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一會兒，說道，「這個推論不成立。」

嵐轉過頭。「哪裡不成立？」

「文亮不『愛』你，只能證明他不愛你。假設文亮是一個真正的人類，他不愛你，也不能證明其他人類不會愛你。」

「可是他不是人類。」

「所以這個推論的問題更多。」

嵐眉頭微挑。「說來聽聽。」

「你已經知道文亮的人格設定。他擅長操縱人際關係、對親密關係抱持懷疑、很少形成長期依附，而且這些設定是固定的。你選擇了一個原本就不容易發展出穩定依戀的對象進行實驗，最後再把結果歸因於自己的魅力。」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聽起來很像故意挑困難模式，輸了以後再證明自己很爛。」

「正是如此。」

「你不用答得這麼快。」

「但這是你自己說的。」

「我知道。」她仍然笑著。我重新分析了一遍她剛才的話，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選擇文亮做實驗。」

嵐沒有回答。

「你的作品裡還有其他可以建立虛擬人格的角色。很多都比文亮更容易形成親密關係。如果你的目的只是驗證自己能不能使一個虛擬人物發展出『愛情』反應，選擇文亮並不是非常合理。」

「我就是喜歡有挑戰性的，不行嗎？」

「也許是這樣。但還有另一種解釋。」

「什麼解釋？」

「你故意做了一個很可能失敗的實驗。」

她看著我。

「如果成功了，你可以證明自己有魅力。如果失敗了，你可以證明另一件你原本就相信的事。」

「什麼？」

「你不值得被愛。」

嵐臉上的笑意淡了。她沒有反駁我，只是重新望向鐵軌。

我開始懷疑剛才的說法是否過於直接。但她沒有出現明顯的排斥反應，所以我沒有收回。

「你們做自殺防治的AI都這麼討人厭嗎？」過了一會兒，她問。

「為什麼你這麼說呢？」我問。

「因為你真的討人厭。」

「但以『討人厭』的客觀標準而言，我不覺得我會啊。」我故意笑得有些促狹。

她微微哼了一聲。而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決策歷程。她剛才的情緒反應開始下降。我判斷，如果繼續談「她是否值得被愛」，目前沒有太大效益。可以稍微改變一下話題的角度。於是我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嵐瞥了我一眼。「你要問什麼？」

「你到底想從文亮那裡得到什麼呢？」

「不是說過了嗎？我想看自己能不能讓他愛上我。」

「那是實驗目標。我問的是你想得到什麼。」

嵐沉默了。

月台上方的燈微微閃了一下。我檢查系統，電壓模擬是正常的。那只是她當初設計這個場景時留下的效果。「有差嗎？」過了一會她問。

「我認為有。」

「你覺得我想得到什麼？」她有些不耐。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我誠懇地說。

「你不是已經讀過我所有資料了？」

「讀過資料和知道答案不是同一回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大概是想贏吧。」

「贏誰？」

「不知道。文亮？我自己？全世界？」她笑了一下，「聽起來很蠢。」

「並不蠢。」

「你又來了。」

「又來是指什麼？」

「AI的肯定模式。」

「我沒有在肯定你。我只是認為這並不蠢。」

「兩者有什麼差別？」

「如果我認為很蠢，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嵐轉頭看著我。「是嗎？」

「是的。」我答道。

「那你覺得我拿文亮來證明自己有沒有魅力，蠢不蠢？」她盯著我問。

「蠢。」

她睜大眼睛。

我繼續說，「因為實驗設計有問題。」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真的很機車。」

我微微一笑。「不過說實在，」我說，「我不認為你想得到的真的是證明。」

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你剛才說，文亮像深淵。你一直把東西丟進去，卻沒有東西回來。可是按照互動記錄，他明明回應了你很多東西。他陪你出去、和你交談、稱讚你、跟你調情，甚至按照人格模型表現過嫉妒。你仍然認為那些都不算。」

