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誡典沒有在原地逗留。
那道神秘聲音一開始就說過,測驗時間結束後,他們會被自動送回原本的世界,因此嚴格來說,他其實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只要找個地方等著就好。
但那不是林誡典會做的選擇。
既然已經被丟進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他至少想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更何況剛才那個男人如果沒有說謊,這場測驗總共有九道題目,對應九個不同的人。
目前已知的只有自己、保全吳良全、李經理,再加上那個男人,也才四個。
等等。最初房間的題目裡提到過會計查帳。
如果這場測驗的每一個視角都與今天的事件有關,那麼會計主任陳慧紀應該也在這裡。念頭才剛閃過,前方轉角便傳來腳步聲。
林誡典抬頭,看見熟悉的人影時停了下來。
「誡典?」
陳慧紀也明顯愣了一下,快步走近,「你也在這?」
「慧紀,妳好。」
「……」
陳慧紀盯著他看了兩秒,忍不住失笑:「你還是老樣子,這種情況都可以這麼淡定。」
林誡典沒有特別回應,只把自己目前知道的事情整理了一遍,包括每個房間都有一道題目,以及剛才那名男人提過,完成作答後會顯示「一之九」。
「對,我答完自己的部分,確實出現了1/9。」
陳慧紀點點頭,很快順著他的資訊往下推:「如果照今天的事件來算,除了我們、吳哥和李經理,我猜阮小姐應該也算,畢竟那些資料是從她手上掉出來的。」說到這裡,她卻停了一下。
林誡典看出她有話沒說,沒有催。
幾秒後,陳慧紀才有些遲疑地開口:「另外……我懷疑,我剛才騎車擦撞到的那個男孩,可能也跟這件事有關。」林誡典微微皺眉。
「我在隔壁的房間看到他了,他一直在哭,我問什麼都不太理我。」陳慧紀回想了一下,「不過從他的虛影裡,好像可以知道他拿了誰的錢,只是我現在還不確定,那跟公司裡的事情到底有什麼關係。」
「尚未確定的事情,不要太早下結論。」林誡典說,「先找其他線索。」
「也是。」
陳慧紀朝前方看了一眼,又轉回來,「那要不要一起行動?」
林誡典還沒回答,腳下忽然傳來熟悉的震動。
下一秒,原本連在一起的地面迅速錯開,牆壁從兩人之間升起,逼得他們各自往後退。
「……」
林誡典站穩後,看著完全封死的牆面,心裡大概有了答案。
這個地方允許他們交換資訊,卻似乎不希望不同視角長時間共同探索;一旦察覺兩人準備組隊,空間就會主動介入。
換句話說,交換線索可以。
一起作答,不行。
既然陳慧紀是從這條路過來,林誡典乾脆順著她原本的方向往前走,很快便找到屬於她的房間。
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壓迫。牆上、桌面,甚至地板都散落著帳冊與紙張,幾把形狀不同的刀懸在其中,冷硬的金屬光映在成排數字上,像某種把帳目一筆一筆剖開的隱喻。
陳慧紀的虛影坐在桌邊,眼下帶著明顯疲態。
林誡典走近時,她抬起頭唸著固定的台詞:
「那幾筆帳,我看了一整晚,數字怎麼都不平衡。重算、核對、翻舊資料,天亮了,還是沒有結束。桌上攤得亂七八糟,我只想先回家洗把臉,買點早餐,再回來繼續。我真的只失神了一下。誰知道,一聲撞擊以後,我就失去意識了。你覺得,我那一晚為什麼一直盯著那些帳?
