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辦公室裡對林誡典的稱呼,不知不覺從「林經理」變成了「林哥」。
第一次聽見王小莉這樣叫他時,林誡典明顯停頓了一下,似乎正在判斷這個稱呼究竟從哪裡冒出來,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只照常回答她的問題。沒有人特別宣布過,也沒有人徵求本人同意。於是「林哥」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定了下來。
某天下午,部門剛結束一個拖了好一陣子的專案,難得準時收尾,距離下班只剩不到半小時,也沒有任何需要臨時加班的事情。照理說,大家應該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但一群平常習慣聊天的人顯然沒有這麼容易放過這段難得的空檔。
王小莉轉著椅子,看向還坐在電腦前確認最後幾項紀錄的林誡典。
「林哥。」
「嗯?」
「你每天不是工作就是加班,還有時間陪女朋友嗎?」
林誡典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沒有女朋友。」
王小莉眼睛一亮。旁邊幾個原本還在收東西的人,也很有默契地放慢速度。
「單身?」
「嗯。」
蔡建凱靠過來,「林哥,你這樣不行啦,現在覺得一個人很好,等老了沒人照顧怎麼辦?」
林誡典終於抬頭:「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他想了一下,又補充:「誰也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一個先到。」辦公室安靜了一秒。卓成希點點頭。
「……很像林哥會講的話。」
「不是,」王小莉忍著笑,「我們現在在聊感情,你不要突然講人生無常好不好。」
林誡典:「?」他顯然不覺得兩者之間有什麼衝突。
王小莉只好換個問法。
「那你真的完全沒有喜歡的類型?比如個性、長相,或是相處起來怎麼樣?」
「沒有特別想過。」
「現在想。」
林誡典沉默幾秒。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不想多一個麻煩。」
蔡建凱直接笑了:「哈哈哈,這完全是標準直男發言。」
王小莉卻沒有放棄。
「也不一定是麻煩啊,人總會有心情不好、生病,或是遇到什麼事情的時候,有個人在旁邊陪你,不也很好?」
這一次,林誡典停得稍微久了一點。
「……我沒想那麼多。」
「你們在聊什麼?」
一道聲音從後方插了進來。岳羨剛從另一個部門回來,手裡還拿著幾份資料,經過時聽見這邊格外熱鬧,便順勢停下腳步。
王小莉立刻回答:「在問林哥的擇偶條件。」
岳羨原本還帶著笑,聞言卻莫名頓了一下。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去,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抓住。
下一秒,他已經很自然地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這麼重要的話題,怎麼沒人通知我?」
林誡典看了他一眼。
岳羨笑著問:「所以,我們林經理的理想條件是什麼?」
「沒有。」
「真的完全沒有?」
「我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好。」
岳羨靠著椅背,像是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假設一定要說一個呢?」
林誡典被一群人看著,最後只好認真思考。
「安靜。」
王小莉點頭:「還有呢?」
「不要吵我。」
「……還有?」
林誡典想了一會兒:「活著就好。」
蔡建凱差點笑倒在桌上。
「林哥,這到底是什麼條件?你是在找伴侶還是在養寵物?」
卓成希也忍不住搖頭:「林哥真的不適合交女朋友,不然女朋友早晚會被氣死。」
「也不一定啊。」王小莉托著下巴,視線在林誡典身上停了一下,「說不定就有人喜歡林哥這一型,很穩、又有安全感。」
林誡典察覺到她的目光,疑惑地抬眼。
坐在旁邊的岳羨忽然清了清喉嚨:「咳。」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岳羨像是隨口想到一樣,「王小莉,我怎麼記得妳上星期才去參加過相親聯誼?」
王小莉的臉瞬間垮下來。
「吼!總監,你幹嘛爆我的料!拜託!通常會參加單身聯誼的多少有些問題,哪有眼前的帥哥好!」她乾脆破罐子破摔:「你自己單身就算了,林哥這麼優質,大家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又怎麼了?」
蔡建凱立刻跟著起鬨:「對啊,總監,你不能因為自己沒有對象,就阻止別人找對象吧?」
岳羨眉頭一挑:「我哪有阻止?」
「那我們晚上約林哥吃飯。」
「他晚上有事。」
回答得太快。林誡典抬起頭:「我沒有。」
「……」
岳羨安靜半秒:「現在有了。」
辦公室忽然靜了兩秒。
接著,幾個人非常整齊地發出一聲:「喔——」
岳羨看了一圈:「喔什麼?」
沒有人回答。
岳羨只好把目標轉回林誡典,臨時從腦中抓出一個理由。
