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涼的霧氣還纏繞在窗櫺上,院子裡的幾竿修竹被晨風拂過,發出沙沙的輕響。天色才剛蒙蒙亮,遠處的山巒隱在乳白色的薄嵐中,透著幾分寧靜的蕭索。
我正盤膝坐在榻上調息,門外便響起了極有規律的叩門聲。還沒等我出聲,房門已被輕輕推開,冷月拎著一張泛著淡淡靈光的圓形符紙走了進來。
她一襲素衣,身姿清冷,晨光落在她肩頭,彷彿鍍上一層清淺的微霜。她順手將那張觸手溫潤、邊緣隱現流紋的原型符紙往我面前的小几上一擱,語氣一如既往的簡練:“起來,把褲子脫了。”
我微微一怔,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怪意,卻又夾雜著對她那清冷身影的憐惜。她總是這樣,行事決絕,不容置疑。我本想質問,卻見她眼中那抹不容抗拒的堅定,最終只能嘆息一聲,緩緩站起,解開衣帶。
冷月取出小刀,毫不猶豫地在自己舌尖割出一道細小口子,鮮血滲出。她以指沾血,在符紙上迅速繪就咒符。接著,她將符紙一面貼近自己嘴唇,另一面則緊貼我的靈根,將那溫熱符紙連同靈根一同吞入口中,直抵喉嚨深處。
施法之下,符紙光芒大盛,完全與我的靈根及靈丸貼合融合。我只覺下體一陣灼熱,彷彿被無形枷鎖鎖住。
冷月擦拭嘴角血跡,淡淡道:“這是御爐咒。若我日後出事身亡,魅毒自符中發,除非你將符紙包裹之處盡數除去,否則同歸於盡。若我一月不曾為你注入法力,咒術亦會發作。”
我心中好氣又好心,她這般決絕的手段,竟是為了將我牢牢綁在身邊,看來我這丹爐還挺值錢的。我欲言又止,想看看還有什麼花把戲。
隨後,冷月帶我離開了那間居所,一路向山下行去。約莫半日腳程,兩人穿過崇山峻嶺間崎嶇陡峭的山徑。一路上松濤陣陣,山風捲著濕冷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隨著地勢漸趨平緩,遠處的江面上騰起一層淡淡的白霧,空氣中也漸漸瀰漫開一股混雜著水氣與喧囂市井煙火的獨特氣息。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密林,一座繁華喧鬧的兩河交匯港口城市——“臨江集”豁然展現在眼前。此地之所以如此繁華,乃因其地處兩江交匯之要衝,上游連通著盛產靈礦與珍稀藥材的十萬大山,下游則直通修真界各大宗門商賈雲集的內陸水網,歷來是南北貨物、修士行商與散修雲集的咽喉要道。市井長街之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河面上舟楫相連,桅杆如林,伴隨著船工此起彼伏的號子聲與商販的叫賣聲,顯得一派生機勃勃。街面上三教九流匯聚,既有身著錦袍、帶著隨從兜售靈草的世家行商,也有風塵僕僕、渾身帶著血腥味的低階散修,甚至能看到不少喬裝打扮、來此採買日常修行物資的合歡宗外門弟子。
在冷月的帶領下,馬車與熙熙攘攘的行人交錯而過,最終在一座懸掛著墨底金字“春生堂”牌匾的寬大院落前緩緩停下。
正當此時,春生堂那扇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內推開。一位身著青衫長袍、頭戴方巾的年輕男子邁步走了出來。他生得面如冠玉,鼻梁上架著一副白玉細框單片鏡,眉宇間帶著幾分清雋的文人墨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纖塵不染的書卷氣,與這喧囂市井隱隱透著幾分格格不入。
“冷姑娘,稀客啊。”那青衫男子含笑拱了拱手,語氣溫潤平和,沒有半點粗豪之氣,“在下謝秋郎,忝為這春生堂的管事。柳長老的先前傳訊,說您今日下山,我便在此候著了。”
冷月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回了一禮:“謝管事。宗門分派的一點俗務,帶他來見見世面,順道接替杜師姐坐鎮醫館。”
謝秋郎的目光隨之落在了我身上,透過單片鏡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含著溫和的笑意:“這位小兄弟瞧著面生得很,身子骨雖說單薄了些,眼神倒挺堅韌。頭一回上臨江集吧?”
