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再去那家店,老板娘恐怕都认得你了。”
花蘅拎着纸袋,笑着看身旁的小姑娘。
阮棠有些不好意思。
她在那家布料店里待得太久,挑来挑去最后只买了一小块料子,临走时老板娘还送了她几片样布,让她拿回去慢慢比颜色。
“我下次会买的。”
她把怀里的袋子抱稳了一点,认真补充:“等我想好做什么。”
花蘅被她逗笑,正想再说两句,目光越过公寓敞开的门,脚步忽然缓了些。
大厅里多了个人。
阮棠跟着看过去,先瞧见桌旁一只深灰色行李箱,再往上是男人搭在拉杆上的手。
手指修长,腕骨清晰,衬衫袖口挽得整齐,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
他侧身站在窗边,正低头看外婆递过去的东西。
个子很高,浅灰长裤被一双长腿撑得利落,肩背却放松,连站在那里翻页的动作都显得从容。
“其他的都在这里,你看看。”
“已经看过了。”
他将纸页放回桌上,指尖按住被风掀起的一角。
“顶楼的露台也算公共区域?”
“算。不过晾衣服的时候,别给我乱挪东西。”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我看起来很喜欢替别人收衣服?”
沈兰刚要接话,余光瞧见门口,抬了抬扇子。
“回来了?”
男人随之转过身。
窗边浮动的树影从他肩头滑过去,露出一张清晰得让阮棠呼吸都停了半拍的脸。
眉骨秀致,鼻梁挺直,薄薄的镜片后是一双颜色偏浅的眼睛。
眼尾自然收出一点上挑的弧度,神情却淡,望过来时那点漂亮便又添了几分不易亲近的清冷。
偏偏唇边还留着方才与外婆说话时的一点笑。
像一幅隔着玻璃看了许久的画,忽然被人取下来放到了面前。
......
阮棠脚步停在门槛里。
池砚。
……池砚?
她的目光飞快落到他脸上,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纸袋被手臂压出窸窣一声。
真的是池砚。
昨天还在采访视频里的人,怎么会站在这里?
花蘅走出两步,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回头一瞧顿时乐了。
小姑娘站得笔直,连刚才随意抱着的纸袋,都被她悄悄扶正了。
“棠棠?”
阮棠回过神,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嘴比脑子先动了。
“池……池教授。”
耳尖有一点热,更多的却是猝不及防的紧张。
她早知道他长得好看,可真人也太好看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要紧的问题挤走了——她刚刚有没有叫得太小声?头发是不是被外面的风吹乱了?袋子里那些边都没剪齐的布料,会不会掉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把袋口往里拢了拢。
池砚看着她,眉梢微抬。
“认识我?”
“嗯。”阮棠立刻点头,“我买过您的作品集,也看过您的访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本书还在寄来的路上,怎么偏偏就在路上。
沈兰听见这声称呼,倒先想明白了,拿扇柄往掌心轻轻一敲。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棠棠电脑里那个人就是你。”
阮棠转过头:“外婆……”
她才刚打完招呼,外婆怎么就把她看视频的事说出去了。
沈兰瞧着她,笑意越发明显。
“来,认识一下。”
“这是池砚,新来的租客,以后住四零二。”
“棠棠是我外孙女,这位是花蘅,住二零二。”
四零二。
阮棠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他要住在这里。
花蘅已经笑盈盈地上前打招呼。
“欢迎。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池砚与她轻握了一下手。
“多谢。”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花蘅的视线在他眼尾停了一瞬,笑容里便多了些别的意味。
“房间选得不错,四楼安静。”
沈兰在旁边哼了一声。
“还没看呢,先问浴室。”
池砚收回手,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只平静道:“这个不能将就。”
花蘅笑着点头。
“理解。”
......
阮棠没留意他们这两句。
她还在想以后自己有可能去听池砚的课,甚至有机会让他指导自己的作品。
光是这么想一想,心里便忍不住雀跃,站在他面前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池砚的目光重新落回来时,她立刻认真起来。
“你也学设计?”