「工作。我剛好想到上次操作系統的時候有個地方怪怪的,你教我一下。」
林誡典立刻進入工作狀態:「哪裡?」
「就……」岳羨停頓。他哪知道哪裡。
「之前我想輸入資料,然後它跳出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提示。」
林誡典皺起眉:「提示內容呢?」
「我忘了。」
「你操作哪一個頁面?」
岳羨:「……」
原本只是隨便找個理由轉移話題,沒想到林誡典真的開始認真追查。岳羨只能硬著頭皮回想自己前幾天碰過哪些系統,總算拼出一個勉強存在的問題,林誡典便直接把畫面叫出來,從權限、操作流程一路解釋到異常可能發生的原因。
旁邊幾個人看了一會兒。還真的在談公事。
王小莉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臨走前又往兩人方向看了一眼。
算了。明天再問。
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等林誡典把岳羨那個幾乎算不上問題的問題解決完,周圍已經安靜不少。
岳羨靠著桌沿,忽然又想起剛才的話題。
「所以你真的從來沒考慮過?」
林誡典關掉畫面。
「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我?」
林誡典難得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我記得上次看到你母親的訊息。」
岳羨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林誡典語氣平靜地複述:「『羨羨,你年紀也不小了,是不是該考慮一下?』」
「……」
岳羨愣住。倒不是因為被揭了底。而是林誡典在笑。很淡,只維持了幾秒,甚至稱不上特別明顯,卻和他平常一貫冷靜的模樣完全不同。
岳羨看著他,胸口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不自在。他下意識清了清喉嚨,移開視線。
「咳,那個不急。」
「喔。」
「剩下的明天再說吧。」
岳羨站起身,像是忽然覺得辦公室有點悶,「難得今天不用加班,一起吃飯?」
林誡典原本想拒絕。但想到自己前幾天忙著整理工作,冰箱裡幾乎只剩飲料和調味料,今晚回去大概還得另外找東西吃。衡量幾秒後,他點頭。
「好。」
「那等我一下,我回辦公室拿東西。」
岳羨心情莫名好了起來,轉身正準備走,鞋尖卻不小心勾到椅腳,重心瞬間往旁邊偏了一下。
「欸——」
林誡典反應比他快。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直接扶在腰側,把人穩穩拉了回來。
「小心。」
距離一下縮短。岳羨站穩時,林誡典的手仍停在他的腰間,只是確認他沒有再往下倒,便立刻鬆開。整個動作其實不到幾秒。
林誡典甚至沒覺得有什麼特別,只往旁邊踢開那張差點害人摔倒的椅子。
「餐廳不會跑掉。」
岳羨站在原地。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他停了半秒,才重新笑起來:「餐廳不會......但是人的肚子會餓扁。」
林誡典看了他一眼:「那你先去拿東西。」
「知道了。」
岳羨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直到走出去一段距離,才下意識摸了一下剛才被扶住的位置。
奇怪。明明就只是差點跌倒而已。
當天晚上,岳羨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夢裡沒有完整的場景,也沒有前因後果。只有下午那隻扶住他的手。仍然停在腰間。只是這一次,林誡典沒有在確認他站穩後立刻放開,兩人的距離也比辦公室裡更近一些。
岳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林誡典低低叫了一聲。
「岳羨。」
夢就在那裡斷掉。
岳羨睜開眼睛,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好一會兒沒有動。
「……不是吧。」
他翻了個身。幾秒後,又翻回來。
如果只是白天差點跌倒,被人順手扶了一把,晚上夢見同樣的事情,其實沒什麼奇怪。大腦整理記憶而已。問題是——
夢裡為什麼沒有放開?還有那個距離。以及醒來以後,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恢復正常的心跳。
岳羨沉默了一會兒,乾脆坐起來靠在床頭。
既然睡不著,就想清楚。他向來不喜歡把一件事情卡在那裡。只是這次真正開始往回想,最先浮出來的,反而不是今天那一下接觸。而是更早以前。
第一次正式跟林誡典交換聯絡方式,是在對方原本的公司。那時候兩人才剛從球體回來,彼此甚至算不上熟,只是共同經歷了一件沒辦法對其他人解釋的事情。
後來林誡典決定離職,傳了一封訊息給他,提醒正在洽談的合作案有幾個地方值得注意。內容乾淨得近乎刻板。
沒有討好,也沒有藉機拉近關係,甚至特別說明那些資訊從公開資料就能確認。如果換成別人,在準備跳槽的時候突然送來這種訊息,岳羨多少會想一下。是不是在示好?是不是知道岳家企業正在挖他,所以提前留個印象?
是不是希望自己替他說幾句話?