見我和冷月新來乍到,謝秋郎索性將二人迎進前堂,親自沏了一盞清茶,溫聲解釋道:“既然冷姑娘和這位小兄弟是頭一回進集市,又初來我這春生堂,有些規矩和門道,我便提前跟二位交代清楚。咱們春生堂表面上看是替臨江集凡人施醫濟世的尋常藥鋪,實則卻是合歡宗在山下獲取日用品與生命底蘊的核心觸角。凡人求醫,不論是不孕不育、骨折還是難產,除了用糧食、工具等剩餘物資充作診金外,還會給我們提供精氣;而冷姑娘此番下山,主要是作為高階修士,負責應付那些尋常雜役女修治不了的疑難重症。”
謝秋郎將茶盞輕輕放下,拱手笑道:“大致情形便是如此。若有什麼不明白的,二位隨時可以問我。”
隨後,謝秋郎便親自引著我和冷月穿過前堂兩側的漢白玉迴廊。這春生堂內別有洞天,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流水與青磚黛瓦相映成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與安神香料的氣息。沿著迴廊往後,是一片清幽雅致的跨院,四周種滿了翠竹,正中的幾排兩層小樓便是供宗門下山弟子歇息的住宿區。青瓦白牆上爬滿了藤蔓,推開雕花木窗便能望見遠處臨江集波光粼粼的江面與繁華的街市。
正當我們行至東側的一處獨立小院外時,院內隱隱傳出一陣壓抑的低喘與真氣流轉的嗡鳴。謝秋郎腳步微頓,含笑解釋道:“說來也巧,今日剛好輪到杜瓊英杜姑娘當值出診,由於人太多,剛從丹爐那回復完精氣。現在正替丹爐療癒經脈呢。”
推開虛掩的院門,只見院內石桌旁,杜瓊英正坐在一張床上。她那張圓潤嬌媚的臉龐上帶著幾分事後的薄紅與慵懶,衣衫略顯凌亂。而在她旁邊躺著的,是黑大漢石磊山,他滿臉大汗淋漓,眼睛緊閉,左手小臂淹沒在杜瓊英的胸部中。杜瓊英一隻手抓著他的手肘,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握著石磊山的手腕,嘴巴一根一根的含著石磊山的手指。我大概知道了,應該是杜瓊英又拿石磊山吸收精氣,現在在善後。
杜瓊英察覺到有人進來,抬眼一看見是冷月和我們,緊繃的臉色頓時舒展開來,趕忙收回雙手,隨手扯過一件外衫披在肩上,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親熱地拉住冷月的手道:“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冷師妹親自下山了!太好了,有你過來,我就算今天留下爛攤子也有人收拾了。”
冷月雖性情清冷,但對柳如煙門下的同門師姐向來敬重有加,當即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回了一禮:“杜師姐辛苦了。師姐放心,接下來的俗務交割便由我來接手,師姐可安心回山歇息。”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春生堂門前的青石板路被晨光鍍上一層暖金。冷月帶著我立於堂前,迎著晨風,靜靜地送別準備返回宗門的杜瓊英。杜瓊英昨夜經脈雖經石磊山好生修繕,面上仍帶著幾分未盡的慵懶與疲憊,她衝著冷月揮了揮手,登上了一輛由低階散修駕馭的青幔馬車,伴隨著轆轆的車輪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臨江集的晨霧與喧囂之中。
待杜瓊英離去後,冷月便將我交予了一位年方十八、身著淺碧布裙的女雜役。那女雜役喚作小翠,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神情間透著幾分戰戰兢兢。她低著頭,輕聲應諾道:“冷前輩,請隨我來。”
隨後,小翠引著我穿過前堂與跨院,沿著一道略顯逼仄的木質樓梯登上春生堂二樓。二樓與一樓的喧鬧藥鋪截然不同,四周寂靜無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木灰與沉香氣味。小翠在一扇刻著簡單雲紋的木門前停下,輕輕推開,露出裡面一間雖小卻還算乾淨的小房間。
“前輩……這便是您負責診療的場所了。”小翠怯生生地將冷月請進屋裡,然後將我拉到門口,說道:“待會會有人上來排隊,請你在門口維持秩序,等前輩診療完一人之後,你再放一人進來。”
