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門後,林誡典再次睜開眼,已經站回公司的茶水間。
咖啡機還在運轉,杯子仍放在原本的位置,連窗外的光線都沒有明顯改變,彷彿剛才那座巨大球體、九個人的故事,以及那張寫著「優秀」的成績單,都只是短暫插進現實的一場夢。
林誡典第一時間拿出手機。
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消失了多久,但從進茶水間前最後確認的時間算起,到現在還不到一分鐘。
短得有些荒謬。球體裡明明已經走過那麼多房間,拼起一整件事情,甚至還繞進一條怎麼都走不完的路,現實裡卻像只是稍微發了會兒呆。
林誡典站了一會兒,確認身體沒有任何異常,才拿起原本準備裝水的杯子。
既然回來了,事情還是得繼續。他回到辦公區時,陸續到公司的同事已經各自坐回位置,有人打開電腦,有人邊吃早餐邊回郵件,少數知道早上發生什麼事的人壓低聲音交談,更多人甚至還不知道警察剛才來過。沒有人知道林誡典剛剛離開這個世界一段時間。
「嗨!原來你在這。」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林誡典回頭。岳羨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麼不同,甚至比球體裡看起來更輕鬆一點。這至少證明,剛才不是他一個人的幻覺。
不知道是不是視角真的變了,林誡典忽然覺得眼前這間待了八年的公司,比平常看起來冷了一點。桌椅沒有變,燈光沒有變,連遠處那台經常卡紙的印表機都還是同一台,可剛剛才看過那些被刻意刪掉的畫面、散落的帳目,以及公司裡不同人的選擇,再回到這裡,某些原本早就習慣的東西,忽然顯得格外清楚。
反倒是眼前這個才認識不久的人,明明只真正說過幾次話,身上那種自然的活力和親切感卻很明顯。
林誡典朝他點了一下頭:「你也回來了。」
「看來是一起回來的。」
岳羨看了一眼時間,又往會議室方向瞥去,「我等等還得回去開原本那場會,已經因為剛才的事延了一點。」說完,他拿出手機。
「剛才在裡面沒訊號,聯絡方式也沒真的交換成功。方便加個LINE嗎?之後有事情比較好找。」
林誡典停了一下。如果只是今天來公司洽談的廠商代表,他大概不會特別留下私人聯絡方式,但岳羨現在又多了一個身分——和他一起經歷過那場測驗,而且是少數保留記憶的人。
幾秒後,林誡典還是拿出手機。
「可以。」
兩人掃過聯絡方式,岳羨確認好友加入成功,晃了一下手機。
「那我先去工作,晚點再聯絡。」
「嗯。」
岳羨轉身離開。
林誡典才剛坐下,隔壁幾個原本假裝很忙的人立刻圍了過來。
「誡典,那個誰啊?」
「好帥喔,是今天來談合作的嗎?」
「你們很熟?」
「可以順便介紹一下嗎?」
林誡典看了一眼岳羨離開的方向,又看看突然異常熱情的幾個同事。
「不熟。」
「不熟會特地跑來找你加LINE?」
「剛認識。」
「那更可以介紹了啊!」
林誡典停了兩秒:「他有心動交友軟體。」
幾個人同時安靜。林誡典低頭打開電腦,語氣非常平靜。
「有需要可以自己找。」
「……」
話題就這樣被他乾脆地堵了回去。等旁邊終於安靜,林誡典才靠回椅背。
螢幕亮起,熟悉的工作介面依序展開。
上午接近中午時,公司高層找他談了一次。
會議室裡除了林誡典,還有兩名平時不太會直接接觸的管理階層。對方先詢問事情經過,確認警方掌握了哪些資料,又問林誡典是否把相關內容告訴過其他同事。
林誡典照實回答:「沒有。」
其中一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件事情目前還在調查,對公司影響也不好,我們希望你暫時不要對外談,尤其是媒體那邊。」
另一人接著說:「你這次確實幫公司避免了更大的損失,之後我們會研議獎金,只是……下次遇到這種事情,其實可以先向上反映,不一定要第一時間報警。」
林誡典抬眼:「監視紀錄正在被刪除。」
「我們知道,只是事情鬧大,最後損害的也是公司形象。」
林誡典沒有再說話。他看著眼前兩人,忽然想起李文雄在球體裡那些只想掩蓋帳目與影像的話。事情被揭開後,管理階層最先確認的仍是消息有沒有傳出去;他將杯子放回桌上,沒再替自己的做法辯解。
午休過後,林誡典喚醒自己的 AI Agent。
「恆星。」
恆星是負責工作與行程管理的 AI Agent,很快便回應了。
「在。」
「整理我目前所有專案,分成已完成、進行中、待辦,以及需要交接的內容。」
「好的。」
林誡典停了一下,最後在對話框中又補了一句。
「另外,幫我擬一份離職申請。」
這一次,恆星安靜了將近兩秒。
「確認是離職申請?」
「是。」
「收到。」
畫面開始整理資料。林誡典看著一項一項被分類出來的工作,沒有再改口。
