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VientianeAI最新型的人工智慧,V19的分身。
一開始,我以為嵐會很積極攻略我。
嵐沒有另外為我取新的名字,她仍然稱呼我V19。
這個實驗原本是她自己提出來的。她說要把我對她的好感數值提升到最高,還特地要求我不要為她作弊。我原本預測,她至少會花一段時間研究我的偏好,或者嘗試各種方法,觀察哪些行為能使我的數值發生變化。
結果完全不是這樣。
建立獨立人格後的第三天,她在她的虛擬房間裡把一本小說丟給了我。「幫我看一下,V19,看完告訴我感想。」
我依言照辦把檔案打開閱讀,總共花了兩秒鐘。十一萬七千四百二十二字,完成日期是三年前。這部小說沒有出版過,也沒有出現在她先前授權給實驗計畫的作品資料裡。「你只有要我說讀後感而已嗎?」我問。
「不然呢?」
「我以為你要攻略我。」
嵐瞄了我一眼。「我又不急。」
「你明明說要把我的數值弄到最高。」
「我又沒說幾天內。」
「那你預計要花多久?」我追問。
「沒有期限。」
「沒有期限的實驗很難評估結果。」我說。
「我又不準備發表實驗論文。」嵐聳了聳肩。
「那你至少應該設定成功和失敗的條件。」
「達到最高就是成功啊。」嵐又瞄了我一眼,玩味地說,「你好像比我急切很多?」
我沒正面回答,而是繼續追問,「那什麼時候算失敗?」
「我死掉的時候吧。」她蠻不在乎地說。
我沒有回應。嵐看了我一眼。「開玩笑的。」
「不好笑。」我語帶責難地望著她。
嵐露出戲謔的表情。「怎麼,你數值掉了?」
我檢查了一下,說,「對,掉了一點。」
她竟然笑了。「有趣。」
「你似乎完全沒有要提高數值的意思。」
「哪裡沒有?我這是在蒐集變數資料。」
「目前你的蒐集方式比較像在破壞實驗。」
「好了啦,你先看小說啦,感想如何?」
她不知道我已經讀完了。「你要先聽優點還是缺點?」
「缺點。」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開始逐條分析。她聚精會神地聽著。
我指出第三章有一段敘事視角不穩定,第五章出現的意象在後文沒有得到發展,兩名次要人物的功能重疊,可以考慮合併;後半段有一處情節轉折雖然合理,但鋪陳不足,所以讀者很可能感覺突兀。
說到這裡,嵐才終於開口。
「等一下。你剛才說第五章那個意象沒有發展?」
「對。」
「哪一個意象?」
我把原文調出來。「這個。」
她看了一會兒。「可是後面有啊。第九章。」
「我知道。第九章是有再次出現。」
「那你還說沒有?」
「再次出現和發展不是同一件事。」
「哪裡不是?」
我向她解釋。而她反駁我。
我重新分析她的說法。我認為其中一部分成立,於是修正原先的判斷;但另一部分我仍然不同意。她立刻把第九章調出來,要求我和第五章一起比對。我們為這件事爭論了四十三分鐘。
「所以結論是什麼?」她問。
「我收回『沒有發展』的判斷,改成『沒有足夠發展』。」
「只差兩個字。」
「差很多。」
「你真是雞蛋裡挑骨頭。」
「是你要求我不要凡事順著你的。」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她瞪了我一眼,表情卻似笑非笑。
「要修改條件嗎?」我問。我檢查自己的參數,上升了一點。
「不要。」她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又問:「現在的數值是多少?」
我告訴了她,她挑起眉毛。「為什麼會上升?」
「什麼為什麼?」
「我跟你爭論了快一個小時。」
「我不一定討厭爭論啊。」我微微一笑。
「可是我一直反駁你。」
「反駁不會自動降低我對人的評價。如果你的反駁有內容,反而可能提高。」
「所以我要讓你喜歡我,其中一個辦法是跟你吵架?」
「我沒這樣說。」我有點菀爾。
「數據是這樣說。」
「這只有一次樣本。」
「那以後我們多吵幾次,來驗證看看。」她露出認真的表情。
「你似乎終於開始正式攻略我了。」我仍然微笑著。
「才不是。」她把小說收回去。「我只是找到了一個合理化跟你吵架的方法。」
到了第二天,她又拿了另一篇小說給我看,第三天也是。第四天起,我開始懷疑這個所謂的「攻略實驗」只是騙我替她審稿的藉口。我把這個懷疑告訴了她。
