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早上，林誡典剛坐下沒多久，手機便震了一下。他原本以為是工作訊息，拿起來才發現是銀行通知。

【薪資入帳。】

林誡典點開看了一眼，停了兩秒，又重新確認了一次。比起前一份工作，幾乎整整多了一倍。雖然入職前就已經看過薪資條件，甚至連獎金、福利與各項補助都確認得很清楚，但真正看到那串數字進到帳戶裡，感覺還是有些不同。

八年來，他不是沒有想過離開。

只是原本的工作做久了，流程熟悉、同事熟悉，連哪些系統會出問題、哪個部門習慣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天才處理，他都已經知道該怎麼應付，很多不滿意的地方，只要再忍一下、再處理一下，好像就還能繼續。

換工作反而意味著重新適應環境，重新認識人，重新建立工作方式，甚至連住處都得一起調整，光想到那些程序就很麻煩。

所以岳家企業寄來的邀請，他才會一直放著。

直到那一天。林誡典忽然想起球體出口前，自己隨口向岳羨詢問公司制度與福利的畫面。

當時岳羨站得筆直，說得理直氣壯。

——「我們岳家企業是數一數二的優質公司，老闆大方，賺的錢都願意回饋到員工身上，公司氣氛很好，同事之間也會互相支援。」

現在知道他就是董事長的兒子以後，再回頭想那副一本正經替自家公司宣傳的模樣，實在有點……林誡典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挺可愛的。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自然，他甚至沒有特別注意，只低頭重新看了一眼薪資入帳通知。

至少有一件事，岳羨當時真的沒有誇大。

福利確實很好。

如果那天沒有剛好遇見岳羨，也沒有順口問那幾句，或許直到現在，他還坐在原本的位置上，想著下一次升遷是不是終於會輪到自己；即使後來發生了那些事情，他大概也還會花更多時間衡量，究竟值不值得為了已經習慣八年的生活做出改變。

林誡典靠回椅背，忽然想起那張成績單。

——離開這裡後，他們會得到現階段最需要的「契機」。

原來如此。他看了一眼眼前重新整理過的系統，又看向不遠處正為早餐該訂哪一家吵成一團的同事。

新的工作，新的住處，新的生活節奏。確實都比以前好。

林誡典收起手機。

或許，這就是那場所謂的謝禮。

只是他現在還不知道，這份「契機」真正送到他面前的，可能不只有一份新工作。

沒過多久，岳母便拎著一大袋點心出現在公司。前台的人顯然早就習慣她偶爾過來，一看見人便熟練地站起來打招呼。

「董事長夫人好。」

「不用這麼客氣，我就來看看你們，順便帶點東西。」

岳母笑著把點心一路分進辦公區，遇到熟悉的員工還會停下來聊上幾句，最後才拎著剩下的一袋走進岳羨辦公室。

岳羨一抬頭，看見母親出現在門口，心裡立刻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媽，妳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

岳母把點心放到桌上，自己拉開椅子坐下，前面幾句還在問工作忙不忙、最近有沒有按時吃飯，不到一分鐘，話題果然開始往熟悉的方向偏。

「羨羨。」

岳羨低頭翻著文件。

「嗯。」

「最近有沒有認識不錯的人？」

筆尖停了一下。腦中第一個浮出來的，是林誡典。下一秒，他又想起那句——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不想多一個麻煩。」

岳羨默默把那張臉按了回去。

不行。現在才剛開始，連林誡典本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是讓母親先知道，以她的個性，今天知道名字，明天可能全家都知道，後天就能開始問什麼時候帶回家吃飯。那個連談戀愛都嫌麻煩的人，大概當場退回安全距離。