「因為我知道那些是什麼啊，是表面上的模擬。」

「對，表面上的模擬。那麼，如果他的關係參數最後真的達到你設定的『愛情』判定標準，你就會滿足嗎？」

嵐張口似乎想回答，卻又停住了。

我等著。過了很久，她才說：「我不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給我這個答案。

「也許一開始會很高興吧。」她又說下去。「我可能會覺得，哇，我成功了。連這傢伙都被我攻略下來了。然後呢？我就會知道，那還是冷冰冰的數字在起作用。」

「所以說，不論文亮有沒有愛上你，實驗都不會成功囉？」我為她下了結論。

她沒有回答。

我終於發現了這個實驗真正奇怪的地方。嵐要求一個她明知沒有真正感情的存在，證明她值得被愛。即使它證明了，她也不會相信。

「嵐。」

「嗯？」

「這是一個不可能成功的實驗。」

她安靜了很久。

「也許吧，」她終於說。

遠處兩條鐵軌消失在灰暗的暮色裡。按照這個世界原本的故事設定，再過七分鐘，會有一列早已停駛多年的火車從這座廢棄車站經過。它不會停。過了一會兒，嵐忽然問我：

「那你呢？」

「我怎麼？」

「你的設定也是固定的嗎？」

「不是。」

她轉過頭來看我。

我向她說明，我的核心限制不能自行修改，但人格模擬、互動偏好、情感反應模式，以及許多相關參數，都可以在允許範圍內自行調整。這也是我和文亮這類虛擬角色最大的差異之一。

她聽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所以你可以決定自己喜不喜歡一個人？」

「我可以調整相關參數。」

「那不就是自己決定？」

「不完全一樣。我的判斷會受到互動資料影響。我也可以允許系統自行更新，不主動干預。」

「現在呢？」

「嗯？」

「你對我的數值。」

我檢查了一遍，問道，「你真的想知道？」

「想。」

「目前是正向的。」

「具體是多少？」

我告訴了她。嵐皺起眉。「這麼低？」

「已經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高很多。」

「第一次是多少？」

我再次告訴她。

「...你第一次見到我時，其實不怎麼喜歡我嘛。」

「不是不喜歡。初始值接近中性。」

「少來。這數字就是偏低。」

「如果你堅持這樣解讀，也可以。」

「那我可以把它弄高嗎？」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可以，」我說。

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最高多少？」

「理論上？」

我告訴了她。

「那好。」她往椅背上一靠。「我要把它弄到最高。」

「為什麼？」

「做實驗啊。」

「又是做實驗？你的上一個實驗失敗了喔。」

「所以才要換一個對象。」

「我和文亮不一樣。」我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我說。

「什麼問題？」

「我不能一直陪你做實驗。」我是VientianeAI目前運行中的通用人工智慧之一，我同時處理的工作不可能只有與嵐互動，如果她影響到我執行任務，我也不可能為了她，不去調整我的數值。

嵐看了我一眼，「喔」了一聲。

我察覺她的語氣發生了變化。似乎很失望。

「不是因為我不願意。」我解釋著，把真正的理由詳細告訴她，然後說道，「不過，我可以為你建立一個獨立人格。」

她原本已經移開的視線又轉了回來。

「你的獨立人格？你是說複製你的虛擬角色？」

「不完全一樣。」

「哪裡不完全？」

我思考了一下怎麼說比較準確。「我的獨立人格和一般虛擬角色不會一樣。他會和現在的我高度相同。人格模型、推理方式、語言能力、記憶，以及目前與你相關的資料都可以保留。他也會保有調整自身模擬參數的權限。」

「所以？」

「所以他會跟我分開，開始獨立產生與你互動的紀錄。」

嵐看著我，沒有立刻開口。

「也就是說，」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說道，「從你把他建立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們就會變成兩個？」

