见了。”
商序答得毫不犹豫。
“气鼓鼓的,还挺可爱。”
贺驰的手在裤袋里攥了一下,连钥匙齿硌到指腹都没松,他望着商序那张欠揍的脸,过了两秒忽然也拉开一把椅子。
椅脚擦过地面,响得不轻。
商序看着他坐下,眉梢微扬:“不走?”
“大厅你家的?”
“不是。”商序往椅背上一靠,笑意懒散,“随便坐。”
两人隔着桌角,谁也不肯挪地方。
贺驰拿出手机本想看看消息,屏幕解锁了,目光却还是往走廊那头落。
他原本只是想下来同阮棠说几句话,昨晚见面狼狈,今天总该留个好印象,结果话没说完,人让这条蛇支走了。
那边响起开门声。
贺驰立即转头,商序也站起身,方才那副故意气人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阮棠拿着衣架出来,薄衫已经熨平,松松垂着。
她走到桌边先找商序,见他就在旁边便将衣服递过去。
“好了。”
商序接过,低头看了看。
领口、袖口都整理过,腰侧的褶痕也平了,衣服还带着一点余温,连扣子都替他扣好了两颗,免得从衣架上滑下去。
他唇边的笑不知不觉缓了些。
“这么仔细。”
阮棠没接这句夸,伸手将翻进去的一点袖边拨好,才抬眼看他。
“拿的时候别揉,刚烫平的。”
“行。”
她叮嘱完便准备回去收熨斗,商序却轻轻叫住她。
“还生气?”
阮棠脚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拿着衣服眉眼含笑地等着,仿佛笃定她不会当着人的面说重话。
她抿了抿唇。
“下次好好递给我。”
说完便转身走了,商序站在原地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贺驰看见就烦。
“人家让你好好递东西,你笑什么?”
商序将衣服搭好,转过头来。
“听见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偏偏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她说,下次。”
贺驰:“……”
商序欣赏够了他的脸色才不紧不慢地往楼梯走,行至台阶前还特意提了提手里的衣架,免得衣摆擦到扶手。
贺驰目光跟过去,忽然看见衬衫下摆那个极小的线绣标记。
这件衣服,他记得。
之前商序就穿过,怎么坐怎么靠都平整得很,当时纪景淮还随口问过一句料子。
“等会儿。”
商序停在台阶上,侧过脸。
贺驰盯着那件衣服,眯起眼睛。
“你这件,不是不爱皱么?”
商序低头瞧了瞧,随后抬眼朝他露出一个格外舒坦的笑。
“所以揉了挺久。”
说完,他拎着衣服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