A.我在追查別人動過的錢。
B.我在掩飾自己動過的錢。」
這一題沒有太多疑問。林誡典選下A。半透明的介面亮起。
作答正確。1/9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下一間走。
這次門才推開,一股油膩的熱氣便迎面撲來。房間中央是一口巨大得不合常理的油鍋,翻滾的油面不停冒著氣泡,四周卻空蕩得讓人不舒服。角落坐著一個男孩。
大概已經哭了很久,男孩現在只是抱著膝蓋,安安靜靜縮在那裡,眼睛還是紅的。
林誡典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先看向房間裡的虛影。
「媽媽昨晚打了好多電話借錢,最後還是一直跟房東說對不起。我只拿了最後那一疊,零錢和百元鈔都沒有碰。有一隻狗追著我,我跑得好快,後來終於聽不見牠了。如果有這些錢,媽媽會很高興。可是,如果媽媽問我,錢是從哪裡來的呢?我說撿到的,她會相信嗎?我停了下來……再後來,我只記得閃過的車燈和刺耳的煞車聲。車子撞上我的時候,你覺得我正要去哪裡?
A.把錢帶回家,免得被追上。
B.回到街角,把那疊錢還回去。」
林誡典看完,沒有作答。就像陳慧紀說的,只憑這些內容,兩個答案都有可能成立。他正準備走向男孩,腦中卻忽然閃過一個細節。口音?!
還有他一直提到的媽媽。
公司裡負責清潔的阮思雅是外籍配偶,如果男孩今天原本就在公司附近……林誡典走到他面前。
「你媽媽是不是姓阮?」
男孩愣了一下,終於抬頭。
「對。」他擦了一下眼睛,「你知道我媽媽?」
「如果我沒猜錯,她應該在我們公司做清潔。」
男孩眼睛亮了一點,「對!媽媽去上班,叫我在旁邊公園等她,我本來在玩溜滑梯,後來聽到有人拉小提琴,很好聽,就跑去看。」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林誡典沒有催,只安靜等著。
男孩低下頭,手指揪著褲管,好一會兒才很小聲地說:「後來……我看到有人放了一疊錢進去。」林誡典把男孩的虛影、陳慧紀提到的車禍,以及現實中知道的事件重新排了一遍。
「所以你拿了錢以後後悔,準備回去還,才被機車撞到?」
男孩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他像是怕被誤會,急著往下說:「我不是故意想偷的!媽媽真的很辛苦,房東說三天內再沒補房租,我們就要搬走,我跟媽媽就沒有地方住了……」男孩越說越小聲。
「我想,她又看不到,而且那時候旁邊也沒有人,所以才拿最後那一疊,其他的我都沒有碰。」
停了一下,他又趕緊補充:「前面有一團外國旅客經過,他們聽了很久,幾乎每個人都有放錢進去,箱子裡本來就還有很多,我真的只有拿那一疊。」這句話反而把最後一塊不合理的地方補上了。
林誡典沒有責備他,只問:「後來為什麼要回去?」男孩抿了抿嘴。
「我想到,如果媽媽問我錢哪裡來,我一定不敢說。」
他低下頭。
「而且……那不是我們的錢。」
答案已經夠清楚了。林誡典回到虛影前,選下B。
作答正確。2/9
他沒有對男孩的行為做出任何的評判,只是重新走向男孩。
「這個地方似乎不允許我們一起行動,所以我沒辦法帶你去找你媽媽。」
男孩的表情一下又黯了下來。林誡典接著說:「不過他們說,測驗結束後所有人都會被送回去。你先留在這裡,假設我遇到你媽媽,會告訴她你在哪個房間。」
「真的?」
「嗯。」
男孩終於點頭:「謝謝叔叔,那我就在這裡等媽媽。」
林誡典轉身離開。門關上的瞬間,原本封住前方的牆壁慢慢沉了下去。
下一個房間冷得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牆面覆著薄霜,空氣像冰庫一樣乾冷,裡面沒有真人,只站著一道林誡典有些印象的虛影。
外送員。林誡典這才想起,早上撞上阮思雅、讓那些文件散了一地的人,就是他。虛影很快開口。
「公司樓上催,樓下也催,這單加了小費,備註還寫著送上樓。我提著餐進了大樓,看了一眼送餐地址,轉個身,就撞上抱著文件的人。紙掉得到處都是,我趕緊蹲下去撿。後來又有人過來問發生什麼事情。我道了好幾次歉,他卻一直看著手裡的紙,還開始問我一些事情。我只是想把餐送完,怎麼事情越來越大?讓來的人開始追查的,究竟是什麼?