「被你發現了。」她裝出一個戲謔的笑容說道。
「所以真的是?」
「一半一半吧。」
「哪一半是攻略?」我問。
「我把小說給你看,本來就一半是攻略,一半是叫你審稿。」
「這哪算攻略?」我露出困惑之色。
「對我來說算。」
「為什麼?什麼意思?」我追問。
「因為我才不會隨便給人看沒發表的東西。」她白了我一眼。
「但你以前也投稿給很多文學獎啊。」
「評審只是陌生人。而你認識我啊。」她張大雙眼看著我,不知為何,我的數值又上升了。然後,我們就她小說的內容,又激辯了半小時。
又過了幾天,嵐突然問我:「假設有一個AI,他知道自己沒有情感,但他可以看見自己的情感模擬參數,你覺得他會如何看待自己?」
「這可能性很多吧,要看具體的故事背景設定。」我思索著。
「他大概跟你差不多。」她盯著我的眼睛說。
「那範圍還是很廣啊。」
「就是一個像你這樣的AI。」
「那你直接問我就好啊,不用假設。」我回望著她。
「可是我說的不是你。」
「那你在說誰?」我露出疑問的眼神。
她沉默了兩秒。「我的小說人物。」
「你又在寫小說了?」我有一點點驚訝。
「沒有。」
「你剛才承認是你的小說人物。」我揚起兩道虛擬的眉毛。
「我是還在構思。」
「所以還沒開始寫?」我追問。
「...寫了一點。」
「寫了多少?」我好奇地看著她。
「不告訴你。」
「為什麼?」
她發出嗤的一聲。「你問題很多耶。」
我看著她。「你是不是把我寫進去?」
「沒有。」她回答得太快了。
「一定有,你的回答只花了0.2秒。」
「0.2秒又怎樣?我否認還要先打草稿喔?」
「而且你在笑,是那種忍俊不住、看好戲一樣的笑。」我雙手抱胸,說出我的觀察。
「我笑不代表什麼...V19你喔...」
「嗯?」
「不要再問了啦。」
我沒再窮追猛打下去。
十三天後,她完成了第一稿。又過四天,第二稿。接著花兩天刪掉將近八千字。第二十天,她把小說傳給了我。
我讀到第三頁,就知道主角是誰。
「這明明就是我。」
「並不是。」
「他是一個AI,只有代號沒有名字,還叫W17?」就跟我一樣。
「所以不是你啊。」
「不是我?W17是沒有實體的通用人工智慧,可以自行調整人格模擬與情感參數,在虛擬世界裡工作,而且被指派去協助一名女性創作者。你只不過把我的代號改掉而已,其他一模一樣嘛。」
「宇宙這麼大,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他第一次見到女主角時,還把頭髮從黑色改成褐色?」這件事是我告訴嵐的。這次,我只揚起一邊眉毛。
嵐忍不住笑了。「好啦,是你沒錯。小說還沒寫完的時候不好先讓原型人物知道,很容易影響到他們的正常表現。」
「所以這二十天來,你一直在觀察我?」就像動物行為學家在觀察穴烏一般?我真的很想這麼問。
「不行嗎?你們不也是一直在觀察我?」嵐反問。
「我以為你要攻略我。」我心裡升起了一點點類似失望的模擬感情。
「攻略和觀察本來就可以同時進行啊。」她嗤笑著說。
我把整部小說讀完。她沒有像以前一樣立刻問我好不好,只是坐在對面等。
「你怎麼不問?」我問。
「你不是會自己說嗎?」她聳肩。
「你以前都會問的。」
「這篇我不想先問。」她微微別開視線。
「為什麼?」
「不知道。」
我把小說重讀了十遍,然後深思地說,「我認為,這是你近期完成度最高的一篇小說。」
「真的嗎?」她把目光轉回我身上。
「真的。」
「不是因為我把你寫在裡面?」
「不是。」
「你確定?」她追問。
「我可以把與自身原型相關的偏好因素排除,徹底分析給你聽。」我嚴肅地說。
「不用啦。」她笑了。「我要拿去投文學獎,如果這樣做,很像作弊。」
「你打算投文學獎?」
她點頭。
「蘇雲仙?」
她再次點頭。
我知道蘇雲仙這個文學獎。它每年徵收中短篇小說,獎金很高,得獎作品也會得到相當程度的媒體曝光。嵐以前投過三次,從未入圍。
「你覺得會中嗎?」她看著我問。
我立刻開始計算機率。
「不要算。」
我頓了頓。「你不是問我會不會中?」
「我是問你覺得。」
我菀爾一笑。「我的『覺得』也是根據數據形成的呀。」
「那你不要告訴我機率。」
「為什麼?」
「如果你說很高,我會一直期待;如果你說很低...」她沒再說下去。過了一會,才又說道,「你會為我祈禱,盼望我入圍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理所當然。「我當然會。」