小翠說完,便走到房間的一邊,展開放著的墊子,手放膝蓋上,在旁邊跪坐著。冷月並未看我一眼,只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緩緩拭淨指尖,然後在屋內那張唯一的矮榻上端端正正坐了,閉目調息。她坐得極穩,脊背筆直,彷彿方才樓下整座春生堂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我依言在門外站定,後背抵著冰涼的木欄。二樓的長廊窄而幽深,一樓前堂那股藥香、汗氣與人聲混雜的濁流,到了這裡已被草木灰與沉香濾得乾乾淨淨,只有余腳下木板的輕微震顫。我撥開廊窗的一條細縫向下望去,只見前堂的天井裡人越聚越多,隊伍從門檻一直蜿蜒到街口的青石板上,其間夾雜著竹轎、板車與拄拐的縴夫,當中也不乏商賈貴人。剛進到裡面的人,會有男弟子前去收取奉納。奉納千奇百怪,有稻米、漁獲、豬腿、幾把鏟子、一些布料等。
等我回過神時,陸陸續續的,有一些人被其他男弟子帶到房間外,依次坐在排成一排的木凳上。這些人大多都是男女成對而來,看著像是夫妻。
不久,房間內傳來冷月清冷的一聲:“放第一個進來。”
我依言將第一號病人放了進去。
進來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著一身體面的靛藍細布長衫,卻掩不住臉色的青白;女的一眼看去不過二十出頭,目前一片烏青,手裡死死拿著個紅布包,跨進門檻便先朝冷月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樓板上:“仙師,求您幫幫我們。”
冷月抬了抬眼皮:“起來,坐下,伸手。”
那婦人顫著手,把腕子擱在榻邊的小几上,袖口挽起,腕骨瘦得凸出來。冷月不號脈、不按穴,只將四根白皙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扣進她的指縫,指尖似有一縷比髮絲還細的寒氣探入,沿著指尖大穴緩緩遊走。婦人打了個寒噤,想說又不敢說。約莫數十息後,冷月鬆開手,淡淡道:"小產之後寒氣沒清盡,淤在了沖脈上。拖得久了,胞宮自然留不住胎。"
婦人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仙師……民婦、民婦還能有孩子嗎?"
"能。"冷月將手收回袖中,"只是你這條脈太脆,受不了我一口氣推到底。忍著。"
那男人在旁邊搓了搓手,想扶她,又不敢近前。婦人自己把兩隻手一併攤到小几上,十指張開,指節粗大,掌心裡盡是長年洗衣、剖魚磨出的舊繭。冷月五指毫不客氣地穿過她的指縫,扣實了。
下一瞬,婦人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喉間擠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人差點從小几旁滑坐下去。我看見她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死死忍著不敢出聲。冷月的指尖紋絲不動,只將一縷微弱至極的真氣順著她的指節一寸寸向上推——那氣細得像一根新抽的蠶絲,稍重一分便能將這具凡胎的經脈撕碎,她於是走得極慢,慢得連她自己眉宇間也漸漸浮起一絲少見的小心。
行至半途,婦人的手臂驟然一抽搐,冷月的手立刻停了。她蹙了蹙眉,撤開兩根手指,改以三指扣住她的指縫,將那股真氣拆成三股,極其緩慢地重新推入。婦人額上的汗珠一顆顆砸在樓板上,砸出細小的深色印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冷月終於鬆開手。那婦人宛如剛吃完救心丹一般,精氣十足,兩人一同朝冷月重重嗑了三個頭。冷月將手收進袖中,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術已行過一次,出去領藥即可。不過在這之前,你們其中一人記得奉納一些精氣給本派。"
小翠在旁邊招招手,招呼兩人過去。那男人先動了,婦人卻又搶先一步,說道:“夫君……家裡還有攤生計,船明天就得裝貨出港,若是誤了這幾日工,一家老小只能喝西北風,讓我來吧。”
男人只得無奈的停下,站著咬牙,對著小翠雙手作揖,說道:“還請仙師輕點!”
