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鑑定的結果出來得很快。
梁崢沒有去取。老趙讓人把報告送到律所,電話裡只說了一句:「結果跟李清說的一樣。」
梁崢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其實早就知道了。
李清親口承認過,時間也對得上。
真正去做這次鑑定,本來就是為了後面的程序。
可當結果真的落成一張紙,心裡還是狠狠沉了一下。
「材料我這邊先整理,你有空再過來。」
「好。」
梁崢掛掉電話。
客廳另一頭,梁寧正蹲在打開的行李箱前收拾東西。
再過兩天,她就要去大學報到。
剛才電話響的時候,她明顯停了一下,最後還是低頭繼續收拾。
晚上吃飯時,梁寧還是像平常一樣,把不愛吃的香菜一點點挑到碗邊。
以前梁崢總要說她兩句,今天卻像沒看見。
梁寧低頭扒了幾口飯,忽然開口:「爸。」
梁崢筷子頓了一下。
「宿舍的床不是只有九十公分嗎?我之前跟你一起買的床單是不是大了?」
「不知道。」
梁寧抬頭看他。
「不是你陪我買的嗎?」
梁崢低著頭,語氣很淡。
「大了就換一套。」
兩天後,她照常去學校報到。
梁崢沒有送。
前一天晚上,他只把證件、銀行卡和一些現金裝進文件袋,放到她桌上。
「你明天不去?」
「有事。」
梁崢走到門口時,她又叫住他。
「晚上還回來嗎?」
「回。」
「那我到學校了給你發微信。」
梁崢停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
......
九月初,梁寧很快被大學生活推著往前走。
軍訓、認識室友、找教室、吃食堂,每天都忙得亂七八糟。
她還是照常給梁崢發微信。
【今天站軍姿站了兩個小時,腿都快斷了。】
隔了很久,才收到一句:【注意休息。】
【爸,食堂二樓那家牛肉麵超難吃。】
過了幾個小時。
【換一家。】
有時候她拍宿舍、拍操場,或者抱怨室友晚上磨牙,梁崢也只回「嗯」、「好」、「知道了」。
以前她隨便發張照片,他都能念上幾句,問她吃飽沒有、晚上早點睡、別總喝冰的。
現在回覆越來越短,也越來越晚。
梁寧不是感覺不到。
可她還是每天發。
像是只要那個對話框裡還會跳出新的消息,他們之間就還沒有真的斷。
......
九月中旬,老趙那邊開始正式整理材料。
離婚、親子關係、財產明細,一項項往回查。
也是在這時候,幾筆不太對勁的轉帳被翻了出來。
數額都不算小,前後隔了很多年。有的是直接轉到陳山名下,有的繞過別的帳戶,最後進了他的公司做資金周轉。
其中最早的一筆,日期正好落在梁寧上小學、家裡換房子的那年。
梁崢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他記得那時候李清跟他說,公司臨時有一筆款要先墊,家裡那幾個月得少存一點。
那時他沒多問。
現在那筆錢的去向就擺在眼前。
「這幾筆我會一起整理進去。」老趙說。
梁崢把資料放回桌上。
「都照證據走吧。」
老趙看了他一眼。
「你不打算再問她?」
梁崢沉默幾秒,搖了搖頭。
「沒什麼好問的了。」
......
九月下旬,梁寧第一次見到了陳山。
那天是為了配合法律程序到場補材料。走廊裡人來人往,空調開得很足,白色燈管照得人臉發白。
梁崢和老趙在不遠處說話,梁寧坐在長椅上低頭看手機,心思卻根本沒落在屏幕上。
沒多久,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梁寧抬頭,先看見李清。
李清今天穿得很正式,臉上的妝卻蓋不住憔悴。
她身邊跟著一個中年男人,深色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收拾過才來。
可那雙眼睛從出現開始,就一直落在梁寧身上。
男人走近幾步,嘴唇動了動,嗓音有些發乾。
「寧寧……」
梁寧看著他,又偏頭看了一眼李清。
李清臉色明顯僵了一下,眼神也躲了。
梁寧一下就懂了。
原來這個人,就是陳山。
她以前也不是沒想過,真見到所謂的親生父親,自己會不會有什麼特別感覺。好奇、陌生、或者一點說不清的牽連。
可現在真見到了,她心裡只剩一股火,燒得胸口發悶。
「別這麼叫我。」梁寧站了起來,聲音又冷又硬。
陳山被噎了一下,還是勉強擠出一句:「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當年的事情,其實很複雜——」
梁寧直接笑了。
那笑意一點溫度都沒有。
「多複雜?她都結婚了,你還跟她搞在一起,現在還想把自己說得很無辜?」
走廊裡一下安靜了幾分。
陳山臉色瞬間變了。
李清連忙低聲喝了一句:「梁寧,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梁寧猛地轉頭看向她。
「難聽?」
「你們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好看嗎?」
李清被她一句頂得呼吸一滯。
陳山皺起眉,像是還想替自己撿一點體面。
「我和你媽之間,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那你倒是說啊。」梁寧盯著他,「我也想聽聽,到底有多不簡單。」
「她結婚了你不知道?」
「還是你知道,但照樣跟她睡?」
陳山嘴角抽了一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李清咬了咬牙,終於還是開口:「夠了!這裡不是讓你鬧脾氣的地方。」
「我鬧脾氣?」梁寧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你說說我該什麼反應?」
她重新看向陳山,眼神裡全是刺。
「你這十八年做過什麼?」
陳山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
梁寧根本不給他機會。
「我在哪上的小學,你知道嗎?」
「我小時候生病住院過幾次,你知道嗎?」
「我中考、高考考多少分,你知道嗎?」
「我喜歡吃什麼,不吃什麼,你知道嗎?」
她一句一句往外砸,聲音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尖。
陳山的臉色徹底難看下來。
「當年是你媽不讓我——」
「她不讓,你就真不管了?」梁寧當場打斷,冷笑出聲,「你這麼聽話啊?」
「梁寧!」李清終於忍不住了,聲音都在發抖,「你夠了!」
「我還沒說夠呢!」梁寧猛地轉頭,「你急什麼?」
「你怕家散了,就能騙我跟爸十八年?」
李清嘴唇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一個字都接不上。
陳山沉著臉,半晌才擠出一句:「不管怎麼樣,我確實是你親生父親。」
梁寧看著他,忽然扯了下嘴角。
「所以呢?」
她抬了抬下巴。
「你想讓我叫你什麼?」
陳山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梁寧卻替他說了。
「爸?」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配嗎?」
這句話落下,陳山徹底啞了。
李清站在旁邊,臉色難看,終究沒再開口。
梁寧看著眼前的兩人,只覺得噁心。
一個十八年沒盡過一天父親責任。
一個到現在還想替當年的事留點體面。
她一句都不想再多說。
梁寧走到梁崢那邊,在他身側的位置坐下。
......