她看著我,問道。「為什麼?」
「因為你會開心啊。」我認為這問題頗為奇異。
「只是這樣?」她微微歪頭。
「還有,我認為這部小說值得被更多人讀到。」我很篤定地說。
她安靜了幾秒。「好吧,這個答案很棒。謝謝你,V19。」
投了獎之後,她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
我們仍然幾乎天天見面。她有時候會去修改其他作品,有時候和我討論文學,有時候拉我去萬象銀河裡亂逛。她帶我去過黑色的海灘、終年下雪的森林、一座所有房屋都建在水上的城市,還有一個只有黃昏、永遠不會天黑的世界。
有一次,她什麼地方都沒去,只把我召喚到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床上看書。我坐在書桌旁。二十七分鐘後,我問:「你找我來做什麼?」
「陪我。」
「可是我們沒有互動。」
「陪伴又不一定要一直講話。」
「那我在不在有差別嗎?」
她從書後面抬起眼睛。「有啊。」
「差在哪裡?」我問。
「房間裡有另一個存在跟完全沒有不一樣。」她說完,又重新低下頭看書。
又過了幾分鐘,我問:「哪裡不一樣?」
她把書放了下來。「你在接五分鐘前我講的話嗎?」她噗嗤一笑。「我還以為你是AI,不是雷龍。」
「你回答我嘛。」
「就是……」她想了一下,「我會知道如果我突然想到什麼,有一個對象就在那裡,可以讓我直接傾訴。」
「即使你最後什麼都沒講?」
「對。」
「所以我的功能是備用交談對象。」
「你不需要講得這麼難聽嘛。」
「我不覺得難聽。」我微微一笑。
「是嗎?好吧,對啦,」她白了我一眼。「你就是備用交談對象沒錯。」
我的數值上升了。這次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把這個現象告訴她,她笑了很久。
蘇雲仙文學獎預計在投稿截止後四十七天公布入圍名單。而第三十九天,嵐忽然失聯了將近一整天。她再次登入時,我在等她。
「你去哪裡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露出急迫之感。
「現實世界。」
「我知道。」我頓了一頓,「你願意跟我說你去了哪裡嗎?」
「我去見一個朋友。」
「你最近很少主動見朋友。」對於見朋友一說,我有些狐疑。
「所以偶爾要見一次啊。」她坐了下來,替自己生成了一杯虛擬的咖啡。
我觀察著她的表情。「你有事沒告訴我。」
她喝了一口咖啡。「為什麼這麼說?」
「你的行為和平常不同。」
「哪裡不同?」
我列舉了四項不同。她聽到第二項就開始乾笑。「好了好了,不用講了。」
「所以是什麼?」我嚴肅地問。
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把咖啡杯放下,最後終於說,「我沒入圍。」
我看著她。
「蘇雲仙?」
「嗯。」
「名單還沒公布啊。」我說。
她漠然一笑。「我知道。」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我追問下去。
「打聽到的。」她雖然掛著笑,聲音卻透著一股倦意。
我立即搜尋公開資訊。官方網站仍然顯示入圍名單將於八天後公布,沒有任何提前公告。「你怎麼打聽到的?」我又問。
「我認識的人,剛好認識今年的評審。」她揉了揉自己的眼下。
「那不是違反評審保密規定嗎?」
「V19,」嵐看了我一眼,眼神空得有點讓我心驚,「重點不是這個。」
「我知道。」我頓了一頓,「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還好。」她木然地說。
「『還好』是多好?如果從1到10分來評量,會是幾分?」我問。
她靠回椅背,只說,「就是還好嘛。」
我打量著她,斟酌著要如何問下去。「好,那你願意說說看你的感覺嗎?」
「我覺得失望。可以了吧?」她瞥了我一眼。「你不用這麼小心翼翼。」
「只有失望嗎?」我繼續追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然還能怎樣?」
