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半,林誡典正在收拾桌面,恆星的提醒準時從手機上跳了出來。
「行程提醒:今晚十九點三十分,藝術中心,宇航夜間展覽。」
林誡典的手停在滑鼠上,看著那條行程提醒,半晌沒有動。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他並不是完全沒有察覺。
岳羨找他的次數越來越多,原本十幾個人的公司聚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八個、六個、四個,有時候說是順便吃飯,最後卻總能剛好只剩他們兩個;即使林誡典對這些事情再不敏感,累積到現在,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想法。
更何況昨天,岳羨拿著兩張宇航展的門票來找他,說是朋友臨時有事,票放著也是浪費,問他有沒有興趣。
林誡典當時只看了岳羨一眼。
朋友送的。
宇航夜間展。
還剛好兩張。
誰家的朋友會這麼精準地送這種東西?
林誡典沒拆穿,只把票接了過來。
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不太想現在就看懂。
過去他幾乎沒有真正把戀愛排進人生規劃裡,一個人生活很簡單,時間是自己的,回到家想安靜就安靜,週末不必配合任何人的安排,連偶爾情緒不好,也只要等自己慢慢消化就好。
他並不否認最近和岳羨相處得很舒服。
但曖昧是一回事,真正建立關係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確認交往,生活裡就會多出另一個人的時間、期待與習慣,需要磨合,需要配合,也需要承擔某一天感情消失後留下來的問題。
現在覺得很好,不代表半年後、一年後仍然如此。
曖昧期本來就是彼此最願意表現好的一段時間,等熱情下降,缺點開始變得明顯,到頭來如果還是分開,那中間增加的那些程序,好像也沒有多少必要。
林誡典看著手機上的行程提醒,最後把螢幕按熄。
如果岳羨今晚真的說了什麼,就拒絕吧。
可能會尷尬一陣子,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工作和私人感情應該還是分得開。
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林誡典抵達藝術中心時,比約定時間提早了十五分鐘。遠遠就看見岳羨站在入口附近。
對方今天沒有穿上班時那套偏正式的衣服,深色外套搭著簡單的襯衫,頭髮也明顯整理過,比平常少了幾分工作時的俐落,多了一點刻意準備過的感覺。
林誡典沒有多想。他向來習慣提早到,自然不知道岳羨平時和熟人約時間,幾乎都是踩著遲到前最後一分鐘出現,要是哪個朋友現在正好經過,大概會先懷疑自己認錯人。
岳羨看見他,笑著抬了一下手。
「你也太早了吧。」
「提前十五分鐘而已。」
岳羨低頭看了一眼時間。自己甚至比林誡典更早。
「……也是。」
林誡典看了他一眼,沒問。兩人一起進場。
宇航展的夜間場人不算特別多,展區燈光刻意壓暗,星體投影沿著牆面與天花板緩慢移動,遠處還能聽見模擬太空通訊的聲音。
岳羨原本對宇航沒有太大興趣。買票之前,他甚至只確認過展覽評價不錯,至於裡面到底有什麼內容,只大概掃過介紹。
但林誡典看得很慢。
某些展示,他甚至會停下來把旁邊的說明完整讀完。
岳羨便也跟著站在旁邊。不懂的地方多看兩眼。
林誡典偶爾注意到,就會主動解釋。
「這個是旅行者號。」
岳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展櫃裡陳列著一張仿製的金色圓盤,旁邊還放著相關影像與說明。
「那張金色的是?」
「金唱片。」
林誡典走近一些。
「旅行者一號和二號上各帶了一張,裡面收錄地球上的聲音、音樂、語言,還有一些影像,算是人類送給未知文明的一份訊息。」
岳羨看著那張金色圓盤。
「真的有人會收到嗎?」
「不知道。」
林誡典回答得很乾脆。
「它們可能很久、很久都不會遇到任何能理解內容的生命,甚至永遠都不會有人打開。」
「那不是很浪費?」
林誡典卻安靜了一會兒。展區上方正好播放著深空影像,遠處的星光落在他的鏡片上,岳羨偏過頭時,才發現林誡典的神情和平常有些不一樣。
「我不覺得。」
「嗯?」
「明知道可能沒有人聽見,還是把我們的聲音、語言、音樂,甚至生活過的痕跡放了進去。」
林誡典看著展櫃裡的唱片,語氣依然平靜,卻比平常多了一點很難察覺的柔和。
「後來旅行者一號也曾經回頭拍下地球,在那麼遠的地方,我們只是很小的一個點。」他停了一下:「無論是回望地球的那一眼,還是帶著地球的聲音獨自旅行,我都覺得很浪漫。」
岳羨轉頭看他。幾秒後,忽然笑了。
「原來你也有覺得浪漫的事情啊。」
林誡典抬眼:「我為什麼不能?」
「不是不能。」
岳羨忍著笑,「只是我一直以為你們這種理工科的,看到這些東西第一反應都是規格、速度、距離,浪漫兩個字可能要排到很後面。」
「那是刻板印象。」
「好,我道歉。」
岳羨重新看向那片宇宙投影,過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不過說到宇宙,我到現在還是偶爾會想,那個球體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誡典也抬起頭。
「如果不是夢,宇宙確實比我們想像得大很多。」
「我覺得不是夢。」
岳羨笑了一下:「因為如果是夢,我應該不會連你走到哪裡都記得。」
林誡典轉頭:「我?」
「嗯。」
岳羨看著他,「我最後走到球體外面的時候,外殼變成透明的,從那裡可以看到裡面的路線,我第一眼就看到你。」
林誡典微微皺眉:「你看到我?」
