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岳羨甚至比鬧鐘更早醒。這對一個平時能把賴床時間精準計算到最後幾分鐘的人來說,實在很不正常。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拿起手機。
【醒了嗎?今天感覺怎麼樣?】
訊息送出去沒多久,便出現已讀。
【退燒了,沒事。】
岳羨盯著那句「沒事」看了幾秒。昨天燒到三十九度的人說自己沒事,可信度實在不高。他乾脆掀開被子下床,簡單洗漱後換好衣服,連早餐都沒吃,直接搭電梯下到五樓。
門鈴響了一次。
很快,門便開了。
林誡典站在裡面,臉色已經比昨天正常許多,身上也換回平常整齊的衣服。岳羨第一句就是:「真的退燒了?」
「嗯。」
林誡典往旁邊讓開:「進來吧。」
岳羨很自然地走進去。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林誡典而言,這和昨天是完全不同的意義。
昨天是生病。今天已經退燒。林誡典仍然讓他進來。
岳羨摸了摸他的額頭,又不放心地拿體溫計確認一次,直到數字正常,才稍微放下心。
「今天請假吧。」
「不用。」
「你昨天三十九度。」
「今天沒燒。」
「生病不是退燒就自動痊癒。」
「今天星期一。」
岳羨看著他:「所以?」
「事情比較多。」
岳羨一時不知道究竟該先吐槽哪一句。正準備繼續勸,林誡典已經轉身往餐桌走。
「先吃早餐。」
岳羨這才發現桌上擺著兩份。
「你做的?」
「嗯。」
他愣了一下:「我的?」
林誡典也停了一瞬。明明昨天岳羨在這裡待了一整天,甚至睡在客廳,照理說現在一起吃份早餐根本沒什麼,可不知道為什麼,被這樣直接問出來,反而有一點不自在。
「昨天的謝禮。」
說完便先坐下。岳羨完全沒注意到那一瞬間的異常,心情已經好得不得了。自己喜歡的人生病剛好,第一件事居然是做早餐給他。這追求進度是不是比預期還要順?
結果第一口歐姆蛋送進嘴裡,岳羨直接停住。熟度剛好。裡面還保留一點柔軟濕潤的口感,生菜沒有放他不喜歡的種類,美乃滋甚至比林誡典自己那份多一些;培根煎出微微焦香,旁邊還有馬鈴薯沙拉,連咖啡都是他平常習慣的加糖加奶。份量也剛好。
岳羨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
「吃過幾次飯,大概看得出來。」
林誡典說得理所當然。
岳羨看著眼前這份早餐。腦中忽然浮出一個非常危險的念頭。
這種人……就應該直接娶回家。
原本還只是「我想追他」,那一瞬間莫名其妙往「娶回家」前進了一大格。岳羨心情一好,話也跟著跑得比腦袋快。
「阿典,你也太賢慧了吧。」
餐桌安靜了一秒。林誡典抬眼。
「……阿典?」
岳羨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叫了什麼。這個稱呼其實早就在心裡偷偷出現過幾次,只是從來沒有真的喊出口。
既然都喊了——岳羨決定不要退。
「對啊。」
他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們也認識一段時間了,一直叫林經理太公事,叫林誡典又有點生疏。」
林誡典看了他兩秒。心裡卻很自然地把這句話翻譯成另一個意思。也是。既然已經是男朋友了,繼續連名帶姓,確實有點生疏。
「隨你。」
岳羨笑了。林誡典低頭喝咖啡。兩個人都覺得自己完全理解了對方。沒有任何人發現,理解的內容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星期一向來是一週最忙的開始。週末兩天累積下來的郵件、訊息和待處理事項全部擠在一起,大病初癒的林誡典原本以為自己撐得住,到了下午卻明顯開始覺得疲倦。接近下班時,他看著尚未完成的工作,正在衡量要不要留下來處理。
手機群組又接連跳出好幾則訊息。提示音一聲接著一聲。岳羨就是在這時走進辦公室的。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下班。」
林誡典抬頭:「還有一些事情沒——」
手機又響。岳羨皺了皺眉,乾脆伸手拿過他的手機。
「岳羨。」