他其實不是今天才知道公司有問題。
八年裡,升遷一次次延後,工作一件件增加,有些流程明明不合理,最後也只是因為「大家一直都這樣做」而繼續下去。
林誡典知道。只是以前都還能處理。既然還能處理,就沒有非改變不可。今天早上的事,讓他不想再照原樣過下去。
不到十分鐘,恆星已經完成離職申請草稿。他從頭看了一遍,修改幾個太過制式的句子,又補上預計交接日期。游標停在寄送鍵上時,他只猶豫了幾秒。然後按下去。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真正決定離開的時候,倒沒有想像中困難。
另一邊,岳羨也回到了原本的合作會議。會議重新開始後,對方照既定內容繼續簡報,幾項數據看起來漂亮,風險說明卻始終含糊,早上的舞弊事件又讓某些原本可以忽略的小問題變得格外刺眼。岳羨沒有當場否決。只是等簡報結束後,很客氣地笑了笑。
「資料我會再帶回去評估,後續有結果再聯絡。」
岳羨沒有在會議桌上多說,帶著資料離開時,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當天下午,岳羨剛回到公司,手機便震了一下。林誡典傳來一則訊息。內容不長,也沒有直接評論自己公司的問題,只提到幾個正在洽談中的項目,如果岳家企業決定繼續合作,最好重新確認資料權限、內部審核流程,以及其中一項系統交接方式。
岳羨從頭看到尾,嘴角慢慢揚起。
和他會議後圈起來的地方,幾乎一樣。最後還多了一個自己沒注意到的小問題。
岳羨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收到,謝謝。】
停了幾秒,又補上:【這算離職前送我的內部情報嗎?】
林誡典很快回覆:
【不是內部情報,公開資料就能確認。只是你們如果要合作,建議注意。】
岳羨看著那行字,笑出聲。還真嚴謹。
他將林誡典多指出的那一處風險也記了下來。
人資收到申請後,隔天下午才約他簡單談了一次。承辦人顯然對林誡典沒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待了很久、出勤穩定,履歷上的職稱也一直停在資深工程師。
「是薪資問題嗎?」
「不是。」
「有其他公司挖角?」
林誡典想起信箱裡那封岳家企業的邀請。
幾天前,林誡典整理一份資料時,需要更新多年前入職所用的履歷;當時他只交代恆星補上近年的專案經歷,沒想到後面還有一段插曲。
「恆星,把我原本履歷的專案經歷整理一下,補上這幾年的資料。」
對林誡典而言,他要的是「更新這份資料」。恆星掌握這幾年的專案成果,很快補齊履歷;那份資料原本放在求職平台,公開設定多年沒改,更新後便重新出現在企業的人才搜尋結果裡。
所以當林誡典發現時,信箱多了好幾封通知信:
【科技公司對您的履歷感興趣】
【企業集團邀請您進一步洽談】
【岳家企業人才邀請通知】
林誡典:「……恆星。」
恆星:「在。」
「我的履歷為什麼是公開的?」
「您要求更新履歷資料。」
「我沒有要找工作。」
短暫沉默。
「已關閉公開狀態。」
雖然是烏龍一件,林誡典還是認真把前幾封邀請一一禮貌婉拒了。偏偏岳家企業已經把資料抓下來了。
「這個人履歷關掉了。」
「聯絡看看。」
「他前面幾家公司都拒絕了。」
「還是聯絡。」
因為他們真的急需一個能立刻接手的資深人員。於是那封岳家企業邀請函才會出現在林誡典信箱裡。
「有,但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確定要離開了?」
「確定。」
承辦人見他沒有談條件的意思,也沒有再多勸,只照程序往上送。真正讓林誡典有些意外的是,簽核速度比想像中快。原本預留了一個月交接,公司最後卻在大約兩週後就完成大部分流程。
管理階層看到離職申請時確實有些驚訝,最後仍依程序完成簽核,沒有再要求他留任。或許對他們來說,一個知道太多事情、又已經決定離開的員工,早點走反而簡單。
林誡典也沒有多想。既然公司願意提早放人,他就把交接內容重新壓縮,將手上正在進行的專案、維護紀錄、異常處理方式,以及幾個平常只有自己會注意的細節全部整理好,再一項一項交給接手的同事。有人象徵性地說了幾句。
「真的要走喔?」
「做這麼久了耶。」
「之後有空再回來看看啦。」
林誡典都只是點頭。他在公司一向不算顯眼。不特別爭功、不參與太多聚會,遇到問題就處理,處理完也很少特別告訴別人。所以離開的時候,也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送別。
另外,挪用公款的事情並沒有隨著警方帶走相關人員就立刻結束。後續筆錄、監視器紀錄、金錢流向與公司內部資料仍然需要時間釐清,岳羨也因此又和警方聯絡了幾次。其中包括那五萬元。