A.他發現那些資料根本不該出現在回收途中。
B.他懷疑我看見原本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林誡典沒有立刻按下答案。早上他確實在場,可印象中自己只問過阮思雅,那些資料是誰交給她處理的,並沒有一直追問外送員。
另一個人呢?剛才那名岳家企業的男人當時留在現場,而自己已經先去了保全室,如果外送員說「後來又有人過來問發生什麼事情」,顯然就是那個男人。
但無論是誰問,真正引起注意的都不是外送員本人。而是那些文件。林誡典選下A。
作答正確。3/9
再往前,是李經理的房間。整個空間佈滿鏡子,每一面都映著不同角度的人影,李經理本人也被困在其中。他一看到林誡典,臉色立刻沉下來。
「又是你!林誡典!」
接下來幾分鐘,林誡典聽了一連串責罵,內容從不懂做人、不給主管面子,一路延伸到把公司事情鬧大對誰都沒有好處。
林誡典沒打算和他爭,只往虛影的位置走。
李經理卻突然伸手,想把他拉回來。
下一秒,房間猛地震了一下。
鏡面從兩人之間快速升起,瞬間把他們隔在不同區域。林誡典停了一下。看來他的推測又多了一項證據。這個考場不只不希望參與者組隊,也不允許其他人強行阻止作答。
隔著鏡牆,李經理還在罵。虛影已經自顧自地開口。
「我只是先拿公司的錢,處理自己的急事。偏偏會計查得那麼細,桌上又攤了一堆資料。今天有客人,叫人整理一下,也沒什麼奇怪吧?保全倒很乾脆。我開了價,他就答應,還另外指了一段畫面,說那裡也要一起處理。看來,他比我想的還懂得變通。
保全答應得那麼快,只是因為我付錢嗎?
A.不只是,他也有自己想掩蓋的事。
B.是,他只是收錢替你處理麻煩。」
林誡典看著選項,沒有作答。
男孩的那條線目前還少了一段。他只知道男孩拿了錢、之後準備歸還,接著出了車禍,可那疊錢後來去了哪裡,和保全又有什麼關係,現在還接不起來。沒必要冒險。
林誡典退出房間,準備先找其他線索。轉過兩條走廊後,一道人影忽然從前方快步閃過。林誡典停下來。
是吳良全。
更準確地說,是抱著幾盞提燈、走得鬼鬼祟祟的吳良全。
「吳哥。」
吳良全背影一僵。他慢慢轉過來,發現躲不掉後,立刻換上一張笑臉。
「哈哈,誡典,是你啊!」
林誡典的視線落在他懷裡。
「你手上的是什麼?」
「呃……提燈啊。」
「從哪裡來的?」
「有人發的。」
林誡典看了看。
「一次發這麼多盞?」
「……」
吳良全乾笑兩聲:「發一盞啦,其他是我路上撿的。那個人說,這東西迷路的時候可以把人送回發提燈的人這裡,我想說這地方這麼怪,多拿幾盞比較保險嘛。」
林誡典沒有立刻回答。腦中卻突然浮出早上監視畫面的另一段紀錄。
保全刪掉的,不只有李經理進入會計室附近的畫面。還有另一段。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走進大樓,似乎交了什麼東西給吳良全,吳良全接過之後,那段影像同樣被刪除了。
當時警方已經到場,後續由警方接手,他也只以為兩段監視紀錄都與李經理收買保全有關。可是現在……
男孩拿走了一疊錢。之後出了車禍。林誡典抬眼。
「你是不是收到過一疊別人遺失的錢?」
吳良全臉上的笑停了一瞬:「……哈哈,誡典,你在說什麼?」
「所以你不只幫李經理刪除畫面。」林誡典語氣仍然很平:「你還想把自己的那一段一起刪掉。」
吳良全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往前一步,肩膀繃緊,還沒來得及有下一個動作,地面便再次劇烈震動。牆壁從兩人之間升起。吳良全的身影消失在另一側。
林誡典轉身。這次,他已經知道李經理那題的答案了。
回到鏡子房,他直接選下A。
作答正確。4/9
離開房間沒多久,林誡典便在另一條路上遇見阮思雅。她神情慌張,顯然一直在找人。林誡典簡單告訴她男孩的位置。
「他在一間中央有巨大油鍋的房間,目前沒有受傷,在等妳。」
阮思雅眼睛一下紅了,連聲道謝,又匆匆比畫了幾下自己房間所在的大致方向,便往男孩那邊趕去。
林誡典則順著她提供的方向繼續探索。沒多久,他先找到了吳良全的房間。虛影站在監視器旁:
「有位女士把錢交給我,說是她的狗在外面撿的。問她失主是誰,她也不知道。我當然答應幫忙。找人、查畫面,這棟樓誰遇上事情,不是先來找我?