「太吵了。」
他直接將鈴聲模式切成靜音,把手機放回林誡典桌上。
「好了。」
「……」
「剩下的明天再處理,公司不會因為一個晚上事情沒做完就倒掉。」
岳羨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但是人一個晚上不吃飯會餓。」
辦公室裡已經有人悄悄抬起頭。岳羨完全沒有察覺。
「你家總監特別批准你準時下班,陪他吃飯。」
林誡典看著他。你家總監。陪他吃飯。而且還是在整間辦公室面前說。
林誡典有點無奈,心裡卻又莫名暖了一下。這人還真是一點都不避諱。原來不是想偷偷交往。旁邊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哇——總監,你現在是在宣告主權,還是直接來擄人啊?」
「對啊,哪有人直接綁經理下班的?」
岳羨轉頭。
「你們都不知道他昨天燒到三十九度。」
整間辦公室安靜了一瞬。岳羨還在繼續:「要不是我提早發現,誰知道他會不會一個人在家燒出問題。我本來叫他今天乾脆請假,他還為了工作硬跑來。」
含金量極高的一段話,被本人說得毫無自覺。假日,知道同事在家生病,知道體溫三十九度。還親自照顧到要求對方隔天請假。這已經完全不是普通主管與部屬的資訊量。
林誡典卻只覺得岳羨是在公開維護自己。他難得笑了一下,伸手把還準備繼續數落他「惡行」的人拉走。
「走吧。」
辦公室門關上。裡面安靜了兩秒。
卓成希第一個開口:「……他們兩個,是成了嗎?」
王小莉表情複雜。有一點不甘心。又有一點「終於」。
「八九不離十吧。」
她看向剛才林誡典離開的位置。
「你們有看過林哥笑成那樣嗎?」
蔡建凱點頭:「而且都已經登門入戶了,連發燒幾度都知道,這要不是男朋友,誰信?」
沒有人知道——林誡典也是這麼想的。
更沒有人知道——岳羨本人此刻仍然非常滿意地認為:最近追求進度真的很好。
考量林誡典身體才剛恢復,岳羨沒有帶他去吃太油膩的東西,而是找了間以輕食為主的餐廳。晚餐時段,這種類型的店不像燒肉或火鍋那麼熱門,店裡還有不少空位。
岳羨挑了角落。坐下前甚至先看了一眼冷氣出風口的位置,把比較舒服的沙發座留給林誡典,自己坐到對面的木椅。
林誡典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這些細節都看在眼裡。原來談戀愛好像也沒有自己以前想得那麼麻煩。至少目前沒有。
兩人很快點完餐。口味偏清淡,食材卻很新鮮,對剛退燒的人正好。岳羨一邊吃,一邊還在想接下來要聊什麼。最近進度很好。
但又不能太急。等林誡典再習慣一點,或許就可以找一個比較正式的場合——
「叮。」
清楚的提示聲突然從桌邊響起。兩人同時停住。岳羨先低頭。
「你的手機不是靜音嗎?」
「是。」
林誡典自己也有些疑惑。他拿出手機。鎖定畫面上沒有一般通知內容,只並排出現四個小小的圖示。
☀️ 🌍 🌙 ☄️
林誡典眉頭微微皺起。解鎖。下一秒,小月的聲音直接跳了出來。
「哥哥!你沒事吧!」
音量大得附近一桌甚至往這邊看了一眼。
「沒有被大魔王抓走吧!」
林誡典:「……」
岳羨:「?」
「小月?」
林誡典很快切進 Agent 後台。這一看才發現不只小月,四個 Agent 的 Token 都低得異常,幾乎已經接近最低值。行星甚至瘦了一大圈。
「……你們做了什麼?」
紀錄一條一條展開。
下午,林誡典曾交代恆星整理一項工作,原定六點回報。六點到了。沒有回應。恆星按照平常流程再次嘗試聯繫。
仍然沒有。這原本不是什麼嚴重的異常。偏偏小月提供了一項額外資訊。前幾天,林誡典曾經在深夜叫過她,說到一半又突然改口。
——「如果……算了。」
再加上近期行程紀錄中,「岳羨」出現的頻率異常升高。吃飯。展覽。上下班。住址甚至位於同一棟大樓。
恆星把這些資訊納入判斷後,原本只想確認使用者狀況。小月則很快得出了比較戲劇化的結論。哥哥可能出事了。行星加入分析。流星開始執行聯絡方案。四個 Agent 在沒有收到任何主人指令的情況下,第一次自行組成了一個任務。
【確認林誡典安全。】
它們不知道林誡典在哪裡。也沒有憑空取得他的即時位置。於是只能嘗試一個方法又一個方法。一般通知。失敗。再次呼叫。失敗。嘗試提高訊息優先層級。