「沒有。」

岳母皺眉。

「真的沒有？」

「真的。」

「公司沒有？」

「沒有。」

「朋友介紹的呢？」

「也沒有。」

「交友軟體？」

岳羨終於抬頭。

「……媽。」

岳母看著他，一臉恨鐵不成鋼：「你到底想找什麼樣的？」

岳羨原本想隨便敷衍一句，腦中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列條件。

安靜，有自己的生活，不會整天黏著他，相處起來舒服，工作認真，不需要一直猜他的意思，偶爾笑一下還挺好看。越想越具體。岳羨立刻把思緒截斷。

「還沒想到。」

岳母嘆了口氣。

「你每次都這樣，年紀都三十多了，還不急——」

敲門聲恰好在這時響起。

「總監，這份資料——」

林誡典站在門口。

岳羨：「……」

岳母抬起頭。林誡典也停了一下。岳羨幾乎立刻站了起來。

「林經理，給我就好。」

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刻意。林誡典倒沒察覺，只把手上的文件遞過去。

「這部分已經確認過，有兩個地方需要你簽核，第二頁我有標註。」

「好，我等等看。」

「那我先出去。」

「嗯。」

林誡典轉身離開。門關上後，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岳母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轉頭，看向兒子。

岳羨：「……妳不要那個表情。」

「我什麼表情？」

「就是妳現在這個表情。」

岳母笑了一下：「我又沒說什麼。」

岳羨非常清楚。沒說才最危險。

「媽。」

「那是新來的吧？以前沒看過。」

「嗯。」

「看起來不錯。」

岳羨警覺地看她一眼。岳母又補了一句：「可惜是男的。」

「……」

岳羨沉默兩秒：「不要亂想。」

「我有說什麼嗎？」

岳母一臉無辜，「我只是想，你這麼多年都沒交女朋友，該不會其實是對男的有興趣吧？如果真的是這樣，我也認了。」

岳羨：「……」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不要亂想」，好像反而說得太快。

好不容易把岳母應付走，岳羨坐回位置上，第一次認真意識到一件事。不能再這樣拖。當然，不是立刻告白。

林誡典那種人，如果現在直接把「我喜歡你」丟到他面前，岳羨幾乎可以想像對方會安靜幾秒，然後開始思考戀愛會不會增加生活成本。

所以還是得慢慢來。

至少，先多一點相處時間。

岳羨開始側面打聽林誡典的喜好。不吃什麼、喜歡哪一類餐廳、平常週末都做什麼、下班以後有沒有固定安排，問得不能太明顯，又不能什麼都不知道。最安全的方法，當然還是聚餐。公司本來就偶爾會請客，他以前也不是沒辦過，前幾次甚至真的只是單純的迎新與部門交流。

只是自從岳羨確認心意後，聚餐的頻率沒有明顯變化，人數卻開始一點一點減少。

第一次，十個人。再下一次，八個。後來變成六個。

再過幾天，只剩幾個比較熟的人。岳羨每一次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這次只是專案小組。」

「那家店位置不多。」

「人太多不好聊天。」

「剛好大家時間配不上。」

理由多得連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林誡典更是一點都沒有懷疑。在他的認知裡，岳家企業本來就福利很好，公司偶爾聚餐、主管請吃飯，都屬於企業文化的一部分。至於人數從十個變八個、八個變六個，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麼值得特別分析的地方。

真正先發現異常的，是辦公室那群閒不下來的人。

某天下午，幾個人趁著工作空檔又聚在一起。

「最近是不是常常聚餐？」

「對啊。」

「而且人是不是越來越少？」

「……對耶。」

王小莉掰著手指開始算。

「第一次二十個，上禮拜八個，昨天只有我們部門六個。」

卓成希想了一下。

「聽說今天林哥又被總監帶出去開會了。」

幾個人同時停住。蔡建凱皺眉。

「可是跑業務為什麼需要帶研發部技術經理？」

辦公室沉默兩秒。

王小莉忽然坐直：「幹！」

其他人一起看她。

一些原本零散的畫面突然在腦中接了起來。第一次林誡典剛來公司沒多久，岳羨就突然出現在他們辦公室，聽見大家議論新人，轉頭便宣布要辦迎新。後來有人問林誡典有沒有女朋友。