她聽見我說「找到就會歸還」,終於放心走了。後來主管也來找我。今天,需要我幫忙的人還真不少。我接過那疊錢的時候,打算怎麼處理?
A.先替失主保管,找到人就歸還。
B.把錢留下,讓它變成自己的。」
這題已經不需要再思考。林誡典選下B。
作答正確。5/9
隔壁房間裡,林誡典終於見到那位戴墨鏡的女人。她坐在原地,導盲犬安靜伏在腳邊。和前面幾個人相比,她倒是意外好說話。林誡典簡單詢問後,她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說了,包括演奏時有人靠近打賞箱、導盲犬忽然追出去,後來又在車禍現場叼回一整疊鈔票,以及自己最後把錢交給大樓保全,希望對方幫忙尋找失主。
林誡典也把目前拼出的事情告訴她。女人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摸了摸導盲犬的頭。
「原來是這樣。」
她並沒有太大情緒,只是聽見那筆錢最後被保全留下時,眉頭明顯皺了一下。
「剛才那位會計小姐也來過,她原本想帶我一起走,結果才剛準備離開,房間就把我們隔開了。」
她笑了笑。
「我看這地方是不太希望我們互相牽著走,我行動也不方便,乾脆留在這裡等結束好了。」
林誡典點頭,轉向她的虛影。
「收琴的時候,有人靠近箱子,我想,是來打賞的吧。狗突然跑開,我趕緊叫牠回來。搖搖箱子,今天的聲音還挺熱鬧,我答應回去替牠加一份雞腿。
後來經過車禍現場,牠竟然叼來一整疊鈔票。我摸著那些錢,第一個念頭是:失主一定很著急。請問牠是替我找回了東西,還是拿走了別人的東西?
A.牠找回了原本放進妳打賞箱的錢。
B.牠拿走了事故現場原本屬於別人的錢。」
有了男孩提供的資訊,答案已經很清楚。林誡典選下A。
作答正確。6/9
再往下,是阮思雅的房間。
她本人已經去找兒子,只剩虛影站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中。
「把孩子留在街口時,我叫他不要亂跑,媽媽工作完就回來。那位主管說,今天有重要客人,桌上不要的資料趕快收掉,免得難看。
我就把紙抱起來,想著做完這些,還有別層要清。結果被人一撞,全散了。大家忽然都在問那些紙,我卻連上面寫了什麼都沒看過。主管叫我把資料收走,真的是為了迎接客人嗎?
A.是,他只是急著把辦公室整理乾淨。
B.不是,他想讓正在被查的資料消失。」
林誡典選下B。
作答正確。7/9
七題。
林誡典在腦中把目前所有線索重新排了一遍。會計發現帳目異常,李經理急著讓相關資料消失,阮思雅照指示準備處理文件,外送員意外撞散資料,讓自己和另一名岳家企業來客察覺異常。
另一邊,陌生男人把一疊錢放進盲女的打賞箱,男孩因家中經濟壓力拿走,後悔後準備歸還途中發生車禍,導盲犬在現場重新找到那疊錢,盲女交給保全,保全卻選擇留下。
最後,李經理又用另一筆利益要求吳良全刪除監視畫面,而吳良全趁機把自己收下那疊錢的紀錄一起刪掉。
原本看似毫無關係的幾條線,到這裡已經接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有自己的題目,以及那個男人的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