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星期六一早,林誡典搭上回家的公車。
他現在住的地方離父母家其實不算遠,搭車大約四十多分鐘,只是自從搬出去以後,除非逢年過節或父母主動聯絡,他很少特地回去。
父親是政府單位的工程師,母親則是小學老師。兩人的職業不同,教育孩子的方式卻意外一致。
嚴格、規律,凡事都要有標準。甚至連他的名字也是如此。誡己守規,以典為準。
父母希望他懂得自律,做人端正,做事有原則,最好不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還能成為同輩中的典範。
——知所警誡,行有所典。
小時候,父親常告訴他:「做人要懂規矩,做事要成為別人的典範。」林誡典一直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像名字,比較像一句隨身攜帶的家訓。
雙親其實並不是不愛他。只是那份愛從來都附帶著很多「應該」。
考試應該考好。答應的事情應該做到。見到長輩應該有禮貌。不要讓別人覺得林家的孩子沒有教養,更不能讓父母在親戚面前丟臉。
偏偏父母兩邊都是大家族,同輩的孩子一多,連比較都成了聚會中的固定節目。誰考上哪所學校、誰得到什麼獎、誰已經升主管,後來又變成誰先結婚、誰先生了孩子。林誡典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
也因此,他很早就學會把事情處理好,不給別人添麻煩。只是長大以後,他也越來越不喜歡別人替自己決定什麼才叫「好」。
母親真正讓他受不了的,是開始關心他的感情生活。
一開始只是偶爾問一句有沒有女朋友,後來看著親戚家的孩子一個個結婚,頻率也跟著增加,今天說誰家的女兒條件很好,明天又說哪個表弟比他小兩歲,孩子都已經會叫人了。
那些話或許是關心,落在林誡典耳裡卻只剩壓迫。等工作與收入穩定後,他乾脆在公司附近找了間租金不高的套房,通知父母一聲,便搬了出去。
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母親當然不高興。
搬出去也沒有立刻解決問題,電話照樣會來,感情與婚姻照樣會被提起,直到某一次,林誡典終於直接告訴她:「我沒有打算結婚。」
那一次,兩邊冷了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關係才慢慢恢復。
母親也真的沒有再主動提過相親或婚事。
再過幾年,親戚家原本那些令人羨慕的婚姻,也開始陸續出現問題。婆媳衝突、外遇、孩子教養,甚至有人鬧到最後,只剩離婚時該怎麼分財產。
母親大概也是到了那時候才真正明白,結婚不等於幸福。不適合的人硬湊在一起,也只是多一個麻煩。
想到「麻煩」兩個字,
林誡典坐在公車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頭往後退去的街景,腦中卻莫名出現另一張臉。
岳羨。昨晚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又重新浮了上來。
——其實我……然後被自己打斷。
從昨晚分開到現在,岳羨一則訊息都沒有傳。這其實很少見。
前陣子岳羨幾乎每天都會出現,有時只是問一句吃飯了沒,有時傳餐廳,有時又是公司裡一些根本不急著下班後討論的小事。林誡典以前沒特別注意。直到今天突然安靜下來,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就習慣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訊息。
……是不是昨晚察覺了?
發現自己刻意阻止他說下去,所以乾脆放棄。
林誡典盯著螢幕幾秒,最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好。
本來就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沒說出口,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沒正式開始,也就不需要面對結束。
對彼此都比較簡單。
他是這麼想的。只是一路到父母家,手機都沒有再響。
林誡典上午陪父母坐了一會兒,簡單交代最近的情況。
換了工作。薪資比以前好很多。同事相處沒有問題。
租約到期後也重新找了房子,新社區環境不錯,離公司更近。
父親聽完只點點頭。
「工作順就好。」
母親問了幾句生活上的事情,確認他吃飯正常、新房子的管理也還可以,便沒有再多說。接近中午時,母親原本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飯,林誡典卻看了一眼時間。
「不用,我等等還有事。」
其實沒事。只是習慣回自己的地方。父母也沒有強留,只叮囑他有空再回來。離開前,母親還在門口說了一句。
「工作不要又忙到什麼都不管,身體還是要顧。」
「知道。」
林誡典下樓。回程公車上,他又看了一次手機。
還是沒有。
直到傍晚。
沒有。
晚上。
仍然沒有。
林誡典終於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明明昨天還在想應該拒絕,今天卻因為某個人少傳了幾則訊息,整天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手機。
所以,真的放棄了?