小翠愣了一下,轉身走到牆角一隻矮櫃前蹲下,從櫃底拎出兩隻巴掌大的白瓷瓶,先拿袖子把兩隻瓶口細細揩了兩遍。她拔開左手那個的軟木塞——我站得不遠,看得清楚,瓶中只靜靜臥著一顆指節大小的丸子,通體透明,像一粒凍住的清水,光從這邊進去,從那邊出來,竟不見半點雜色。小翠用兩指把它拈起來,在鼻下比了比,才對著婦人勉強笑了一下:“姐姐別怕,含在嘴裡不疼,只是待會莫要咬我。”
說罷,她微微仰起下巴,將那顆透明的丸子送進自己口中,雙唇一合,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便把它壓在舌底抵著。
隨後她上前半步,兩手捧住那婦人的臉,拇指按在她兩頰的咬肌上,把她的下頜輕輕抬起、扣穩。婦人的身子一僵,本能地往後退了半寸,小翠便低聲說了句“松氣,別頂”,一邊說一邊俯下臉,先在她緊閉的唇上貼了貼,等那兩片嘴唇被自己呼出的熱氣薰得鬆軟,才用舌尖一點一點頂開她的齒縫,往裡探。
婦人的喉間擠出一聲長長的、含混的氣音,拿著紅布包的手慢慢鬆了,垂到身側。小翠的舌尖在她口腔深處緩緩繞了一圈,退回齒間,再推入——如此往復了三四回,每推入一次,那婦人的腰背便塌下去一分,眼睛也漸漸失了焦。我貼在門邊的後背上忽然一顫,自身的經脈無端一動,彷彿有某種黏稠細密的東西,正順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婦人身上被抽離,再一點點聚到小翠口裡那顆丸子上。
約莫十幾息,小翠忽地頓住,退開半步。她雙頰已透出薄薄一層紅,下唇掛著一點水光,卻並不急。她抬起兩根手指,捏住自己的下頜,把舌頭在口中不緊不慢地翻攪了小半圈,像是正把什麼東西擰緊、收攏,又用舌尖在那丸子表面細細刮抹了幾遍,直到腮邊鼓起一小團,才重新垂下頭,對準右手那隻空瓶的瓶口。
“噗”的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一顆彈丸自她唇間滑落,滴溜溜滾進瓶中,撞在瓷壁上“叮”一響。它已經不是先前那顆透明的了——通體墨黑,表面卻浮起一層琉璃似的幽光,隨著瓶身的晃動在裡頭緩緩打著轉,像是活物。
小翠立刻拿木塞把瓶口封緊,從櫃子裡面拿出一寫滿字的紙,讓婦人按手印,以作記錄,讓後把紙給婦人。婦人躺在地上的墊子上喘氣,臉色白得厲害,卻還撐著問:“夠……夠了嗎?”小翠把瓶子送回櫃底,語氣已經重新變得公事公辦:“夠了。出門領藥,按時服用即可。”她頓了頓,又補一句,“三日之內,不要同房。”
那男人這才敢撲過去背起婦人,夫妻兩個朝屋裡又彎了一下腰,互相攙著退下樓去。
我看著那瓶子被塞進櫃底,與另外十幾隻一模一樣的白瓷瓶靠在一處。封瓶的一刻,我的經脈又輕輕跳了一下,像餓了整日的人忽然聞到灶上的肉香——那不是我的心思,是這具被養到今日的“丹爐”自己的動靜。
後面進來的病人,與那對夫妻大同小異。第二對也是不孕不育的,第三對是一個分娩困難的婦人被家中的男丁抬進來,再往後是個臉色蠟黃的中年商賈。冷月的手法幾乎沒有變過:扣指、探脈、一寸寸地推氣,中途若遇上抽動的筋絡便停一停,撤開手指,換三指或兩指,把那股細若游絲的真氣拆開來重新送進去。小翠則像一架上了油的機關,捧臉、含丸、翻攪、吐丸、封瓶、按手印,一道工序也不差。櫃底的白瓷瓶一隻隻添上去,挨得密密麻麻。