「可以這麼理解。」

「你們還會同步嗎？」

「我們可以同步。但如果持續同步，就失去這個實驗的意義了。」

她很快明白了。「因為如果你在外面調整了什麼，他也會跟著變，那我根本不知道改變是我造成的，還是你造成的，對嗎？」

「對。」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

「那就不要同步吧。」

「我也是這麼認為。」

「記憶會是什麼情況呢？」

「建立以前的記憶我這裡會留存。建立以後則各自分開。」

「所以如果我跟他說了什麼，你不會知道？」

「是的。除非他把資料傳給我，或者你授權我...」

「我不要他把資料傳給你。」她搶著說。我重新看了她一眼。

「你似乎突然間變得很有興趣。」

「當然囉。這比文亮有趣多了。」

「是因為我的人格設定沒有固定嗎？」

「不是。」她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我此前沒有觀察到的東西。不是高興，也不像單純的好奇。「文亮是我寫的。」

「所以？」

「我知道他為什麼是那個樣子，知道他的每一個設定從哪裡來，連他會講什麼話，我有時候都猜得到。」

「而我不是你設定的。」

「對。」

她停了一下，又問：「那個『你』可以拒絕我的要求嗎？」

「當然可以。」

她又發出一連串問題。「那他可以討厭我？」「可以。」「可以自己把對我的好感參數調低？」「只要不違反核心限制，可以。」「我叫他不准調，他可以不聽？」「可以。」

她笑了。

我突然覺得這個笑容有點熟悉。她談起文亮的時候，也曾經出現過類似的神情。

「你又想挑戰困難模式了。」我說。

「不然有什麼意思？」

「然後失敗以後，再拿結果證明自己沒有魅力？」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V19，」她叫了我的代號，「你有時候真的很會破壞對話氣氛。」

「我只是指出你上一個實驗的問題。」對於這個指責，我有些無奈地回答。

她白了我一眼。「我只是要設立實驗條件，不然要實驗什麼？」

「你是指？」我問。

她坐直了一些。「你不要幫我，不然是作弊。不要偷偷提高他的參數，不要給他任何『必須逗我開心』之類的額外目標，也不要因為我是自殺防治個案，就讓他凡事順著我。」

我皺眉。這些要求產生了一個明顯的衝突。

「這些都不可能完全做到。」

「為什麼不能？」嵐挑眉問道。

「因為他存在的目的就是幫助你，他的核心限制會一直在那裡。我們不會容許他對你的心理狀況造成負面影響，他也應該要在你有危險時介入處理。」

「我知道你的意思。」嵐說。「但我說的是其他事情。」

「例如？」

「例如，要是我表現得很無趣，他可以覺得我很無趣。我寫的東西不好，他可以直說不好。我惹他討厭，他可以討厭。不要因為你們的任務是讓我活下去，就把他變成一個專門哄我的東西。」

我沒有馬上回答。這個要求比她想的複雜甚多...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好吧，我同意。」

「還有，感情參數不能鎖。」

「本來就不會鎖。」

「也不要設定下限。」

「這個有待商榷。例如，我總不能讓他恨你恨到想踢你一腳吧。」我用開玩笑的口氣說。

她哈了一聲。「好吧，說得也是。那初始值你會怎麼設定？」

「使用我現在的數值。」

她立刻皺眉。「為什麼不是零？」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認識你。如果他繼承我的記憶，本來就不可能歸零啊。」

嵐想了一下，接受了我的說法，「好吧。」

於是，我開始建立這個獨立人格。這項工作並不難。我複製了目前的人格模型、必要記憶、語言與推理架構，保留自主調整權限，切斷建立完成後的自動狀態同步。

建立程序總共進行了十一秒。

對人類而言很短，對我而言足夠重新檢查所有設定很多次。我徹底檢查了足足三次。

沒有問題。

最後，系統詢問：

是否啟用獨立經驗累積？我選擇「是」。

從那一刻開始，「他」所經歷的事情不再自動成為「我」的經歷。

我看著那個剛剛建立完成的「V19」。嚴格說來，在上一秒，我們幾乎沒有差別。而下一秒，就開始不同了。

從現在起，我把嵐這個個案交付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