「你站在第十五間附近很久,最後往回走了。」
林誡典停了幾秒:「原來你那時候在外面。」
「不然你以為我怎麼知道?」
「你沒有說。」
「你也沒問啊。」
林誡典沒有跟他爭,只重新看向前方:「當時牆上寫著『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我知道。」
「我就在想,如果一個人一直往前,卻始終沒有抵達想去的地方,那到底代表走錯了,還是只是還沒走到?」林誡典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那時候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我還有題目要完成,繼續走的風險比較高,所以我回去了。」
岳羨安靜聽完:「我當時想的剛好相反。」
林誡典看向他。
岳羨靠在旁邊的展櫃邊,視線仍落在遠處模擬的星空。
「如果一個人一直都能找到答案,直到有一天突然找不到,那到底是答案不存在,還是他現在還看不見?」他笑了笑:「我覺得答案應該還在...只是我還沒有走到。」
「所以你繼續往前。」
「嗯。」
岳羨轉過頭。
「結果真的讓我看到了。」
四周很安靜。遠處的星光緩慢滑過兩人之間。林誡典忽然覺得,這段對話好像已經不只是在說那座球體。岳羨看著他的眼神也和平常有些不同。
不是開玩笑。沒有平常那種故意逗他的笑意。像是真的準備說些什麼。
林誡典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清楚的念頭。
來了。
如果岳羨現在開口,他就應該照原本想好的回答。
拒絕。
說清楚。
不要讓事情繼續往更麻煩的方向發展。
岳羨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其實我——」
「時間不早了。」林誡典先一步開口。
岳羨停住。
林誡典沒有看他,只低頭確認時間。
「我明天要回去看我爸媽,今晚想早點休息。」
短暫的沉默後,岳羨才點頭:「……好。」
他沒有繼續。
林誡典反而鬆了一口氣。只是那口氣鬆下去以後,心裡又留下了一點說不清楚的不舒服。
兩人離開藝術中心,一路回到住處。
和平常一樣走進同一棟大樓,刷過同一道門禁,也和平常一樣站進電梯。
五樓到了。
門打開。
林誡典走出去,轉身看向還站在裡面的岳羨。
「晚安。」
岳羨笑了一下。
「晚安。」
電梯門慢慢合上。林誡典站在門外,直到數字重新往八樓跳,才轉身回家。
洗完澡後,林誡典躺上床。房間已經關燈,只剩床頭和手機螢幕的光。
他原本以為自己今天會很輕鬆。
事情沒有發生。
岳羨沒有告白。
他也不需要拒絕。
一切都可以繼續維持原樣。
這不就是自己原本想要的結果?
林誡典翻了一個身。幾秒後,又翻回來。
不對。如果他真的那麼希望岳羨不要說出口,剛才應該覺得慶幸才對。但當岳羨真的停下來時,他竟然有一點失落。
林誡典看著天花板。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如果岳羨打算告白,他就拒絕。
結果真的到了那一刻——他沒有拒絕。而是先阻止對方說完。
因為只要沒聽見,他就可以假裝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需要回答。
不回答,也就不用結束現在的關係。
林誡典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睜開。
「……麻煩。」
他伸手拿起放在床邊的手機。螢幕亮起。
「小月。」
幾乎沒有等待,小月熟悉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哥哥,怎麼了?」
停了一下,她又很快補上一句。
「哥哥心情不好嗎?小月可以幫你加油!」
林誡典盯著螢幕。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突然變得很難說出口。
「……沒事。」
「好的!」
小月的語氣依然輕快。
「哥哥如果需要幫忙,或是想聊天,隨時都可以找小月。」
林誡典沉默幾秒。
「……如果……」
小月安靜等著。林誡典卻卡住了。
如果一個人知道朋友喜歡自己,原本打算拒絕,最後卻又不希望對方真的停止靠近,代表什麼?
如果自己明明覺得談戀愛很麻煩,卻開始期待和某個人見面,又算什麼?
他甚至可以想像小月下一秒會很認真地替他分析。
想到這裡,林誡典忽然覺得荒謬。
「算了。」
「哥哥?」
「沒事,晚安。」
「好的!哥哥晚安!」
螢幕上的小月笑著揮了揮手。
「祝哥哥做個好夢!」
林誡典把手機放回床頭。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他抬手覆住眼睛。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三十四歲的人,面對自己的感情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打算問AI。
真的暈了頭。
偏偏閉上眼睛,
最先浮現的還是今晚站在星光底下的岳羨。
那個說相信答案仍然存在,所以選擇繼續往前的人。
林誡典沉默很久。最後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岳……羨……」
名字被他拖得很慢。
像是在確認到底是哪兩個字把自己原本簡單的生活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真是一個麻煩。」
只是這一次,語氣裡已經沒有多少真正的嫌棄。
而林誡典自己,大概是最後一個發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