林誡典沒有。甚至從訊息裡都看不出來他在意這些。
岳羨當時不只沒有懷疑,反而看得很開心。
還在心裡笑著收下那份「投名狀」。
現在想想,好像從那時候開始,他對林誡典的標準就有點奇怪。
換成別人可能需要證明動機。林誡典不用。他就是相信。
再後來,林誡典提到租約快到了,問了一句公司附近的租屋行情。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問題。岳羨卻花了不少時間幫他找房子。
比較租金、通勤、社區管理,連附近哪間超市晚上比較晚關門都一起查了。最後甚至把自己住的那棟也丟給他。
岳羨想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
「……我當時到底為什麼這麼積極?」
因為方便?確實方便。因為那裡環境好?也是真的好。可是全城那麼多房子,為什麼最後偏偏覺得——
住自己樓下也不錯。岳羨住八樓。林誡典住五樓。不同樓層,不同住處,彼此都有自己的空間,卻又近得只需要搭幾層電梯。
今天晚上也是。兩人吃完飯一起回去。走進同一棟大樓、刷過同一道門禁,再並肩站進電梯裡。五樓到了。
門打開時,林誡典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
「晚安。」
「晚安。」
門慢慢闔上。當時岳羨沒有覺得哪裡特別。現在回想起來,卻忽然有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不是約會。
至少他們誰都沒有那樣說。只是一頓晚餐。只是順路回家。
只是到了五樓,一個人出去,另一個人繼續上八樓。
可那短短幾分鐘卻有種奇怪的親密感。像一天結束以後,他們原本就應該一起回到這裡。
岳羨靠著床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想起今天辦公室裡的事情。
王小莉問林誡典有沒有女朋友。他會注意。
王小莉多看林誡典一眼。他立刻想起她上星期去過聯誼。
有人說晚上要約林誡典吃飯。他連林誡典本人都還沒回答,就先說——
「他晚上有事。」
岳羨閉上眼睛。
「……這也太明顯了吧。」
偏偏當時他自己完全沒發現。反而是後來為了圓場,硬生生抓了個系統問題出來,把人留下。最後真的變成只有他們兩個去吃飯。岳羨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說起感情,他其實從來不算特別順利。
以前也不是沒有喜歡過人。有一個女生,他確實很喜歡。安靜,不黏人,相處時不需要一直找話題,待在一起就很舒服。
只是岳羨那時候一直覺得不急。關係很好,可以慢慢來。他沒有說。對方大概也曾經等過。等到最後,沒等到一句明確的話,就往前走了。
等岳羨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時,人家已經有了新的對象。
還有一次正好相反。對方非常主動。三不五時約他,說話又直接,甚至半真半假地問過他要不要乾脆交往。岳羨卻一直以為是在開玩笑。等他後來發現對方好像真的喜歡自己時,對方也已經放棄了。
那時候朋友還笑過他。
「你這個人是不是一定要等人拿一張正式申請書,寫『本人喜歡岳羨,請核准』,你才看得懂?」
岳羨當時覺得很誇張。現在想想……好像也沒有冤枉他。他低頭笑了一下。
所以這一次,他至少不想又等到事情過去以後,才發現自己原來早就動心。
林誡典確實很符合他會喜歡的類型。安靜。不會一直要求他的注意,也不會把情緒全部丟給別人處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節奏。
兩個人在一起時,就算很久沒說話也不尷尬。需要說事情的時候又能直接講清楚,不用猜半天。而且——岳羨重新想起下午那隻扶在腰間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假裝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意外。
性別似乎也不是問題。至少那個夢已經替他回答了一部分。他不排斥林誡典靠近。甚至不只是不排斥。
會心跳。
會在意。
會因為夢裡那隻手沒有放開,醒來後還記得那個感覺。
岳羨慢慢吐出一口氣。
好吧。這下真的沒什麼好辯解了。
他喜歡林誡典。
得出答案以後,岳羨反而冷靜了一點。
只是下一秒,他又想起下午那場「擇偶條件訪談」。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不想多一個麻煩。
——安靜、不要吵我,活著就好。
岳羨:「……」
他突然覺得剛剛確認心意的那點輕鬆消失了。
喜歡歸喜歡。
能不能追到,好像是另一回事。
林誡典不是沒有對象。是根本覺得「有對象」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多餘。
岳羨重新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
強攻大概不行。說得太明顯,搞不好林誡典第一個反應不是害羞,而是認真分析「交往是否會降低生活效率」。
想到這裡,岳羨甚至能想像那張臉。
「目前沒有必要。」
「……」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先進入成本效益分析。
岳羨翻了個身,把枕頭拉過來。既然兩個人現在相處得很好,林誡典也不排斥跟他吃飯、聊天,甚至住進自己推薦的社區,那就不用急。
先讓他習慣。
習慣自己出現在生活裡。
習慣一起吃飯。
習慣下班一起回家。
習慣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他。
等到某一天,那個口口聲聲說「多一個人很麻煩」的人,真的少了他反而覺得哪裡不對——
岳羨嘴角慢慢揚起:「從長計議。」
反正這一次,他已經看懂了。總比又錯過以後才知道,好得多。
岳羨忽然想起那張成績單上的一句話。
——離開這裡後,他們會得到現階段最需要的「契機」。
他安靜了幾秒,嘴角慢慢揚起。
「難道,這就是所謂現階段最需要的契機?」
如果真是這樣……岳羨重新躺回枕頭上。
那這份謝禮,他好像還挺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