“还没有正式学。我刚高考完,准备报临城大学的服装设计。”
“志愿填了?”
“还没,资料都查好了。”
她答完,见他点头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昨天又看过一遍,万一问起她想学什么她至少能说得清楚,不至于只会点头。
沈兰去拿钥匙,花蘅把买回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阮棠也赶紧腾出手,给池砚倒了杯水。
杯子递过去时,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耽误他搬东西,迟疑了一下只轻声道:“您的书……我前两天让妈妈寄过来了。”
池砚接过水杯,等着她往下说。
阮棠捏了捏空下来的手指。
“等到了,方便请您签个名吗?”
原来是在惦记这个。
池砚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可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池教授。”
比刚才说准备报临城大学时还要高兴些,花蘅在旁边拆着糕点盒,忍不住偏过脸去笑。
池砚喝了口水将杯子放下,目光扫过阮棠搁在桌边的纸袋,几片样布露在外面,最上面那片浅绿色压着一角暗红。
“自己挑的?”
阮棠顺着看过去,点了点头,随即又有点拿不准。
“颜色还没配好,我想拿回来再看看。”
池砚没伸手,只示意她将上面的样布移开。
“下面那片。”
她抽出来放到浅绿色旁边,是块偏灰的藕色料子。
“现在呢?”
阮棠低头看了看,又把原来的暗红色放回去比了一次,先前在店里总觉得差点什么的地方忽然清楚起来。
“这个柔和一些。”
池砚点头。
“你挑的主色很干净,不必急着找个颜色压住它。”
阮棠又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抚过布面,连方才面对偶像时的紧张都忘了些。
“我原本想配在领口的,怕太淡,会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她被问得停住。
池砚看着那两片料子,语气仍然平和。
“你想让人看见整件衣服,还是只看见领口?”
阮棠眨了眨眼,低头将那片暗红色收了起来。
“……我明白了。”
她说得很轻,脸上却是想通了以后的欢喜。
池砚这才看她一眼。
“反应不错。”
阮棠抿住嘴角,把两片样布重新摆好,舍不得马上收回袋子。
花蘅撑着桌沿看了半天,终于开口:“池教授刚进门,就给我们棠棠上课了?”
阮棠这才发现自己占着人家的时间,赶紧抬头。
“对不起,我是不是耽误您了?”
“没有。”
池砚拿起杯子,唇边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总比看她真把那片红色缝上去,日后再拆省事。”
阮棠看看被自己收到一旁的样布,悄悄把它往袋子里塞深了一点。
花蘅终于笑出了声。
......
沈兰拿着钥匙回来,见几个人围在桌旁,随口问:“聊什么呢?”
“聊棠棠选的布。”花蘅笑道,“有人看不过眼,没忍住。”
池砚神色不变。
“她自己问的。”
阮棠怔了怔,好像……是他先问她的呀。
她抬眼恰好撞上池砚望过来的目光,那双浅色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显然记得清清楚楚。
阮棠这才明白他是故意的,耳尖微热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去收自己的布料。
原来池教授私底下,也会这样说话。
沈兰将钥匙递给池砚,领他上楼看房,阮棠想帮忙,最后分到一个装着文件的薄袋子,小心抱在怀里。
等脚步声上了楼,花蘅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水杯。
桌上,池砚刚才用过的玻璃杯还剩半杯水。
窗外没风了,那一点水面却仍向着楼梯的方向微微倾斜,贴着杯壁无声地抬高了一线。
花蘅挑了挑眉,伸出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细小的涟漪倏地散开。
楼梯转角处,池砚脚步微顿,回头望下来。
花蘅举了举杯,笑得十分无辜。
他看她一眼,转身继续上楼。
阮棠正低头绕过台阶边的一小处磕角,没有发现男人转身时,耳后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掠过了一点极淡的银蓝。
像阳光擦过水面下的鳞。
再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