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阮棠刚从厨房出来,裙摆就被轻轻蹭了一下。
低头,一团雪白正仰脸望着她,前爪搭上小腿,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
“你是不是算好时间来的呀?”
她擦干手,弯腰将狐狸抱起来。
那团白毛早已熟门熟路,前爪往她臂弯里一搭,自己便找好了位置,连尾巴都知道收进来,免得拖在外面。
阮棠摸了摸它的耳朵,走到大厅的长桌旁。
“今天又只有你。”
狐狸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纪哥哥呢?”她往楼梯上看了看,“怎么最近都没见着他。”
原本半眯着的狐狸眼睁开了。
阮棠低下头,指腹顺着它耳后的软毛慢慢往下捋。
“很忙吗?”
纪景淮瞧着她。
倒还知道想起他。
这几日不是陪那只鸟说话,就是被商序缠着,抱住他以后才肯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白狐狸撑起前爪,搭住她的肩。
阮棠连忙往上托了托,怕它踩不稳,下一瞬鼻尖便被柔软的毛蹭过,凉凉的小鼻子贴上她的脸颊。
她缩起肩膀没躲开,反倒笑了。
“问你呢。”
狐狸偏过头,贴着她又蹭了一下,尾巴还不紧不慢地绕住了她的手腕。
......
门口的脚步声停了。
商序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只搭着阮棠肩膀的爪子上,随后慢慢移到她脸上。
她正弯着眼睛,腾出手护住狐狸后背,生怕它掉下去。
商序把手里的纸袋捏出一声轻响。
狐狸先看见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隔着阮棠的肩望过来停了一瞬,非但没下去,反而慢条斯理地将脑袋往她颈侧一搁。
商序笑了,下一秒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抓起那团雪白扬手便抛了出去。随意得像扔掉一件碍眼的东西。
阮棠怀里骤然一空。
“商序!”
她几乎立刻追了过去。
狐狸在半空扭转身形四爪落地,爪尖擦着地砖滑出一声轻响,尾巴倏地扬起,唇边的毛向后绷开露出森白的尖牙。
阮棠根本顾不上这些,急得俯身伸手。
“摔到哪里没有?”
腰间忽然多了一条手臂,商序把她往回一带,她后退半步背脊撞上他的胸膛。
狐狸瞳孔骤缩,白影猛地跃起,探出的利爪直扫向商序揽着她的手。
商序侧身避开,扣着阮棠的腰将她转到另一边,爪尖擦过袖口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狐狸落上桌沿,前身压低,耳朵向后紧贴,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怎么?”
商序看了眼袖子,抬眼望过去。
“抱不着了,急了?”
狐狸露出的犬齿更明显了,阮棠听得心惊,赶紧抓住商序的手腕。
“你别再弄它了!”
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一边说一边想把他横在腰间的手拉开。
商序低下头。
她急得眉头都皱紧了,眼睛还在往狐狸身上看,恨不得马上过去把它抱起来检查一遍。
商序下颌绷紧,火气直往上窜。
“这么宝贝?”
阮棠终于抬头看他。
“你怎么能这样扔它?”
“怎么不能?”
“会受伤的呀!”
商序朝那只露着爪子的狐狸看了一眼,气得反而笑了。
“他从顶楼往下掉都摔不坏,你担心什么?”
阮棠根本不信,就算它也有些不一样,刚才那么突然被抛出去,撞到东西怎么办?
“那也不能扔呀!”
她答得快,答完还紧张地看了一眼狐狸。
商序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纪景淮却收了些龇出的牙,往她这边挪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
阮棠果然留意到了。
“是不是脚——”
“装。”
商序冷冷打断,目光钉在狐狸身上。
“刚才挠我的时候,不是挺利索?”
狐狸抬起眼,眸底半点委屈也没有,可阮棠站在商序身前看不见那道眼神。
她只知道狐狸是被他先扔出去的,反过来挠人,也实在不能全怪它。
“你先松手,我看一下就好。”
又要过去。
商序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索性将纸袋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把人带到了桌边。
阮棠脚步没跟上,扶住他的手臂才站稳。
背后是桌沿,面前是他,另一侧也被他撑下来的手挡住。
狐狸就在几步之外,商序却连这几步都不让她过去。
“这么舍不得?”
他低头看她,方才那点似笑非笑已经淡了,眼底的恼意明明白白,半点没藏。
阮棠抿起唇。
“你今天怎么了呀。”
“我怎么了?”
商序目光落在她脸颊上,那地方刚才被纪景淮蹭过,主人却毫不知情,还护得厉害。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阮棠猝不及防偏了偏脸。
商序手指停住。
身后,狐狸尾巴重重扫过桌面。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低吼。
一句凉凉的:“他蹭了半天,也没见你躲。”
......