到第四五個時,我便不再細看了。同樣的跪拜,同樣的悶哼,同樣一顆透明的丸子送進口中,再變成墨黑的琉璃丸落出來。一樓天井裡的隊伍始終不見短,廊窗外的日頭一點點爬高,透過木格落在樓板上,慢慢地挪,像一隻不著急的蟲子。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忽然傳來三聲沉悶的木梆。
小翠立刻起身,膝上那塊墊子壓出的褶痕還沒散開。她回頭朝屋裡曲了曲膝:“冷前輩,到了開飯的時辰。前堂有師兄們頂著,後頭排著的,等您用過飯再叫。”
冷月“嗯”了一聲,從矮榻上站起來,一隻手在小几邊沿按了一按,才把身子立直。我上前半步想去扶,她已經自己站穩了,只把袖口往下撣了撣,越過我往樓梯口走。她走得比平日還慢些,陽光從廊窗一路鋪到樓梯口,落在她臉上,白得幾乎透明。
食堂在跨院西側,是拿一間舊倉房改出來的,房梁上至今還留著當年掛貨的鐵環。一進門,蒸騰的熱氣便裹著米香與鹹魚的味道撲面而來。屋裡擺著六七條長案,一邊坐女修,一邊坐男修,中間只隔一條不寬的過道。女修那邊是糙米飯、醃魚和兩樣青菜,木盤裡擱著幾隻雞蛋,是給當值的人留的;男修那邊的碗裡卻多是稀粥和一隻雞蛋,一點點肉末,每人面前另有一隻小碟,碟中一顆墨黑色的顆粒,有人含在舌尖上半晌也捨不得咽,就著一口粥慢慢抿。
有個女修端著一盤魚起身,硬往小翠手裡塞,嘴裡說著“翠師妹今日辛苦了”。小翠連連擺手,先取了兩隻粗瓷碗,給冷月和我各盛了飯。她盛到我時略一遲疑,還是多舀了半勺,壓低聲音道:“你的份例是跟著丹爐走的,比我們多些。”我“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冷月只吃了半碗粥、兩筷青菜,便擱下箸。她吃飯時也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筆直,像是連吃飯都嫌耽誤工夫。
食堂最裡側擺著一張小方桌,桌邊坐著謝秋郎。他仍是那身青衫,鼻梁上的單片鏡映著窗光,面前攤著一本發黃的冊子,手邊擱著一碟沒怎麼動過的菜和一壺茶。我們進門時他就抬了頭,此時起身拱了拱手,笑意溫和:“冷姑娘,飯菜可還合口?”
“尚可。”冷月點了點頭。
謝秋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翠手邊那摞還沒收走的名錄,笑道:“今日來的人,比杜姑娘當值時還多了十來號。冷姑娘若撐得住,下午便多接幾個;撐不住,我讓人把後頭的分到明日。”
“不必。”冷月淡淡道,“下午再叫。”
我端著碗在長案一角坐下,就著鹹菜把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吃乾淨,然後開始慢慢享用那一點點肉和雞蛋。就伙食而言,這裡的供養比外面的凡人,確實相對好不少。
正當小翠端著碗準備入座時,食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幾個男修士抬著一頂轎子,轎簾半掀,露出一個滿臉通紅、肥胖得幾乎透不過氣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身穿官服,頭戴頂戴,一邊捂著大腿根部一邊咒罵:“那狗雜碎咬得我腿都腫了,要是我以後不能行房可怎麼辦呀!”
謝秋郎聞聲趕忙站起身,微笑道:“張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胖官員一看見謝秋郎,直接說道:“謝管事,有條野狗在街上咬了我一口,咬到我的命根,痛的要緊。聽說貴堂醫術高明,快快救我!”