十月一日上午,梁寧拖著行李箱回到家門口。
電梯門在身後合上,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不動。
梁寧皺了皺眉,拔出來重新試了一次。
還是不行。
梁寧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甚至抬頭確認了一眼門牌。
沒走錯,就是這裡。
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只是手裡這把鑰匙,現在卻打不開那扇回家的門。
她咬了咬牙,開始按門鈴。
一下、兩下……
裡面始終沒有動靜。
梁寧直接掏出手機找到【爸】並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
那邊梁崢的聲音很沙啞。
「開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在哪?」
「門口。」
又是一陣安靜。
「你怎麼回來了?」
梁寧一下火了。
「國慶我不回家去哪?」
梁崢沉默了幾秒。
「去找你媽吧。」
梁寧愣住。
「什麼?」
「不用來我這。」
梁寧握緊手機。
「爸,開門。」
電話直接被掛斷。
她盯著手機看了兩秒,火氣瞬間衝了上來。
「爸!」
她開始用力拍門。
「開門!」
「我知道你在裡面!」
拍了好一陣,門後終於傳來腳步聲。
門只開了一條縫。
梁寧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全堵住了。
梁崢站在門後。
鬍子不知道已經多久沒刮,眼睛裡全是血絲,頭髮亂著,身上的T恤皺巴巴的,人也明顯瘦了一圈。
「你……」
梁崢避開她的視線。
「你走吧,讓你媽來接你。」
說完就要關門。
梁寧反應過來,一把抵住。
「梁寧,鬆手。」
「我不鬆。」
她直接往裡推。
梁崢像是沒想到她真敢硬擠,被她頂開半步。
梁寧拖著行李箱進門。
下一秒,整個人停在玄關。
屋裡很暗。
大白天,客廳窗簾卻拉得嚴嚴實實。
酒味、煙味,還混著外賣盒放久後發酸的味道。
茶几上擺著幾個空酒瓶,旁邊堆著沒吃完的飯盒,有的只動了幾口。煙灰缸早就滿了,沙發扶手搭著一件皺成一團的襯衫。
梁寧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她離開的時候,這個家不是這樣的。
她慢慢回頭。
「你就這樣過日子?」
梁崢沒回答,自顧自地往樓上走去。
梁寧站在客廳裡,看著滿地狼藉,眼眶還有些發熱。
她什麼都沒說,只把行李箱推到牆邊,開始收拾。
垃圾一袋袋裝起來,外賣盒全部扔掉,冰箱裡壞掉的東西也被她清了個乾淨。
梁崢下樓看見,只說了一句:「不用弄了。」
梁寧沒理他。
客廳一點點恢復成以前的樣子。
她擦櫃子時,看見了那張已經積灰的全家福。
照片裡,她站在中間,一隻手挽著李清,一隻手抱著梁崢的胳膊。
梁寧看了很久。
最後,她把照片從相框裡抽出來,塞進了垃圾袋。
那天晚上,梁寧把最後一袋垃圾放到門口,回來時看見梁崢坐在客廳。
桌上放著半杯酒。
她走過去,把手裡的水杯放到他面前。
「爸,少喝一點。」
梁崢握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說:
「別叫了。」
梁寧愣住。
「什麼?」
梁崢抬起眼。
「別再叫我爸。」
客廳安靜下來。
梁寧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開口。
「為什麼?」
「鑑定結果已經很清楚了。」
「所以呢?」
她盯著他。
「你養了我十八年。」
「我也叫了你十八年。」
「現在一張報告出來,這些就都不算了?」
梁崢避開她的視線。
「你該回去過自己的生活。」
「以後別總往這裡跑。」
梁寧眼眶一下紅了。
「那這裡算什麼?」
梁崢沒回答。
「以前是我家,現在不是了?」
還是沉默。
梁寧看著他,呼吸越來越亂。
「梁崢。」
十八年來,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你看著我。」
梁崢終於抬頭。
梁寧死死盯著他,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你是真的不要我了,是不是?」
梁崢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不是我女兒。」
梁寧站在那裡,整個人一下安靜了。
......
洗完澡後,梁寧來到洗手台前。
水汽蒙在鏡子上,她抬手擦開一塊。
她站在那裡,看了自己很久。
如果不能用女兒這個身分留下——
她還有什麼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