阮棠终于怔住,她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狐狸,脸上的着急渐渐变成了茫然。
“你……在气这个?”
商序没答,揽在她腰侧的手却将人往自己身前拢了些。
狐狸瞬间抬爪。
商序转过脸,盯住那几枚从白毛间探出来的利爪,唇边终于又有了点笑。
“你碰得,我碰不得?”
这句话分明是朝狐狸说的,阮棠夹在中间越听越不对,连忙按住他准备抬起的手。
“你别跟它打架。”
商序看着她压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气得胸口都发闷,她怕的竟然还是他伤着纪景淮。
“这么爱抱着他?”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近。
“自己送上门,就知道接着。到我这儿,眼睛都不肯睁一下。”
阮棠耳尖慢慢热了。
“那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
商序接得很快,酸意一点没收。
“他有毛,往你身上趴就叫撒娇。我碰你一下,倒成了吓唬人。”
阮棠被他堵得张了张嘴,不是这么回事呀。
她想解释,偏偏他靠得近,侧脸几乎挡住了她看狐狸的视线。
那股熟悉的冷香萦在鼻息间,叫她连说话都不自觉轻下来。
“我怕的是蛇。”
商序垂眼看她。
她攥着他的袖口,指尖轻轻蜷起。
“从小就怕的,又不是……专门怕你。”
这句说得软,商序满腔火气被绊了一下。
阮棠见他终于肯听,赶紧补充:“我也没有不让你碰呀。”
话一出口她先僵住了,商序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旁边,狐狸已经向前迈出的那只爪子也停了。
大厅里忽然静得让人难为情,阮棠脸颊腾地热起来,慌忙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商序这次接得倒不急了。
他望着她烧红的耳尖,环在腰侧的手仍没松,拇指却懒懒地动了一下,隔着衣料轻压住一点褶皱。
阮棠连忙抓住他的手。
“你别故意曲解我的话。”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恼。
商序瞧了她两秒,眼底那点火终于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一点,他偏过脸朝狐狸递去一眼,眉梢缓缓挑起。
看见没有。
白狐狸的耳朵彻底压平。
下一瞬它径直朝阮棠探过头,鼻尖碰了碰她垂在桌旁的另一只手。
阮棠下意识回头,商序脸上的那点得意顿时没了。
她甚至都没看清,手已经先伸了过去,指腹轻轻碰上狐狸的耳朵,狐狸顺势往她掌心里一顶,眼睛望着的却是商序。
“还摸?”
商序截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带了回来。
阮棠被他们弄得心都悬着,抬头看他时眼里终于多了点委屈。
“你刚才把它扔出去,我还没看它有没有受伤呢。”
商序望着她,合着说了半天,还惦记这个。
“他要是真伤了,现在早拆了这张桌子。”
“你怎么知道?”
商序张了张嘴,忽然停住。
......
阮棠是真的在问。
她看向狐狸的眼神,也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心疼,担心,还有一点怕他们再闹起来的着急,唯独没有他以为该有的羞窘。
商序慢慢转过头,桌上的白狐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倏地变了,那点刻意摆出来的乖顺淡下去,前爪抵着桌面,无声地绷紧。
商序盯着它看了两秒,又转回来问阮棠。
“你知道他是谁吗?”
阮棠被问得一愣。
“纪哥哥养的狐狸呀。”
商序没动,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阮棠听不出那笑是什么意思,攥着他袖口的手不由收紧一点。
“怎么了?”
商序没答,视线重新落到那团雪白上。
怪不得抱得这么理直气壮,怪不得蹭脸的时候半点不知道收敛,还敢当着他的面往她怀里钻。
原来从头到尾,阮棠都不知道。
而纪景淮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让她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一句接一句地维护自己。
狐狸早已收起了爪子,身子却仍绷着,见他望过去眼神明显沉下来。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闭嘴。
商序看懂了,他偏偏松开阮棠的手腕任她扶着自己的胳膊,唇边一点点扬起。
“纪景淮。”
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大厅里。
阮棠的手骤然停住。
商序望着狐狸,声音里最后一点笑意也冷了下去。
“有意思吗?”
狐狸没有动,阮棠却慢慢转过了脸。
她看着那双自己夸过好多次的眼睛,又看向方才还贴着自己脸颊蹭的脑袋。
有那么一瞬她还在等,等商序说自己是开玩笑,或者等这只狐狸像往常一样,听不懂似的歪一歪头。
可它只是望着她。
阮棠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纪哥哥?”
这一次她叫完,那只狐狸的耳朵在她眼前,极轻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