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報到，人資帶著林誡典繞過辦公區，一路介紹各部門、茶水間、會議室以及幾個平時需要往來的單位。

岳家企業的規模比他原本預想的大一些，部門之間的配置卻不複雜，至少從目前看來，大部分流程都有明確負責人，不需要猜一件事情到底該去找誰。

林誡典一邊聽，一邊在腦中重新整理剛才記下的位置。

走到辦公區另一端時，人資低頭翻了一頁手上的新進人員資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小岳總今天下午有會議，晚一點應該會過來，你之前應該見過他了吧？」

林誡典腳步停了一下：「小岳總？」

「岳羨總監啊。」

人資說得十分自然，「董事長的兒子，目前主要負責事業開發這一塊。你這次進來的職缺，他之前也看過人資整理的資料。」

林誡典沒有立刻回答。幾個畫面卻很快從腦中閃過。

——「我們岳家企業是數一數二的優質公司，老闆大方，賺的錢都願意回饋到員工身上。」

——「歡迎歡迎！」

還有前陣子找房子時，明明只是個「普通員工」，卻比房仲還認真替他分析公司附近的交通、生活機能，甚至連哪一棟管理比較好、哪個方向上下班容易塞車都知道得異常清楚。

原來如此。

難怪。

下午，岳羨果然出現在辦公區。他遠遠看見林誡典，便直接朝這邊走過來。

「第一天還習慣嗎？」

林誡典看著他幾秒：「你是董事長的兒子。」

岳羨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現在才知道？」

「人資剛才介紹。」

岳羨像是聽見什麼很好笑的事情，乾脆靠到旁邊的桌沿。

「我以為我的名字已經是很明顯的提示了。」

他先指了指自己：「岳羨。」

又朝辦公室四周比了一圈：「岳家企業。」

林誡典沉默兩秒。

「姓岳不代表一定是老闆的兒子，也可能是遠房親戚。」

「……」

「而且你當時只說你在岳家企業就職。」

岳羨一本正經地點頭：「我確實有就職啊。」

「所以你的說法沒有錯。」

岳羨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林誡典，你真的完全沒懷疑過？」

林誡典想了一下：「有。」

「懷疑什麼？」

「你對公司的評價過度正面。」

岳羨臉上的笑停了一瞬：「……這跟發現我是少東有什麼關係？」

「現在合理了。」

林誡典在心裡完成了一次簡單的資料更新。
原有疑問：員工對公司評價高得異常。
新增資訊：對方是董事長的兒子。
結論：說得通。

岳羨顯然不知道他腦中已經跑完一輪分析，只是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等等。」

「嗯？」

「所以那時候你跟我說收到我們公司的邀請，我回你『歡迎歡迎』，你也完全沒覺得奇怪？」

「人資正在招募的情況下，現職員工對候選人釋出善意很正常。」

岳羨看著他：「……你真的替我找了很多理由。」

林誡典不覺得那叫替他找理由，只是當時掌握的資訊不足以得出其他結論。不過岳羨似乎不打算繼續追究，笑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林誡典也很快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比起新公司的少東到底為什麼一直不說自己是少東，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前任留下來的工作，比預期中還亂。正式接手的前幾天，林誡典很少花時間和同事聊天。他從各部門收到前任留下的檔案、系統紀錄與未完成專案，便開始重新分類，確認進度，再依緊急程度排出順序。

有些東西只是命名混亂，有些權限早已失效，還有幾個已經拖延一段時間的問題，各部門似乎都習慣先繞過去使用，久了甚至沒人記得原本應該怎麼處理。

林誡典每天一到公司就坐在位置上，除了必要詢問，很少主動加入聊天。辦公室裡其他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位外部挖來的新主管。

只是好奇歸好奇，看他總是一副專心處理工作的模樣，暫時也沒多少人敢真的過去搭話。

午休時間，幾個人終於忍不住湊在一起小聲討論。

王小莉壓低聲音：「欸，你們誰有跟那個新來的主管講過話？」

卓成希抬起頭。
「我有啊。上次去送資料，他看我一眼，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就繼續工作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

王小莉：「……」

旁邊的蔡建凱聽了半天，最後做出結論。

「我覺得就很標準的理工男啊，智商一百八，情商十八那種。」

幾個人差點笑出聲。

正巧從後方經過的岳羨停了一下。他原本沒打算偷聽員工聊天，只是「林誡典」三個字實在太容易讓他注意。岳羨站在不遠處看了一眼。

林誡典本人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完全不知道另一頭已經有人替他完成了「智商一百八、情商十八」的人物分析，仍低著頭處理手上的資料。