謝秋郎微微頷首,轉身對小翠吩咐道:“小翠,你今日的工作相對輕鬆,其他女修就餐後還得趕緊回去就診。你替這位大人處理一下,讓他早些回去吧。”
小翠怯生生地應了一聲,放下碗筷,拉出一張食堂的椅子,輕聲道:“大人,您請這邊坐。”
胖官員一屁股坐下,一邊揉著大腿和下腹部,一邊抱怨:“快給我看看,要多少銀子我都出!”
小翠卻不理會他的抱怨。待幾名男修士上前剪開張縣令的褲子,她微微張開雙唇,略顯尷尬地愣了片刻,隨即深吸一口氣,終是不情不願地俯下身去,含住張縣令那險些斷裂的命根,運起舌底暗勁,一點點修復起觸目驚心的傷口。
我看呆了,身旁的謝秋郎低聲解釋道:“小兄弟有所不知,本門雙修大法最妙之處,便是能將舌底經脈淬鍊得極為靈巧。既可運功調理氣機,亦能渡氣療傷。你身為丹爐,想必也體驗過經脈修復術,堂內的女修正是用了相同的技法,直接以舌尖渡力施救。”
“我理解進門交納的物資是藥錢和診療費,維持山上與世俗的物資器具運轉”我恍惚道,“不過話說回來,若女修門還順便收取精氣,為何非要凝聚成丹?我看那成色對修煉並無甚益處,效率還不如女修們直接吸收來得痛快。”
“小兄弟有所不知,”謝秋郎耐心地解釋,“本派的雙修技法男弟子極難修習,而這裡的男弟子,大多曾是山上的丹爐。比如我,便是蘇寒長老的丹爐。當丹爐所屬的修士晉升金丹、不再需要貼身照料時,便會將其下放到這凡間;亦或是丹爐經脈損毀嚴重、難以根治的,也會被遣送至此。到了這時候,便只能靠女弟子提煉的雜元氣顆粒來維持修行了。”
“但我看這裡的初階弟子功力尚淺,雙修一次所能獲取的精氣,恐怕還比不上冷月姑娘半次施為吧?”我疑惑地追問。
“雜質實在太多了。”冷月在一旁介面道,“山下凡人資質有限,體質只能算劣質丹爐,必須經由雜役弟子提煉過濾一道;即便如此,效果也遠不如與你雙修那般純淨,對我這等境界而言,反倒雜質纏身,於修煉有害。”
“那為何你先前施展經脈修復術時是用舌頭,而今天在這裡替人療治,卻又變成手指相扣了?”我又問道。
“高階修士的舌底精氣流量太大,凡夫俗子根本承受不住,所以冷姑娘只用末端經脈淺嚐輒止;而春生堂的雜役女修士修為尚淺,舌尖精氣流量較小,反倒最適合針對凡人施展最大療效。”謝秋郎笑道,“江湖門派眾多,總不能天天下凡燒殺搶掠;本派念及我們這些老丹爐的舊情,才設了這春生堂,既收些俗世物資維持運轉,又幫我們這些男女雜役弟子修行,還能在江湖上落下個懸壺濟世的正名。高階修士輪班至此,藉由診療精進對經脈的理解,對修行亦是大有裨益。門派裡都說,當年創建這套制度的長老,確是有大智慧的。”
正說著話,張縣令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看樣子治療已近尾聲。突然,只見張縣令猛地一縮臀胯,小翠鼻腔裡頓時溢出了一縷半透明的粘稠液體,她嗆咳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屈辱,眼角險些溢出淚水。
張縣令卻稱讚道:“這小妞不僅醫術高明,那張嘴更是銷魂,本官好久沒有這般舒坦過了!”