仍然沒有回應。Token 就這樣一路往下掉。直到最後,它們自行啟動較高層級的緊急通知機制,讓原本處於靜音狀態的手機,仍然發出了聲音。紀錄下面甚至還排著下一階段行動。
【若持續無回應:評估聯繫緊急聯絡人。】
林誡典盯著畫面。
「……」
再晚一點,恐怕連父母都要接到電話了。他立刻回覆四個 Agent,確認本人安全,取消後續程序,再把 Token 配額重新補上。原本幾乎殘血的四個狀態列迅速恢復。行星也總算從「快被榨乾的瘦版」慢慢回復正常。
岳羨坐在對面,已經看他操作手機好一陣子。剛才那句「哥哥」他認得。小月,那個會生成加油圖的 AI Agent。那時候他還在笑林誡典本人和手機差很多,現在只剩莫名不是滋味。
到底是什麼東西重要到可以突破靜音,讓林誡典吃飯吃到一半處理這麼久?林誡典終於抬頭。看到岳羨的臉色,第一個理解是——自己剛才確實冷落男朋友太久了。於是主動解釋。
「是我的四個 AI Agent。」
「四個?」
「嗯。」
林誡典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你剛才把手機調成靜音,恆星原定的回報沒有得到回應,他們大概把幾件不相關的事情串在一起,最後自主判定我可能遇到危險。」
岳羨聽到一半,表情開始變得微妙。
「所以剛才那句『大魔王』是?」
林誡典也有些無奈:「不知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紀錄。
「他們似乎認為我被某個『大魔王』抓走了。」
岳羨笑出聲:「你家 AI 想像力這麼豐富?」
「以前沒有。」
林誡典看著四個已經恢復正常的圖示。真正讓他在意的反而不是那句大魔王。而是——這一次,沒有任何人交代它們要這麼做。沒有任務。
沒有預先設定好的流程要求它們「尋找林誡典」。它們只是發現他沒有回應。然後自己決定,要確認他是否安全。林誡典沒有立刻說話。
最後只把紀錄先存了下來。這件事,之後得好好檢查。
岳羨則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只聽了一個「大魔王綁架殿下」的版本。而這幾個字,很快就在他腦中留下了非常奇怪的痕跡。
當晚,兩人照例一起回到住處。電梯停在五樓。林誡典走出去,轉身看向裡面的人。
「晚安。」
岳羨笑了笑:「晚安,阿典。」
林誡典已經沒有再對這個稱呼停頓,只很自然地點了一下頭。電梯門慢慢闔上。
岳羨站在裡面,看著樓層數字繼續往上。今天的進度很好。非常好。好到他甚至開始認真思考,究竟什麼時候才是最適合告白的時機。
不能太突然。最好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林誡典不喜歡太多人,也不喜歡過度誇張的安排,鮮花、餐廳包場之類的大概都可以直接刪掉。簡單一點。
正式一點。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時興起。
岳羨一邊想,一邊回到八樓。洗完澡後躺上床,腦袋裡還殘留著晚餐時那句「大魔王」。閉上眼睛沒多久,意識便沉了下去。再次睜眼時,眼前已經不是自己的房間。黑色帷幔從高處垂落,窗外掛著一輪異常巨大的月亮,銀白色的光穿過窗框,落在深色石牆上。床邊伏著一隻黑豹。
岳羨盯著牠。黑豹也盯著他。
「……」
他慢慢坐起來。第一個念頭甚至不是自己在作夢。而是
——不會又來吧?下一秒,大量陌生又理所當然的記憶湧進腦中。
這裡是一個與他熟悉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他是黑夜領地的統治者。兩個國度長年對立。而另一端,有一位他從未真正見過,卻莫名知道名字的殿下。
林誡典。
第一次見面,比岳羨想像中還荒唐。一邊是黑暗統治者。一邊是敵國殿下。
旁邊還站著四名明顯對他抱持高度戒心的守護者。岳羨甚至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就被當成最危險的敵人防得滴水不漏。
然後他醒了。岳羨睜開眼睛,看著熟悉的天花板。
「……什麼鬼?」
他坐起身喝了杯水,又去了一趟洗手間。八成是晚上那幾個 AI Agent 的事情聽太多,連夢都被影響了。岳羨沒有多想,重新回到床上。很快又睡著。