王小莉只是多講了兩句，岳羨立刻把她上星期參加聯誼的事情挖出來。當她說晚上要約林誡典吃飯時，某人甚至連本人都還沒回答，就先開口——

「他晚上有事。」

王小莉慢慢睜大眼睛：「我就覺得奇怪。」

「什麼？」

「以前一個星期難得看到總監來我們辦公室幾次，現在早上看到、中午看到、下午還看到，有時候下班前還要再晃一次。」

她越說表情越震驚：「我還以為他最近突然變勤勞了。」

卓成希：「……」

「結果根本不是。」

王小莉拍了一下桌子：「沒想到他居然是那種人，太陰險了！」

卓成希忍不住提醒：「呃……妳的重點是不是有點特別？正常不是應該先想到，他們兩個都是男的嗎？」

蔡建凱也一臉不可思議：「真的假的？總監跟林哥？」

「也不確定啦。」卓成希壓低聲音，「就覺得他們最近怪怪的。」

蔡建凱還是沒反應過來。

「可是他們兩個都是男的耶。」

王小莉抬頭看他。

「拜託，同婚都合法幾年了，你還這麼老古板。」

「不是啦，我是說總監以前不是都——」

「都單身啊。」

「對。」

王小莉理所當然地反問：「所以他以前單身，到底是哪裡證明他一定喜歡女生？」蔡建凱想了半天。

「……好像也沒有。」

「那就對啦！」

王小莉說完，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岳羨那天還故意問她是不是才去過單身聯誼。當時她怎麼回答來著？

——「拜託！通常會參加單身聯誼的多少有些問題，哪有眼前的帥哥好！」

現在重新回想，那張坐在旁邊的臉好像從那一刻開始就不太對。

王小莉沉默兩秒：「真是太可惡了。」

其他人：「？」

「居然跟我搶男人！」

第二天，王小莉便直接找上岳羨。岳羨才剛從會議室出來，就看見她抱著手站在走廊旁邊，一臉審視。

「總監。」

「幹嘛？」

「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岳羨停下腳步。

「我哪種人？」

「利用公司聚餐，逐步排除競爭者的人。」

岳羨：「……」

「我沒有。」

「那為什麼每次聚餐人數都變少？」

「因為……」

岳羨卡了一下：「比較好聊天。」

王小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妳不要那個表情。」

「總監，你覺得你這樣講，會有人信嗎？」

岳羨：「……」

安靜幾秒後，王小莉忽然嘆了一口氣，擺出一副成年人看開一切的灑脫模樣。

「算了。」

岳羨狐疑地看她：「什麼？」

「看董娘一直在催，你也挺可憐的。」

王小莉拍拍他的肩膀：「林哥就讓給你好了。」

說完，她瀟灑轉身離開。岳羨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什麼叫讓給我？」

遠處的王小莉沒有回頭。表面走得瀟灑。

當天晚上回家，還是為自己才剛開始、甚至根本沒真正發展過的戀情偷偷難過了一場。不過王小莉恢復得也很快。辦公室裡的人本來就不是非林誡典不可，只是這位新主管條件實在不錯，又單身，幾個人多少都有點興趣。

真正發現岳羨可能也喜歡林誡典後，大家最大的反應並不是爭人．．．

而是開始看戲。

尤其王小莉，經過短暫失戀後，直接從潛在競爭者轉職成兩人關係觀察員。

「林哥今天穿新襯衫。」

旁邊的人頭也沒抬。

「所以？」

「總監今天已經經過我們辦公室三次了。」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一下。

「……下注，第四次幾點？」

「午餐前。」

「我猜十一點半。」

「太晚了，我賭十分鐘內。」

他們聊得毫不客氣。偏偏工作上又確實互相幫忙，有問題會直接支援，有意見也敢當面講，甚至連自家少東都照樣拿來吐槽。

岳羨當初在球體裡替岳家企業打的那一串廣告，最後居然一句都沒有騙林誡典。
老闆確實大方。公司氣氛確實不錯。同事之間也真的會互相支援。只是當時岳羨大概沒想到，還有一項福利忘了寫進介紹裡

——公司同事會共同監督少東的追求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