岳羨忽然有點明白。

林誡典不是態度不好。他只是根本沒有意識到，別人在觀察他。更不會主動替自己解釋。再這樣下去，明明只是話少，過幾天大概就會莫名其妙變成「很難相處」。

岳羨走過去，直接打斷幾人的討論。

「說起來，我們好像還沒正式歡迎新同事。」

幾個人立刻安靜。岳羨像是完全沒聽到剛才的內容，只看向王小莉。

「小莉，妳比較熟公司附近的餐廳，幫我統計一下人數。今晚大家一起吃飯，歡迎新人，公司請客。」

王小莉眼睛瞬間亮起來。

「好耶！總監英明！」

剛才還在研究新主管情商究竟有沒有十八的人，立刻轉過身，朝整個辦公室喊：
「親愛的大夥們！今晚不加班，公司請客，一起去聚餐！不出聲的一律默認出席！」

辦公區瞬間熱鬧起來。只有林誡典仍然低著頭。完全沒發現這場突然出現的聚餐，某種程度上就是因為自己。直到有人敲了敲他的桌面。

林誡典抬頭。

「總監。」

岳羨眉毛動了一下。

「……這麼生疏？」

「現在是上班時間。」

「那下班呢？」

林誡典看著他：「……」

岳羨很識相地自己結束這個問題。

「好啦，不逗你。」

他拉過旁邊一張椅子坐下，「你來幾天了，我們一直沒辦迎新，今晚公司聚餐。」

「不用。」

林誡典拒絕得太快，說完才察覺語氣有點硬，又補了一句。

「工作還有很多沒處理完。」

「工作哪有真正做完的一天。」

岳羨靠著椅背，「而且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們公司福利很好？總該讓你親自體驗一下。」

林誡典正準備再拒絕，岳羨已經笑著補了一句：「怎麼，連我這個小老闆親自邀請都不賞臉？」

林誡典看了他幾秒。現在知道對方是董事長兒子之後，這句「小老闆」聽起來終於不再像玩笑。他無奈地輕輕吐了口氣。

「好吧。」

岳羨笑了。

「這才對。」

「謝謝總監邀請。」

「……下班以後還叫總監？」

林誡典重新低頭看資料。

「到時候再說。」

第一次聚餐，比林誡典預想得順利。原本幾個以為新主管不好親近的人，坐到同一桌後才慢慢發現，他其實不是不理人，只是不太會主動開話題。

別人問他工作上的事，他會認真回答；問到以前的經歷，只要不是太私人，也不會刻意避開。有人沒聽懂，多問一次，他就換一個方式重新解釋，語氣始終平穩，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王小莉吃到一半，已經默默把「高冷」從心中的評價改成了「話少」。真正比較敏感的人則發現另一件事。

林誡典確實話少。但岳羨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明顯回得比較多。

「你們以前就認識？」王小莉忍不住問。

「算認識。」岳羨說。

林誡典補充：「在前公司見過。」

「喔——」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既然只是之前工作上認識，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話題很快又轉向別處。

幾天後，林誡典第一次正式召集部門開會。會議開始前，大部分人其實沒有抱太高期待。畢竟他才剛接手沒多久，前任留下的東西又亂，大家原本以為這次大概只是先確認工作進度。直到第一頁畫面出現在投影幕上。

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的資料被重新整理成清楚的架構，幾個拖延已久的問題也被依照影響程度分類，標出原因、處理方式，以及後續應該由誰負責。林誡典站在前方，說話仍然不快。甚至算不上特別有感染力。但很清楚。

「原本的系統不是全部都有問題，主要是權限、資料格式和使用流程沒有統一，所以我沒有整套重做。」

他切到下一頁。

「這幾天先處理會直接影響工作流程的部分，另外把常見操作重新整理。新版已經上線，說明文件我放在共用資料夾。」

畫面右側依序出現幾份文件。操作手冊。異常排除。常見問題。

甚至還有一份Q&A。王小莉盯著投影幕，小聲說了一句：「……他什麼時候做完的？」

旁邊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有同事提出新流程可能造成的問題，林誡典沒有直接否定，而是先確認實際使用情境，再把預先準備的替代方案叫出來。

另一個部門擔心舊資料轉移後不好搜尋，他也已經保留對照方式。甚至有人提出他原本沒預想到的狀況，林誡典聽完只停了一下：「這個我沒考慮到。」

他低頭記下來。
「我下午補。」

沒有辯解，也沒有把責任推回提出問題的人身上。

會議結束後，整個辦公室對這位新主管的印象明顯變了。以前前任遇到問題，常常先問是哪一個人操作錯誤，最後再把處理工作丟回底下的人。林誡典卻正好相反。
系統有問題，他先找原因。流程有問題，他就改流程。真的有人操作錯誤，他也只會把錯在哪裡說清楚，再提醒下一次怎麼避免。

不責罵，不嘲諷，也沒有一句「這個不是早就教過了嗎」。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能把問題處理掉。新系統正式運作幾天後，原本對這名空降主管還有些觀望的人，評價慢慢變得一致。

王小莉甚至在茶水間裡重新修正過一次結論。

「我收回高冷。」

蔡建凱問：「那智商一百八、情商十八呢？」王小莉想了想。

「智商可以保留。」

「情商？」

「……可能有六十吧。」

卓成希忍不住笑。

「進步這麼多？」

「至少人家真的很好問啊，我昨天同一個地方問了三次，他三次都回答我。」

他們聊得很熱鬧。林誡典本人當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有太多感想。對他而言，大家喜不喜歡自己從來不是工作的主要目標。

他只是接了一份工作。然後把它做好。至於他不知道的是——當一個長得不差、單身、工作能力強，話少卻有問必答的新主管，在短時間內從「好像很難親近」變成「其實人很好」之後，受到注意的速度，通常只會比他處理系統問題更快。

而這件事情，第一個開始覺得不太對勁的人，還不是林誡典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