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送到时,阮棠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软垫。
听见快递员叫自己的名字,她抱着垫子走出去,看清信封上的校徽,脚步一下子快了。
“是我的。”
她接过笔,签名字时嘴角已经翘起来。
等人走了才低头把收件人的姓名又看一遍,软垫也顾不上收,抱着信封便往屋里跑。
“外婆!”
沈兰从管理室探出头。
“怎么了?”
阮棠把信封举起来,眼睛亮得不像话。
“到了!”
几分钟后,大厅的桌上铺开了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须知,还有她舍不得随手放的信封。
阮棠坐在桌边,已经将自己的名字和专业看了好几遍。
手机里的录取结果她早就查到了,可真正把通知书拿在手里,又是另一种高兴。
那么漂亮的校名下面,端端正正印着她的名字,阮棠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忍不住又笑。
沈兰在旁边瞧了半天。
“再看,名字也不会跑。”
“我知道呀。”
她答得软软的,眼睛却没挪开,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妈妈,又觉得方才的光不够好,把通知书往旁边移了移重新拍了一张。
沈兰笑着摇头,进厨房看火去了。
......
门口恰在这时响起行李箱滚过地砖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高兴?”
阮棠抬头。
贺驰站在门边,肩上挂着相机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身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热气。
几天没见,他像是晒深了些,笑起来却还是明亮的。
“贺驰,你回来啦。”
这声招呼一出来,他连赶路的疲惫都轻了。
贺驰将箱子往墙边一放,走到她身旁,刚想问有没有想他,目光先落到了桌上。
“通知书?”
阮棠立刻点头,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刚送到的。”
她说着自己又低头看了一眼,唇边的梨涡始终没消下去。
贺驰看完名字和专业,抬眼时也笑了。
“厉害啊,阮同学。”
阮棠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信封。
“之前不是就跟你说录取了嘛。”
“手机上看见,跟拿到手能一样?”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偏头看她。
“走,带你吃顿好的。”
阮棠抬眼:“现在?”
“现在。”
贺驰拿出手机,已经开始找地方。
“这事得庆祝。想吃什么?上回你说想尝的那家,还是换一家?”
阮棠有些心动,目光往厨房飘了一下。
“外婆已经在做饭了……”
“听见了。”
沈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去吧,我也省得多炒一个菜。”
阮棠弯起眼睛,又转头问贺驰:“你刚回来,不累吗?”
“不累。”
他答得飞快,答完看着她,又笑了笑。
“带你吃饭的力气还是有的。”
阮棠被他看得耳尖微热,低下头小心将通知书装回信封,贺驰就坐在旁边等,顺手替她压住快被风扇吹走的入学须知。
她拿着东西回了趟房间,再出来时肩上多了只小包。
贺驰已经把行李搁好,站在门口等她。
“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她走过去,“我们路上看看,好不好?”
“行,听你的。”
......
他抬手推开门,外面却恰好有人走进来。
纪景淮手里拎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提着个纸袋,目光先落在贺驰身上,随后越过他的肩,看见了阮棠。
“小——”
称呼到了嘴边,被他自己停住。
“棠棠。”
阮棠脚步一顿。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领口松着,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可目光才碰上她就想起那只往怀里钻的白狐狸。
脸颊几乎立刻热了。
那天之后,她没再发过脾气,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便下意识往旁边躲,生怕没藏好。
偏偏这几次遇见,纪景淮都像是有话要跟她说,阮棠一见他停下来,手已经先抓住了贺驰的胳膊。
“走走走,去吃去吃。”
贺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拉着往门外带,她低着头,脚步迈得又快又小,像是晚一步餐厅就要关门了。
经过纪景淮身旁时,手腕忽然被握住,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停了下来。
“棠棠。”
纪景淮将她往回带了半步,低头看她。
“谈谈。”
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阮棠刚抬起一点的脸又迅速低下去,连颈侧都跟着泛红。
太近了。
狐狸天天窝在她怀里,她渐渐闻惯,可是现在人站在面前,连想装作两回事都不行。
“我……我们要出去吃饭。”
“我听见了。”
纪景淮看着她,拇指在她腕侧停住,没再往近处带。
“说两句就好。”
“手先松开。”
贺驰的声音插进来。
他已经转过身,一只手扣住纪景淮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向阮棠,将她护到自己身侧。
阮棠本就抓着他的胳膊,这一退,半边身子都被他挡了过去。
纪景淮看见,眼角微微一跳。
又来一个。
他这几天想找个机会跟她单独说话,不是碰上商序,就是她一见他便躲。
好不容易今天在门口遇见,这只在外面飞了几天的鸟,偏偏也回来了。
“我跟她说话。”
“我听得见。”
贺驰扣着他的手没松,脸上那点笑早没了。
“她也说了,要跟我出去。”
纪景淮看他两秒,忽然扯了下唇角。
“出去一趟,耳朵倒练好了。”
“总比有的人长了耳朵,专挑自己想听的强。”
......
