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林誡典才剛走進公司的茶水間。咖啡機的運轉聲還在耳邊，他甚至記得自己伸手去拿櫃子上的杯子，下一秒，周圍所有聲音突然消失，腳下的磁磚、白色流理臺與熟悉的辦公室燈光也一起不見了。林誡典的手停在半空。眼前是一間完全陌生的房間。

空間比一般辦公室寬敞許多，整體以冷白與霧灰為主，牆面沒有明顯接縫，細而筆直的淡藍色線條從四周延伸出去，在地面交錯成精準的格線。

六扇樣式不同的門分布在房間四周，彼此距離幾乎完全一致，像是某種刻意計算過的立體座標。房間中央，安靜地放著一顆黑色球體。沒有底座，沒有說明。

周圍所有格線卻像以它為基準向外展開。

林誡典只看了幾秒，便把視線移向另一邊。那裡站著一個人。也是林誡典，只不過是半透明的虛影。

另一個自己站在牆邊，低頭看著散落在腳邊的文件，嘴唇微微動了幾下。

「……我原本只是經過會計室。」

虛影沒有看他，只按照既定內容繼續說下去。

那天主管曾和清潔工交談，直到後來文件散落在腳邊，他才真正注意到其中異常，開始回頭追查。最後一句說完，虛影便安靜下來。沒有消失。也沒有下一個動作。
像完成了一段預先設定好的播放內容，重新進入待機狀態。

林誡典盯了他幾秒，走近半步。

「林誡典？」

對方毫無反應。他伸手在虛影眼前晃了一下，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指尖再往前一些，卻直接穿過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沒有人體應有的溫度，只留下極淡的涼意。

「您好。」

聲音忽然從房間四周傳來。林誡典收回手。那道聲音沒有明確方向，語氣平穩得近乎沒有情緒，像辦公室裡每天都會聽見的電梯廣播。

「各位是本次測驗選定的視角樣本。」

「測驗期間，您可以自由探索，也可以留在原處等待。測驗結束後，所有人均會安全返回原本世界，測驗結果不影響返還。」

「協助觀測者還原事件全貌者，另有謝禮。」

林誡典抬頭掃過房間一圈。

「測驗？」

沒有回答。他又看向站在牆邊的自己。

「他是什麼？」

這次，聲音響起。

「該視角於事件中的紀錄。」

林誡典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我需要回答他的問題？」

廣播沒有回應。

「必須立刻作答，還是可以先出去找答案？」

依然安靜。林誡典等了幾秒，確定不會得到更多說明。

就在這時，原本停在牆邊的虛影忽然抬起頭。視線仍沒有真正落在林誡典身上。

只是像某個被觸發的程式，重新開始播放。

「我總覺得，下一次升遷就該輪到我了，所以那天還是準時進公司。經過會計室，我看見主管和清潔工說話，沒有停。直到那些文件掉在腳邊，我才回頭查。影像找回來了，證據也有了。可我的調查是從地上的紙開始，事情卻未必也是。
如果要弄清那天的先後，應該怎麼排？
A．主管先叫人清走資料，會計才熬夜補帳。
B．會計先熬夜追查帳目，主管才叫人清走資料。」

題目結束後，幾個選項依序亮起。林誡典沒有動。

這一題，他其實知道答案。真正讓他在意的反而不是答案本身。

答對會發生什麼？答錯呢？一旦選擇，能不能修改？更重要的是，外面還有多少資訊，是自己目前不知道的？

林誡典重新看了一遍剛才的選項，最後沒有碰任何一個。他轉身朝最近的一扇門走去。沒有警告聲。門也沒有鎖。

身後的虛影重新垂下目光，旁邊浮出一行簡單文字。

尚未作答。

林誡典停了一下，回頭確認，原來可以離開。那就沒有現在作答的必要。

他將房間裡的六扇門、中央黑球與格線位置大致記下，推開其中一扇門，走了出去。

另一個房間裡，岳羨睜開眼時，第一個感覺是——這裡不像考場。

比較像哪間他忘記自己住過的飯店貴賓休息室。暖棕色木質牆面一路延伸到高處，琥珀色燈光從天花板緩慢落下，深色皮革沙發擺在靠牆的位置，旁邊甚至放著一只沒有完全收起的旅行箱。牆面上沒有窗。

幾片半透明光幕卻映著不同地方的景色，有城市夜景，有遠方海面，也有像航線般的金色弧線，從房間中央一路延伸向幾扇門。像有人把他這幾年出差看過的地方，全部拆碎之後重新拼進同一間房裡。岳羨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我應該已經回國了吧？」

沒有人回答。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房間另一側的自己。虛影站在街邊。前方是拉著小提琴的女人。

岳羨看著另一個自己從西裝內袋摸出黑金色信封，把裡面整疊鈔票抽出來，幾乎沒怎麼猶豫，便全部放進對方的打賞箱。動作乾脆得連本人都安靜了兩秒。他下意識摸向西裝內側。信封還在。

但已經空了。岳羨低頭看著它，終於想起這筆錢是哪裡來的。

出國前，父親擔心他人在外地不方便，硬是塞了五萬元現金給他。岳羨當時還提醒過：「爸，我出國用台幣幹嘛？」

父親只回了一句：「去換就好了啊。」

結果他一路忙著出差，那筆錢從頭到尾都沒動過，又原封不動跟著他回了台灣。

直到今天早上。岳羨抬頭，看著虛影裡那疊鈔票全部落進琴盒。

「我爸如果知道他怕我在國外沒錢花，塞給我的錢最後全進了路邊的打賞箱……」
他停了一下，又看看四周。

「結果我還跑來這種奇怪的地方，不知道會怎麼想。」

當然沒有人回答。

接下來，同樣的聲音從房間四周響起，說明測驗、視角樣本與自由探索的規則，也保證時間結束後會安全送他們返回。

岳羨的虛影接著說：
「爸爸總怕我出門錢不夠用。那天原定航班取消，我搭隔天清晨的班機剛回國，時差還沒調整過來，我乾脆直接去今天要商談的公司附近吃早餐。飯後消食，聽見街角的小提琴，心情一好，就把口袋沉甸甸的那疊錢放進箱子，轉身走了。後來跟著對方公司的員工查事情，我還覺得挺有意思，談生意之前，先看了一場戲。可如果我也在這場戲裡，我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那位街頭藝人交給保全的那疊錢，最早是誰放出去的？
A．是你，那是你留在打賞箱裡的錢。
B．是主管，那是他用來換取刪檔的錢。」

岳羨靠著桌沿，把整段規則聽完，直到面前的虛影開始提出問題。他沒有停下來分析作答後果。原因也很簡單。畫面裡的人就是他。

錢也是他親手放進去的。答案沒有什麼好確認的。

岳羨抬手選下答案。短暫的光芒從虛影旁亮起。

作答完成。

下一行文字隨即浮現：1／9

岳羨原本已經準備往門口走，看到那個數字又停了下來。

「九題？」

畫面沒有回答。他看向房間裡幾條延伸至不同方向的金色弧線，又看了看前方幾扇門。既然自己的只算一題——那就代表外面還有八個人的答案。

岳羨把空掉的黑金信封重新塞回西裝內袋。

「好吧。」

嘴角稍微揚了一下。

「那就出去看看。」

他隨手選了一扇門，推門而出。