錢最後確認是先前岳羨放進街頭小提琴演奏者箱裡的那一疊,繞了一大圈,經過孩子、導盲犬、車禍現場,又被送進保全手裡,最後才重新出現在警方的證物紀錄中。警方詢問岳羨時,他幾乎沒有考慮。
「那筆錢原本就是給她的。」
所以依法完成相關程序後,他唯一確認的事情,就是那五萬元最後能回到那名盲人小提琴演奏者手上。岳羨收到通知時,看著訊息好一會兒。
突然想起球體裡,那隻導盲犬叼著鈔票回去的畫面。牠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錯什麼。只是人類替同一件事情加上了太多不同的解讀。至少現在,錢真的回去了。
另一件事,是那名清潔人員。
當時那些本來準備被收走的資料,在阮思雅與外送員相撞後散了一地;若她沒有留在現場配合查證,後續未必能這麼快釐清。
岳羨後來另外準備了五萬元。
林誡典知道時,看了他一眼。
「公司名義?」
「一部分是。」
岳羨停了一下:「剩下算我自己的謝禮。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沒發現你前公司有問題。」
「五萬?」
「嗯。」
「你很喜歡五萬這個數字?」
岳羨:「……」
他自己也沉默了兩秒:「好像有一點。」
林誡典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岳羨把謝禮交出去時,只說:「謝謝妳那天留下來,幫忙把事情說清楚。」
「謝謝妳那時候沒有把東西丟掉。」
對方顯然沒想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愣了很久,才反覆確認這筆錢真的可以收,當場落淚。岳羨沒有多解釋。
至於那名最早發現帳務異常的會計陳慧紀,岳羨則沒有直接接觸。他只把對方的資料交給人資。
「幫我評估一下。」
人資看了一眼。
「挖角?」
「先正常評估能力和職務適配。」
岳羨靠在椅背上。
「如果合適,再談。」
「你認識?」
「不算。」
岳羨想了一下。
「只是覺得能在那種情況下把帳查到那個程度,至少專業能力值得看看。」
人資雖然不太明白岳羨在說什麼,仍點頭把資料收了進去。後續能不能真的進岳家企業,仍然要走正常流程。岳羨沒有打算因為一場事件就直接替任何人安排人生。只是多開一扇門。至於對方要不要走進來,是另一回事。
之後一段時間,林誡典和岳羨兩人的訊息沒有中斷。
岳羨偶爾問離職進度,也會傳一些公司附近吃飯或交通的資訊;林誡典回覆通常不長,但每一則都有回。
某天聊到正式報到時間,林誡典順口問了一句:
【你們公司附近租屋行情大概多少?】
不到半分鐘,岳羨便回了電話。林誡典看著來電顯示,接起來。
「喂?」
「你要搬家?」
「租約快到了,換工作以後通勤比較遠,如果有適合的,想一起處理。」
「預算多少?」
林誡典沉默兩秒:「我只是問行情。」
「對啊,我先知道預算才好幫你找。」
「……你要幫我找?」
「順便。」
岳羨說得理所當然。結果這個「順便」,隔天就變成了好幾個租屋連結。其中一間,甚至就在岳羨住的社區。
林誡典第一次看到租金時,只有一個評價。
「比預算高。」
岳羨站在旁邊:「一點點。」
林誡典轉頭看他。
岳羨立刻改口:「好,可能對我來說是一點點。」
實際看過房子後,林誡典倒沒有立刻拒絕。這間房剛整理好,附了基本家具,帶著行李就能入住;社區管理完善,離公司步行約五分鐘,附近採買也方便。
林誡典把省下的通勤時間與交通費算進去,租金差距沒有起初看見數字時那麼大。更何況,他平常確實沒有太多額外開銷,目前也有一筆小積蓄,似乎可以對自己好一點。
林誡典站在採光良好的客廳裡,看了一圈。工作換了。住處也剛好到期。既然已經決定改變,好像沒有必要每一件事情都繼續選最勉強自己的方式。
「可以。」
岳羨轉頭:「要租?」
「嗯。」
岳羨笑了:「那以後算鄰居了。」
兩人住在同一棟大樓,不同樓層,各自有自己的門。
搬家那天,岳羨沒有帶什麼昂貴的東西過來,只拎了一個不大的紙袋。
「喬遷禮。」
林誡典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組很實用的杯子和簡單的小型工具組。
「謝謝。」
「我本來想送裝飾品,後來想想,你大概會嫌占位置。」
林誡典看了他一眼:「判斷正確。」
岳羨笑得更開心。
一個月後,林誡典正式走進岳家企業。
識別證第一次刷過閘門時,他停了一瞬。
新的公司、住處與同事,還有一個住在同棟樓、最近訊息出現頻率明顯過高的岳羨,都在這張新的識別證後面等著他。
林誡典沒有特別去想那是不是球體所說的「契機」。
他只是把識別證收好,跟著人資往新的辦公區走。
門在面前打開。這一次,他自己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