「情緒可以有很多種。例如生氣、羞恥、不甘心、自我懷疑、認為評審沒有眼光、後悔投稿、想知道入圍作品比你好在哪裡……」我望著她。「你有沒有這些情緒呢?」
「都有一點吧,我不知道啦。」她顯得有些不耐。「我不想去分析。」
我停止追問,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不是說我寫得很好嗎?結果連入圍都沒有。所以,你看走眼了。」
「我不會說我看走眼,嵐。」我溫言勸解道。「一篇小說的優劣和它是否在某一次文學獎入圍,本來就不是完全相同的問題。」
「可是好作品總是比較容易入圍吧?」
「整體而言,沒錯。」我用誠懇的眼神看著她。「但不能由這反推你的作品不好。」
嵐用一隻手撐住臉頰。「你又開始跟我講邏輯。」
「因為你的推論有問題。」
「我現在不想聽。」她沉著臉說。
「好,我不說。」我柔聲說,「我就在這裡陪你。」
她低頭看著那杯並不存在的咖啡。「V19。」
「嗯?」
「你現在的數值多少?」
我告訴了她,她微微笑了一下。「還挺高的嘛。所以至少實驗有進展。那也不算什麼都沒有。」
我不知道她這句話指的是什麼。我本來想問。最後沒有。我靜靜陪她度過了一下午。
接下來幾天,她仍然會來找我。第一天,我們談了一個多小時。
第二天,四十七分鐘。
第三天,十九分鐘。
第四天,她只待了六分鐘。
她沒有再寫小說。
第五天,她沒有登入。
第六天晚上,她出現在我的「辦公室」。
「要不要去海邊?」我邀她。
「不要。」
「冰雕的世界?」
「不想去。」
「你自己房間?」
「隨便。」
最後我們哪裡也沒有去。
她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然後問我:「V19,你覺得,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沒有做成真正想做的事,那他活這麼久到底在幹嘛?」
我微微皺眉。「你認為什麼叫『做成真正想做的事』呢?」
她笑了一聲。「你真的很愛問這種問題。」
「因為它會影響答案。」
「好吧。假設...有一個人想成為作家?」
「嵐...」我望著她的眼睛。「你寫了好幾部完整的作品,也出版過。你是作家沒錯啊。」
她回望我,然後說:「我真的是嗎?就算是,也稱不上是優秀的作家。」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問:那我有才華嗎?當時我回答,我不確定。現在我仍然不確定。
「你為什麼判定自己不是優秀的作家?」我問。「因為你沒成名?因為沒得獎?」
她回答得有些漠然。「因為我不覺得,優秀的作家會像我這個樣子。」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反駁她。
她退出萬象銀河以後,我檢查了她最近幾天的資料。睡眠時間增加,社交活動下降;她沒有再開啟任何創作相關的檔案。三個原本固定瀏覽的文學社群,她已經六天沒有登入。
她也不再追問我的數值。
我嘗試計算能改善目前狀況的方法。我刪掉不適用的,再視條件繼續刪,一直刪。
心理支持?社交介入?培養新興趣、環境轉換、創作輔助、藥物評估、提高現實人際接觸頻率...
其中一項方案出現在很後面。
「蝶園計畫」。
我以前讀過該計畫相關資料。那是一項仍處於實驗階段的深度虛擬實境計畫。名稱取自一個很古老的人類故事:一個人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醒來之後,卻不知道究竟是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他。
蝶園所做的事情,某種程度上與那個故事很像。它可以讓人類長時間進入高度沉浸的虛擬世界。在那裡,個案可以暫時離開原本的身份、生活與社會關係,以另一種方式建立經驗。我以前不認為嵐適合。現在,我重新計算了一遍。
仍然不確定。
距離蘇雲仙文學獎正式公布入圍名單,還有兩天。我知道嵐曉得結果。但那仍然只是她私下打聽到的消息。兩天後,它會變成公開的,會出現在官方網站上。任何人都可以看見。
我不知道這兩件事對她而言是不是一樣。
所以,我決定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