這個念頭才剛浮出來,螢幕突然亮起。岳羨。
【你在忙嗎?】
林誡典盯著那三個字。幾秒後才回:
【沒有。】
訊息才剛送出去,電話立刻打了進來。林誡典接起。
「喂?」
另一頭的聲音一出現,就完全不像一個準備退出的人。
「你知道今天有多扯嗎?我手機不見了!」
林誡典:「……」
岳羨像是整整憋了一天,終於找到人可以抱怨,連氣都沒換幾口就開始往下說。昨晚離開藝術中心時,他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林誡典身上,根本沒發現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回到家準備傳訊息,摸遍全身才發現手機根本不在。藝術中心當時已經閉館。
他只好先找出舊手機,買張預付卡暫時撐著,偏偏舊手機沒有林誡典現在的聯絡資料,時間又晚,他總不好意思直接跑去五樓按門鈴。
「所以我早上有去找你。」
林誡典愣了一下:「找我?」
「按你家門鈴,沒人在。」
「我回父母家。」
「我猜也是。」
岳羨嘆了口氣,繼續講他這荒謬的一天。早上趕去藝術中心等開門,工作人員一查,確實有人撿到手機,可因為手機屬於比較重要的失物,櫃檯怕失主著急,已經轉交附近警局。岳羨只好再跑警局。偏偏警局臨時有勤務,人手忙得不可開交,只能請他晚一點再來。
他從早上跑到晚上,最後終於拿回手機時,電量只剩百分之十。
「我還怕講到一半它死給我看,先充到一半才打給你。」
林誡典安靜聽完。
岳羨在另一頭嘆氣。
「我今天一整天就為了一支手機,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林誡典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
「有一點。」
「我這麼慘,你居然還笑。」
林誡典嘴角仍然壓不下來。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笑岳羨。還是在笑自己。一整天。
他居然真的因為沒收到岳羨的訊息,從早等到晚。還替對方想好了放棄追求、保持距離、避免尷尬的一整套理由。結果原因只是——手機掉了。
「你也覺得很扯吧?」
岳羨完全沒發現電話另一頭的人剛剛經歷了什麼,仍然自顧自地講今天跑了哪些地方、遇到哪些事情。
林誡典偶爾應一聲。第一次沒有覺得岳羨話多。甚至當話題終於差不多結束,兩邊安靜下來時,岳羨反而有點捨不得掛。
「那……你明天有事嗎?」
「沒有。」
「喔。」
岳羨停了一下:「那明天再找你。」
林誡典沒有問找他做什麼。
「好。」
電話掛斷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林誡典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
過了一會兒,才像認命一樣吐出一口氣。
真的麻煩。
那一晚,林誡典睡得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搭車時公車冷氣太強,外頭又悶熱,冷熱交替了好幾次,還是最近忙著適應新工作,本來就累積了疲勞。半夜醒來時,他先覺得冷。把被子拉高以後,沒多久又熱得難受。
林誡典睜開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躺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太對。他起身找出體溫計。
三十八點七。
「……」
很好。母親早上才叫他注意身體。
晚上就發燒。林誡典吞了感冒藥,喝了些水,打算睡一覺再說。結果星期日早上醒來,體溫不但沒完全降下去,頭也開始隱隱發疼。
手機上已經有幾則訊息。岳羨七點多傳來第一則。
【醒了嗎?】
過了半小時。
【早餐?】
又過了一陣子。
【還在睡?】
林誡典看了一眼,原本想回,最後只把手機放回旁邊。再睡一下。結果這一睡,就睡到接近中午。電話鈴聲斷斷續續響了很久。
林誡典被吵醒時,腦袋還是昏沉的,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機。
「喂……」
只說了一個字,另一頭就安靜了。岳羨原本還準備問他怎麼都不回訊息,聽見那個聲音,語氣立刻變了。
「你怎麼了?」
「沒事。」
「你那個聲音叫沒事?」
林誡典閉著眼睛:「發燒而已。」
「幾度?」
「不知道……」
「你量了嗎?」
「半夜三十八點七。」
電話另一頭沉默半秒。
「你等我。」
林誡典睜開眼。
「不用。」
「你家有藥嗎?」
「有。」
「有東西吃?」
「……」
「林誡典。」
「我可以自己——」
電話已經掛斷。林誡典盯著螢幕。下一秒,他傳了一句:【不用過來。】
訊息送出。沒有已讀。他看了幾秒,忽然有種很熟悉的不祥預感。果然。