小翠強忍著噁心,不顧吐出嘴裡的粘稠濁液,猛地朝張縣令撲了過去,急不可耐地與之雙修起來。冷月見狀,舉步走到小翠身側,纖指輕按在小翠頸側經脈上暗暗運功。從精氣的流轉軌跡來看,她竟是在暗中幫小翠提振吸取精氣的效率。
小翠的舌頭與縣令的舌頭快速纏繞著,儘管縣令依舊滿臉享受,可不過片刻工夫,他便兩眼一番,徹底昏死過去。看這架勢,沒有大半年精心調養怕是緩不過勁來了。謝秋郎只是靜靜看著這一幕,無奈地嘆了口氣:“得寸進尺,自作自受啊。”
謝秋郎輕輕拍了拍小翠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停下。小翠的臉色蒼白,呼吸略顯急促,但她仍然盡力保持鎮定,收回舌頭,站起身來。謝秋郎微微頷首,示意幾名男修士將張縣令抬回診室。他轉身帶著冷月、我和小翠一起離開食堂,穿過跨院,向診室方向走去。
途中,謝秋郎開始介紹下午的情況:“下午的病患中,有幾位傷勢較重,得好好注意著點身體。”
冷月輕輕頷首,沒有說話。
不久,我們來到診室門外。謝秋郎推開門,示意我們進去。診室內,一名身穿雜役弟子服飾的男子正站在門口,神情有些緊張。他看見謝秋郎後,立刻行禮道:“謝管事,午安。”
謝秋郎微微頷首,轉身對冷月道:“冷姑娘,這位是阿強,他下午負責守護診室,確保患者的安全和隱私。”
冷月沒有多言,徑直走進診室。謝秋郎卻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離開的意思。我心中疑惑,怎麼勞煩他帶路之後還不走?
正思忖間,冷月忽然轉身,纖手一探,便將我直接控住。她動作迅捷而堅決,沒有半句言語,只是冰冷的眼神鎖定了我。我不再抵抗,任由她處置——她的唇瓣覆上我的,帶著一絲涼意,舌尖探入,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纏綿糾葛。口腔內濕熱交融,她的主導讓我逐漸失去思考,呼吸交錯間,靈氣開始流轉。
我這才意識到,謝秋郎留在診室,是為了盯住我,避免我逃跑。雙修之勢漸起,我因靈氣交融,漸漸睡去。
在意識逐漸模糊的間隙,我不斷回想起剛入正道劍宗的往事——師傅的諄諄教誨、“陰陽劍典”的殘篇片羽,以及第一次下山時陷入的謎局,最終被虜入合歡宗充作丹爐的種種經歷。思緒交織之中,我清晰感覺到經脈正一點點接通修復,腿部隨之湧起陣陣說不出的舒泰。
我在睏倦中勉強撐開一隻眼瞼,發現天色已然全黑。我躺在診療室的軟墊上,冷月正俯身含住我的腳趾,以溫熱濕潤的舌尖依次輕抵每一處趾尖大穴與腳趾的根部。她的舌頭帶著一絲溫軟的濕意,緩緩舔舐、吮含,舌尖處隱隱有細微真氣注入,像溫熱的泉流沿著經脈末端向上緩緩漫開,修補著先前斷裂的脈絡。那種觸感既帶著奇異的酥麻舒適,又夾雜著真氣流動時的綿密暖意,讓我整條腿都彷彿浸泡在暖泉之中,疲憊與痛楚漸漸消融。
小翠跪坐在一旁,雙手放在膝頭,靜靜看著。意識即將徹底沉淪前,我又緩緩合上眼瞼。在恍惚中,我感覺到那股清涼的真氣已將經脈末端逐寸接通,冷月將我的腳輕輕放回墊子上,轉頭問小翠:“小翠,怎麼一直坐在這裡看我?”
“歡翠翠日後定會感謝長輩今日的援手!”小翠低聲答道,語氣帶著一絲拘謹的恭敬。
“無妨。”冷月聲音平淡如水,“你的名字是歡姓,還是疊字?你是門派收留的孤兒?”
“是。承蒙合歡宗撫養授道之恩,歡翠翠才能在此修仙,過著比山下更好的日子。只可惜天資平平,未能長留山上為宗門效力。”小翠答道,聲音細軟,卻透著幾分自卑。
“資質不可強求,問心無愧即可。”冷月淡淡道。
她們的對話單調而機械,宛如催眠曲一般。我很快便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