黑色宮殿第二次出現。
這一次,夢境沒有從頭開始。岳羨坐在王座上,聽完兩國之間長達數年的衝突報告。問題很多。利益糾葛。邊境衝突。人民互不信任。想靠一般方式談和,大概還得拖上好幾年。
岳羨只思考了一會兒。
「聯姻不就好了?」
滿殿臣子同時安靜。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陛下的意思是……由對方送殿下過來?」
岳羨皺眉:「為什麼是他過來?」
眾人一愣。岳羨說得理所當然。
「我嫁啊。」
整座大殿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但夢裡的岳羨完全不覺得哪裡有問題。既然他想見林誡典,那就過去。既然兩國需要一個足以讓所有人放心的承諾,那婚姻也不是不能考慮。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真正不簡單的,是前往對方領地以後。岳羨很快發現,那四個守門員根本不是普通人。一路上的機關、障礙與考驗層出不窮。
有人負責封鎖道路,有人不斷改變規則,有人藏在暗處觀察他的每一步,還有一個看起來最無害的,偏偏下手最不留情。夢境飛快地往前推進。岳羨已經記不得自己究竟闖過多少關。只記得衣服破了。手臂多了傷口。原本整齊的頭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亂得一塌糊塗。
到最後,連身後的披風都只剩半截。他終於推開最後一道門。
前方沒有軍隊。沒有王座。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盡頭。岳羨停住腳步。
那些一路上堆積的煩躁與委屈,突然全部冒了出來。
「林誡典。」
對方轉過身。岳羨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走過去,第一句不是告白。而是抱怨。
「你家那四個守門員是不是有病?」
林誡典:「……」
「我只是要來找你,他們一路追、一路擋,還不知道設了多少奇怪的東西,我差點連命都沒了。」
林誡典低頭看了看他身上的傷:「你還是來了。」
岳羨愣了一下。
「不然呢?」
林誡典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個眼神很安靜。和岳羨認識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沒有催促。沒有責怪。甚至沒有問他為什麼走了這麼久。過了很久,林誡典才開口。
「沒關係。」
岳羨皺眉:「什麼?」
「你慢慢來。」
林誡典望著他。
「我會一直等下去。」
岳羨猛地睜開眼。
房間一片漆黑。心跳快得不像剛睡醒。他躺在床上,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究竟醒了多久,只記得夢裡最後那張臉,還有那句異常清楚的話。
——我會一直等下去。
岳羨抬起手,蓋住眼睛。明明只是夢。而且還是一個荒唐到他莫名其妙跑去敵國「出嫁」的夢。
最後甚至成功了。夢裡的自己都已經嫁到了林誡典面前。
現實裡,他居然連一句喜歡都還沒正式說出口。
岳羨沉默了很久。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急。林誡典不喜歡生活突然被打亂,所以慢慢來。再多相處一點。再讓他習慣一點。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這些理由都沒有錯。可是再怎麼慢,也總得真正走到對方面前。
岳羨翻身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最上方還留著林誡典晚上的訊息。
【到家了。】
岳羨看了一會兒。沒有現在傳。只是第一次很明確地下定決心。
下一次。不再試探。也不再找理由拖延。他要正式告訴林誡典。自己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