不到十分鐘。門鈴響了。
林誡典:「……」
八樓到五樓。真的很近。他在床上躺了半分鐘。門鈴又響一次。
林誡典最後還是掀開被子起身,踩著拖鞋慢慢走到玄關。
手放上門把時,卻停住了。
門外是岳羨。他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才沒有立刻開。
林誡典對自己的私人空間一向有很清楚的界線。同事不會進來。普通朋友也幾乎沒有。更不用說是在自己發燒、連頭髮都懶得整理,整個人處於最沒有防備的狀態下。
昨晚,他才剛發現自己其實捨不得岳羨離開。今天如果再把這個人放進來
——那就不是普通朋友了。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岳羨又按了一次。
「林誡典?」
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你該不會昏倒了吧?」
林誡典閉了閉眼。
最後把門打開。
岳羨站在外面,一手拎著藥局的袋子,另一手提著粥和飲料。
看到門內的人,他原本還想說什麼,表情立刻沉下來。
「你臉怎麼這麼紅?」
林誡典沒有讓開。他扶著門框,抬眼看岳羨。燒得很不舒服,聲音也沙啞,語氣卻異常認真。
「你知道你進來的含義嗎?」
岳羨愣了一下。
「什麼?」
林誡典沒有重複。只是看著他。
如果岳羨現在退一步,他大概會明白。
如果岳羨真的走進來
——那就是另一回事。
岳羨卻只看見眼前這個發燒快到三十九度,連站著都明顯沒什麼力氣的人。
「你都燒成這樣了,廢話還這麼多。」
他伸手扶住林誡典。
「藥跟粥我都帶了,先回去躺好。」
林誡典沒有動。
岳羨已經一手撐著他,把門推開一些。
「走得動嗎?」
沉默幾秒。林誡典終於鬆開門框。
「……好。」
岳羨扶著他走進屋內。門在身後闔上。
林誡典沒有再問第二次。
岳羨先把人趕回床上,又重新量了一次體溫。三十九度。
「你這叫發燒而已?去看醫生吧!」
「發燒本來就是發燒。吃藥就好。」
「三十九度跟三十七點八可以一樣嗎?」
「分類上都是。」
「……你現在先不要跟我討論分類。等一下吃完藥一個小時沒降溫,我們就去掛急診!」
岳羨把水杯塞進他手裡,又確認藥物和服用時間。
林誡典沒什麼胃口,最後還是被逼著吃了小半碗粥,才重新吞藥躺下。
岳羨忙前忙後,順便把窗簾調暗,又把床邊容易撞到的東西挪開。
「你平常生病都這樣?」
林誡典閉著眼睛:「怎樣?」
「自己躺著。」
「不然呢?」
「找人啊。」
「沒必要。」
岳羨看了他一眼:「現在有了。」
林誡典睜開眼。
岳羨正低頭整理藥袋,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剛才那句話在另一個人耳裡產生了什麼效果。
林誡典看了他幾秒。最後重新閉上眼睛。
嗯。果然知道。
退燒藥逐漸起效後,他很快又睡著了。再醒來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了。房間很安靜。林誡典躺了一會兒,才想起岳羨還在。
他慢慢坐起來,走出房間。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岳羨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額頭睡著了,茶几上還放著體溫計、藥、水杯,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買回來的晚餐。大概是怕他晚上又燒起來,所以沒有走。
林誡典站在房門口,看了很久。他原本以為,真正確認一段關係應該需要一場明確的談話。至少得說些什麼。
結果最後,好像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扇門。
一句他已經說得足夠清楚的問題。
以及一個明知道那扇門代表什麼,
仍然走進來,
甚至到現在都沒有離開的人。
林誡典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原來如此。
如果是岳羨的話……好像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麻煩。
他沒有吵醒沙發上的人,只回房拿了一條薄毯,輕輕蓋到岳羨身上。
從這一刻開始,林誡典心裡那條原本畫得很清楚的朋友界線,正式往前移了一格。
只是他不知道——
睡在客廳裡的岳羨,此刻仍然認為自己只是正在努力追一個很難追的人。
而第二天醒來以後,其中一個會覺得:我們已經在交往了。
另一個則會覺得:昨天照顧他一整晚,關係應該進展不少。
兩個人的理解,從同一扇門開始,正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