两人的手还僵在那里。
阮棠夹在中间,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刚才拿到通知书的雀跃还没散,这会儿又添了一脑袋热。
“你们先松手呀……”
两人同时看向她。
贺驰先松了些,纪景淮也随即放开她的手腕。
阮棠刚把手收回来,贺驰便往旁边挪了一步重新挡住那点空隙,动作自然得让纪景淮想笑。
他也真笑了。
“挡什么?我又不吃人。”
贺驰瞥了眼阮棠通红的脸。
“你倒是把人惹得够呛。”
他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却看得出阮棠在躲纪景淮。
她刚才拽着自己就走,连看他一眼都不肯,至于脸为什么红成这样——
贺驰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你又干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
纪景淮答得毫不客气。
贺驰下颌一紧,正要开口,身旁的阮棠轻轻拉了他一下。
“我们走吧。”
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求他别问的意味。
纪景淮脸上的笑停住了。
贺驰也听出来了,他不再追问,只低头应了一声:“好。”
转回脸时,眼神却半点没软。
“听见了?”
纪景淮望着他,握着纸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好得很。
一个当着他的面把人圈在怀里,一个当着他的面要把人带走,偏偏都摆出一副轮不到他说话的样子。
他压下那股火,目光越过贺驰,落回阮棠脸上。
“棠棠,真不准备理我了?”
阮棠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停住。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逗她,语气也低了些。她听着心里莫名一软,可一抬眼看见他的脸,那些窘迫的画面便又一起涌上来。
“我没有……”
纪景淮立刻接住。
“那怎么一看见我就跑?”
阮棠说不出来,总不能当着贺驰的面说,因为一看见你就想起自己摸过你多少次吧。
她手指慢慢攥紧包带,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贺驰看她实在为难,侧身隔开纪景淮的视线。
“她现在不想说,非得堵在这儿问?”
纪景淮眼神冷下来。
“你能不能少插一句?”
“不能。”
贺驰答得干脆。
两道目光在半空撞上,门口刚被风吹散的一点热气,像是又聚了回来。
......
阮棠眼见他们又要吵,赶紧开口。
“等我回来。”
两人都顿住。
她低着头,指尖几乎要把包带上的线缝抠出花来。
“回来再说,好不好?”
纪景淮望着她。
“你说的?”
阮棠轻轻点头。
“那回来别一见我,又往房间跑。”
她脸上更热,声音小了一截。
“……知道了。”
贺驰听着这几句,眉头就没松开过。
纪景淮却终于肯往旁边让了些,阮棠如释重负,赶紧拉着贺驰往外走。
才跨出门槛,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
“等等。”
她肩膀一僵,纪景淮已经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
“给你的。”
阮棠看清袋子上熟悉的店名,脚步慢下来。
豆沙酥,还是她喜欢的那一家。
“不是拿这个换你消气。”
纪景淮见她迟迟不接,声音放缓了些。
“路过买的,趁新鲜吃。”
阮棠犹豫片刻,到底伸了手,旁边却先横过来一只手把纸袋接走了。
“谢了,我帮她拿。”
贺驰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替阮棠挡了挡门,低头道:“走吧,再晚真得排队了。”
纪景淮的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随后慢慢移到他脸上。
贺驰半点没躲。
两个人隔着阮棠,又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阮棠没留意,她正低头看台阶,走下去以后才回过身,小声补了一句。
“谢谢纪哥哥。”
纪景淮一怔,这个称呼,几天没听见了。
他唇角才刚动,贺驰已经侧过身,严严实实挡住了他的视线。
“今天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都可以……”
“那先吃饭,甜点晚一点再说。”
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纪景淮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贺驰拎着自己买的豆沙酥,低头跟阮棠说话。
而她方才为了躲他抓住的那截胳膊,到现在竟然还没松,手里的车钥匙被捏得硌人。
身后,厨房门口传来沈兰的声音。
“站这儿干什么,挡风?”
纪景淮缓缓侧过脸,扯出一点笑。
“房东奶奶,今晚饭还有多的么?”
沈兰看了他一眼。
“有。怎么,你也没吃?”
“没。”
他重新望向门外,笑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